那个年轻人离去之后,他们依旧静坐原地。
风如故,大地如故。天光循环往复,灰蓝的拂晓转为浅白白昼,再沉落黄昏,坠入夜色。他们时而端坐,时而躺卧,偶尔起身缓步走动。她不再计数时日,时间化作流动之物,如同细沙自指缝缓缓漏走,她早已不再试图将它攥住。
一日清晨,她察觉到地面生出了变化。
并非远方荒原,而是他们长久栖身的方寸之地,约莫两步见方。这片土地色泽褪淡,由深灰褐色转为浅灰,仿佛地底有力量向上顶起,令表层沙粒渐渐松动。她蹲下身,手掌轻按上去,触感比周遭松软,土层之下似有什么事物,在极其缓慢地涌动。
“你来看。”她说。
他走过来一同蹲下,静静凝望这片松动的地表。许久,表层干裂的沙土被轻轻顶开一道细缝,缝隙间探出一点嫩绿的芽尖。
她久久凝望着幼芽。不过一厘米高低,茎秆细如棉线,顶端两片小叶尚未完全舒展,淡绿通透,嫩得仿佛一碰就会碎裂。
“是草。”她说。
“嗯。”
“从这里长出来的。”
他环顾四周。这片灰褐色荒原原本寸草不生,而今,这株嫩芽在风里轻轻摇摆,细茎被风吹弯,又弹回原状,往复不止。
“因为那张纸。”他说。
她望向他。
“纸虽然被带走,却曾长久搁置在此。一部分纸纤维被风剥离,渗进土层。土里多了生机,便能生出草木。”
她默然倾听,伸出指尖,轻轻触碰芽尖。两片嫩叶在指腹下微微震颤,像是一声应答。她收回手,静静看着嫩芽在风中摇曳。
自此之后,她总留意脚下土地。
土层松动的范围慢慢扩张,从最初两步方圆,延展至三四步,再到五六步。松动的土层日渐丰厚,色泽持续变浅。先是这第一株嫩芽,接着第二根、第三根接连破土,散落在这片土地上,如同落在空白纸页上一行行慢慢写下的字迹。她数过,一共七株新芽,这个数字,她记在了心里。
第二十天,最先萌发的那株草抽出第三片叶子。这片叶片更大更青绿,边缘带着细密锯齿。周遭其余嫩芽也在生长,高低错落,最高的堪堪抵达她脚踝,最矮的才刚钻出沙土。她蹲在这片小小的绿意旁,手掌虚悬在嫩芽上方,替它们抵挡狂风。
他坐在一旁,望着她。
“你在护着它们。”他说。
“嗯,风太大了。”
他没有辩驳风的强弱,只是看着她蹲在草丛边,悬在半空的手掌像一朵小小的云。她赤着脚落在草丛外侧,脚趾小心避开纤细的草茎,不曾伤到分毫。
又过去了许多时日。
这片土地晕开一块清晰的绿斑。草木从寥寥数根,长成十几株,再蔓延至数十株。它们彼此倚靠,铺成一小块柔软的绿毯。最高的草已经长到她的膝盖,草色由浅嫩转为浓绿,叶片变得宽厚结实。每天清晨醒来,她第一件事便是来看这片草地,寻觅新破土的芽,打量那株最高的草又向上长了几分。
某天,她在草丛中央看见了新的事物。
一朵小花,小巧洁白,五片花瓣半掩在青草之间。她蹲下身长久凝视,花瓣凝着晨露,在天光下泛着微光。指尖轻触花瓣,凉润柔软。
“开花了。”她说。
他走过来一同蹲下,两人静静注视这朵小花。花儿随风轻晃,素白花瓣嵌在绿草之间,安静又轻盈。他凝望许久,低声开口:
“往后这里会长出更多。”
“会长满这片荒原吗?”
“或许。只是需要很久很久。”
“没关系。”她说,“我们会在这里。”
她重新落座,坐在草丛边。西北风迎面吹来,整片青草一齐向东南倾斜。她抬手轻轻抚过身旁草叶,叶面光滑,覆着一层细微绒毛。指尖短暂停留,而后收回,放在膝头。
他挨着她坐下,一同望向西北。前方依旧是无边灰褐色荒原,可脚边已经生出青草,开出白花。万物在风里轻轻颤动,好似正在落笔的文字,一笔一画,不疾不徐,永不停歇。
她闭上双眼。长风穿过草丛,拂过他们的身躯,裹挟着淡淡的青草香气。这气息清新又崭新,像一页刚刚掀开的白纸,独属于新生。
(第二十九卷第二十九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