溟澜深冬,冷雨连绵不绝。
雨丝抽打砺峰总部的玻璃幕墙,顺着钢结构框架蜿蜒往下流淌,满城霓虹被雨幕揉成一片朦胧涣散的水迹。
大洋彼岸那场被执法突袭击碎的旧离岸分销网络早已土崩瓦解。
那根休眠引线依旧封存于海外检方的证物库房,扣押的中间体实物、笔录口供没有被销毁,仅仅陷入沉寂,随时有被重启复核的可能。
平溪制药厂八号车间连同精制单元实验室,维持着连续化低负荷运转。
这套高危化工装置,非计划紧急停机代价骇人。
釜体降温排空、惰性气体置换工序繁复剧烈,温度骤变极易造成焊缝、管道产生不可逆的应力腐蚀。
倘若宣告产线闲置报废,巨额资产减值会直接砸入上市公司财报,境外投资方财季回报彻底落空,接踵而至的大规模减持震荡,会把上下游数以千计普通人的生计拖入动荡。
姚斩风逐一走访境内能够接触灰色贸易的普通居间人。
哪怕开出数倍于行情的佣金,这批中间人依旧全部摇头回绝。
牢狱风险摆在眼前,金钱的诱惑压不住对刑事追责的恐惧,寻常贸易圈子的门路,一条条尽数封死。
江景公寓深夜书房,沉香的烟气在落地灯光束之内缓缓盘旋升腾。
听完姚斩风的全盘汇报,周砺山指尖摩挲着冰凉的白瓷杯壁。
手里剩下的最后一个备选名字:
阎枭。
圈子里关于阎枭的传闻半真半假。
明面之上,他在本国与Y邻国交界的边境小镇,经营数家看上去毫不起眼的农产品货运公司,靠着合法果蔬跨境贩运做公开掩护。
地下,他掌控多条边境隐秘陆运通道,数家挂靠在他人名下的Y国化工厂,能够接收外来中间体完成深加工,产出管控等级更高的成品物质,再向各处四散分销。
他并非一手遮天的枭雄,只是挣扎在边境夹缝里的亡命之徒。
Y邻国本地派系斗争撕扯不休,政敌环伺虎视,自身还背负一笔数额庞大的地下债务。
承接平溪这批货物,对他而言是一场赌上性命的暴利豪赌,既可以填补自身债务窟窿,也能够巩固自己在边境的地盘。
阎枭行事毫无底线,有一个固定习惯:
每一笔合作,他都会刻意留存交易痕迹、人证、实物样品,攥在手中,作为日后制衡合作方的筹码。
于他来说,合作,本就是互相捏住彼此命门。
周砺山心里分得清清楚楚,找上阎枭,不是寻求可靠盟友,而是伸手去握住一头饥肠辘辘的野兽。
“我不去边境。”周砺山抬眼,语调平淡,“你前往会谈。地点定在边境交界的中立驿馆,绝不踏入Y国领土,谈判也不在国内城市进行。所有交涉,你作为我方唯一代表。谈判形成的关键条款实时传回溟澜,最终的拍板决定权,留给石重磊。”
姚斩风颔首记下指令。
“务必记清一件事。”他低声提醒,“就算阎枭答应接货,也不等于万事大吉。货物一旦越过边境线,控制权便不再属于我们。他可以选择截留货物,也可以临时漫天抬价。Y国境内的工厂、当地政局,全部不在我们的掌控范围之内。更关键的一点,货物经过那边深加工之后,产物管控等级会向上跃迁,整件事对应的罪责层级,会抬升到完全不同的高度。”
三日后。
本国边境交界,老旧的边境驿馆。
一栋灰扑扑的两层小楼,远离喧嚣集镇,背靠连绵土黄色山地。
窗外隔着一道河谷,便能够遥遥望见Y邻国起伏荒芜的山林轮廓。
屋外凛冽干冷的山风呼啸不止;
驿馆的会客小房间拉死厚重棉制窗帘,屋内光线压得昏暗,只点亮桌面一盏台灯。
桌面没有摆放录音设备,双方表面都维持体面,彼此心知肚明,暗处自有留存痕迹的手段。
阎枭推门走入房间。
中等身材,一身洗得褪色的深色夹克,手掌骨节粗大,指腹残留长期接触化工原料留下洗不掉的淡褐色斑痕。
脸上没有穷凶极恶的戾气,神色沉静,说话语速平缓,极少抬高声调。
身后并未簇拥打手保镖,仅有一名神色沉默的助手,垂手静立在房门侧边。
他坐下来的时候,右手不自觉地摩挲着左手手腕。
手腕内侧有一道旧疤,颜色偏浅,像是很多年前留下的刀伤。
他摩挲那个位置的时候,手指动作很轻,像在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会谈尚未切入报价,阎枭便率先开口,轻飘飘抛出一句。
“平溪八号车间,之前海外那套链路被执法端掀翻。大洋彼岸检方手里还压着证据,边境圈子不少人都听过风声。”
没有搬出卷宗物证,仅仅是这样一句陈述,屋内空气便骤然沉坠下来。
他在传递一个清晰信号:
你们过往的伤疤,我全部知情。
姚斩风神色纹丝不动:
“我们只来谈当下的交易。”
阎枭微微颔首,方才切入正题,报出采购价位,压得相当苛刻。
“跨境过境要扛住全部风险,Y国工厂改造开工,摆平本地政敌,疏通边境各路关节,成本堆在那里。这个数字,已经是我能够拿出的上限。”
姚斩风立刻据理力争,双方来回拉扯货值、分批次出货节奏。
谈判真正凶险之处,从来不在价格,而是一条条划定边界的附加条件。
阎枭直白摊开自己的底线:
“货物经由你们境内隐秘辅运通道完成交付,一旦越过边境,后续全部运输、工厂加工流程,全权归我方处置。Y国工厂之内的工艺细节,你们不得过问。”
“每一批货物交接,我这边都会留存实物样品、交接书面记录、在场人证。不是信不过诸位,在边境讨生活,人人都要给自己留后手。”
话说得平铺直叙,可内里裹挟的威胁不言而喻。
整套完整交易的证据链条,会落到阎枭手中。
将来合作一旦破裂,这些材料足以将砺峰,以及溟澜总部一众相关人员拖入万劫不复的境地。
姚斩风同样不退半步。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加密U盘,搁在桌面上,推过去一寸。
他没有说U盘里存的是什么,只说了三个字:
“备份件。”
阎枭低头看了一眼那只U盘,没有伸手去拿。
他只是笑了一下,然后把自己手边那杯凉透的搪瓷杯端起来喝了一口。
两个人之间那几秒的沉默,比任何条款都更有分量。
昏黄台灯光线落在两个人脸上。
没有拍案怒吼,没有言语恐吓。
两个阵营,当面摊开手中足以毁灭对方的筹码。
这场合作建立在「双方都承受不起彻底崩盘」的脆弱平衡之上,不存在半分真正的信任。
阎枭又补出一层现实,不画任何虚假的平安许诺:
“还有一桩事,我没法向你保证事事顺遂。Y邻国派系格局变幻无常,我的工厂随时有可能遭遇清查。我身上的债务悬而未决,哪天债务逼到绝境,什么变数都有可能发生。我能承诺的,只有我当下愿意做的事。往后如何,我说不准。”
他坦然告知对方,这条出路本身,就布满随时会崩塌的隐患。
会谈数次濒临谈崩。
阎枭时不时停下交谈,端起粗瓷搪瓷茶杯抿上一口,长久沉默之后,才再度开口。
窗外山风狠狠捶打着驿馆木窗,发出呜呜的呼啸。
谈判整整耗去一夜。
天将蒙蒙亮之时,双方才敲定整体框架。
货物分多个小批次交付,由平溪厂区隐秘辅运通道运送至边境约定交接点位。
国内账面不会简单粗暴直接填写报废,而是伪造一整套完整流程:
对外走「实验中间体变质报废」,签订委托外部危废处置机构的全套纸面委托协议、处置签收回执;
但实物并不会送往处置单位,而是秘密分流出境,交由阎枭的跨境车队。实物越过国境之后,送入阎枭挂靠的Y邻国化工厂完成深加工。
所有潜藏的风险全部白纸黑字写进会谈纪要,没有任何条款可以把灾难彻底隔绝在外。
姚斩风走出驿馆小楼。
山间凌晨的寒气穿透衣料,刺得人皮肤发疼。
他站在灰扑扑的台阶上,点了一根烟。
烟头那一点红在风里明灭。
他抽了两口就摁灭了。
他把烟头塞进口袋里,没有乱扔。
然后他拉开车门,坐进去,
发动引擎。
车灯在黑暗中亮起来,照亮了前面那条通往国境线的窄路。
他松开手刹,车缓缓驶入夜色。
后视镜里,驿馆那盏昏黄的灯越来越小,最后缩成一个点,消失了。
他立刻启动加密专线,将会谈完整纪要、风险评估材料一并传回溟澜砺峰总部。
砺峰集团总部,深夜的总裁办公室灯火长明。
整套谈判纪要、风险评估报告,厚厚一叠摊开在石重磊宽大的办公桌面上。
纸面清晰写明全部交易全貌:
中间体出境,交由阎枭之手,在境外完成深加工,产物管控等级会大幅抬升。
大洋彼岸那根休眠引线依旧沉睡于海外证物库房;
如今又要亲手开启这样一条行走在刀尖之上的跨境通路。
他翻开第一页,看到“阎枭留存实物样品”那一行字,手指停了一秒。
然后他翻到最后一页,拿起笔。
他没有看中间那些风险评估条目。
他签完之后把文件合上,推到桌角。
窗外雨还在下。
他坐在那里,面前只剩一杯凉透的茶。
千里之外,平溪制药厂。
张执拿到生产科下发的最新月度物料报表。
账面之上大批中间体登记为变质报废、委托危废机构处置。
但他私人手写台账、车间实际能耗记录,清清楚楚显示,实际产出量与账面报废数额存在巨大缺口。
他无从知晓完整跨境交易的内幕,只能从特殊的运输排班、夜间对外交接的时间节点,嗅到一股刺骨的凶险气息。
他取出那本磨损的手写便签簿,把新捕捉到的异常线索一笔一笔如实记录。
写完,连同离线U盘证据,一并锁进办公桌抽屉的最深处。
砺峰总部,总裁办外侧独立涉密档案隔间。
谢以菲收到刚刚闭环的全套密档:
边境驿馆会谈纪要、完整风险评估、物料报废审批模板。
她逐页翻阅卷宗,读懂阎枭这个人的底色,读懂双方互相攥住把柄的危险博弈,读懂这批物料一旦跨过边境,经过深加工之后产物管控等级将会大幅升级。
她也留意到卷宗备注:
阎枭留存的实物样品,可以与大洋彼岸检方扣押的中间体物证做同源比对。
新旧两处危机引线,已经具备互相串联引爆的可能性。
扫描、编号、全部装订完毕。
她双手托起沉甸甸的档案盒,迈步走入最高密级库房,将档案盒稳稳安放到位。
她把档案盒推上架之后,看了一眼架子上已经放好的那几个盒子。
她认得它们的编号。
第一个盒子,平溪扩建。
第二个盒子,大洋彼岸。
第三个盒子,就是刚放上去的。
三只盒子并排摆着,紧紧挨在一起。
她的手从第三个盒子边缘收回来,指尖沾了一层薄灰。
她没有擦,转身走出库房,锁好门。
江景公寓,深夜书房。
姚斩风通过加密渠道远程汇报,边境谈判全部尘埃落定,一切只待溟澜总部最终批复签字。
听完汇报,周砺山陷入长久的沉默。
沉香烟丝缓缓燃尽,烟气慢慢四散。
他心里无比清楚,这并非危机的解脱。
他们只是避开了本土产线停机崩盘的迫在眉睫的灾祸,却主动伸手接纳一头边境的野兽。
旧的隐患并未消亡,又被套上一组双向互相要挟的全新枷锁。
“知道了。”周砺山低声说道。
窗外雨幕笼罩整座溟澜,满城灯火被雨水泡得一片混沌模糊。
没有人说得清,未来最先裂开的,会是阎枭背负的巨额债务、Y邻国变幻莫测的政局,还是大洋彼岸库房里面,那根一直休眠的旧引线。
长夜沉沉笼罩大地,人间依旧无途。
世人眼中寻到的出路,不过是踽踽行走在刀锋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