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吞噬了一切。
失重感像是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了南尼的心脏。耳边的风声呼啸如鬼哭,那是金属摩擦和空气撕裂的声音。电梯轿厢在竖井中疯狂下坠,每一秒都在挑战人类生理的极限。
“啊——!”
怀中的少年发出撕心裂肺的尖叫,死死抓着南尼的衣服,指甲几乎嵌入他的肉里。
南尼没有闭眼。在神经重置后的极致感官中,即便是在绝对的黑暗中,他也能捕捉到周围气流的细微变化。他能感觉到轿厢壁传来的震动频率正在改变——减速了。
不是自由落体。
是强制制动。
教父并没有打算让他们摔死。这栋大楼的安全系统比想象中更精密,或者说,教父早就预料到了这种混乱,并为此准备了后手。
就在南尼准备调整姿势迎接冲击时,头顶上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整个轿厢剧烈震颤,仿佛被一只巨锤从上方狠狠砸中。火花在黑暗中炸开,短暂地照亮了教父那张扭曲而愤怒的脸。他正站在轿厢顶部,手里握着一根粗壮的钢缆,另一只手举着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下方的缝隙。
“你以为断电就能逃掉?”教父的声音透过风噪传来,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我说过,这里是我的领地。在这里,连重力都要听我的命令。”
话音未落,他猛地拉动钢缆。
咔哒。
机械锁扣咬合的声音清晰可闻。
轿厢停止了坠落,悬停在半空中。
但危机并未解除。相反,更加致命。
因为随着轿厢停止,四周的墙壁开始缓缓向内挤压。这是液压系统的故障保护机制,也是教父故意留下的陷阱——将猎物压成肉泥。
南尼感到胸口一阵闷痛,肋骨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嘎声。少年的脸色涨红,呼吸变得困难,眼中的光芒逐渐黯淡。
不能坐以待毙。
南尼迅速环顾四周。轿厢内部的空间已经被压缩到不足两米见方。头顶是教父的枪口,脚下是深不见底的深渊,两侧是步步紧逼的金属墙。
唯一的出路,只有……上面。
南尼深吸一口气,将少年轻轻放在角落的一个凸起平台上(那是原本用来固定货物的支架),然后从腰间拔出了那把一直隐藏的备用匕首——那是老妇人给他的“忘川”特产,涂有神经毒素。
他抬起头,看向头顶那个狭小的检修口。
距离三米。
对于普通人来说,这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但对于现在的南尼,这只是热身。
他双腿弯曲,肌肉紧绷如铁石。
就在两侧的墙壁即将夹住他的肩膀时,他动了。
蹬踏。
借力。
跃起。
南尼的身体像一只黑色的蝙蝠,直冲检修口而去。
教父显然没料到他会自杀式攻击,慌乱中扣动扳机。
砰!
子弹擦过南尼的小腿,带出一串血花。剧痛让他的动作变形,但他借着这股冲击力,硬生生撞开了检修口的盖板。
玻璃碎片划破了他的脸颊和手臂,鲜血飞溅。
他爬进了狭窄的管道空间。
这里是通风管道,直径仅有一米,布满了灰尘和油污。南尼顾不上疼痛,手脚并用向前爬行。身后传来了教父怒吼的声音和再次开枪的声响,子弹打在管道壁上,震得他耳膜生疼。
但他没有回头。
他在寻找出口。
寻找阮文龙所说的“寂静”。
就在这时,通讯器里再次传来了声音。
不是阮文龙。
是一个陌生的、经过变声器处理的女声。
“73号,向左转。第三个路口。”
南尼心中一凛。
是谁?
灰雀?还是另一个未知的变量?
他没有时间思考。身后的脚步声越来越近,教父已经追了上来。那种沉重的皮鞋踩在金属管道上的声音,像是死神的倒计时。
南尼咬牙,按照指示向左转。
前方出现了一个垂直向下的滑道。
“跳下去。”那个女声说,“相信我们。”
信任?
在这个充满谎言的世界里,信任是最昂贵的奢侈品。
但南尼看着身后逼近的手电筒光束,听着教父那令人作呕的笑声:“抓到你了,我的小怪物……”
他闭上眼。
纵身一跃。
身体急速下坠,风声灌满耳朵。
几秒钟后,他重重地摔在了一张巨大的防护网上。网兜剧烈晃动,将他弹起又落下。
南尼大口喘着气,浑身酸痛。他睁开眼,发现自己身处一个巨大的地下仓库。
这里堆满了集装箱,而在仓库中央,停着一辆黑色的装甲车。
车门打开,走下来一个人。
戴着墨镜,穿着风衣。
阮文龙。
他走到南尼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你迟到了。”阮文龙说。
南尼挣扎着站起来,警惕地看着四周:“刚才那个声音……是你安排的?”
“不是我。”阮文龙摘下墨镜,露出一双疲惫的眼睛,“是‘幽灵’。”
“幽灵?”
“行动组真正的王牌。那个传说中早已死去的人。”阮文龙点燃了一支烟,深吸一口,“她一直在看着你。从西港开始,她就从未离开。”
南尼感到一阵寒意。
如果灰雀还活着,如果还有一个“幽灵”在操控这一切……那么,他自己究竟是谁?
是被选中的棋子,还是执棋者手中的玩物?
“别想太多。”阮文龙拍了拍他的肩膀,“上车。教父很快就会找到这里。我们需要去金三角的核心区。那里才是游戏的终点。”
南尼看了一眼远处的集装箱阴影。
在那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在动。
一双红色的电子眼,在黑暗中闪烁了一下,随即消失。
他收回目光,走向装甲车。
车门关上。
引擎轰鸣。
车子冲出仓库,驶入茫茫夜色之中。
而在他们身后,那座高耸入云的大楼顶端,一道闪电划破夜空,照亮了教父站在落地窗前的身影。
他举起酒杯,对着远去的车灯,遥遥致意。
“游戏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