兔皮
第一章 灶膛
天没亮透,灶膛里的火已经舔着锅底。
他蹲在灶前,拿火钳捅了两下,火星子蹦出来,落在脚边,灭了。
粥滚了。他起身,掀锅盖,白气扑了一脸。拿勺搅了两圈,舀进碗里。两碗。咸菜是昨儿夜里切的,细,码在小碟里,淋了几滴香油。
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热。喝了一口,放下。
“吃完我去镇上。”他说,筷子夹了一筷子咸菜,“卖兔皮,看书摊。晌午前回。”
她没抬头。“哪个书摊?”
“街口,老赵那个。上回那本《说岳》他还没卖出去,我去翻翻,看有没有新的。”
“上回那本你翻了八回。”
“翻了八回也没买。”
她抬了下眼皮。
“兔皮我拿旧布包上了,搁在篮子里。这回还是找上回那家。不急着报价,让他先看。价压太狠,我就说下回再来。东西揣着,不贱卖。”
他放下碗,看她。
“你今儿在家别光坐着。把弓弦擦擦,挂墙上。”
“挂哪儿?”
“堂屋,西墙。我一进门就得看见。”
“娃来了呢?”
“讲课。”
“讲完了呢?”
“擦桌子。”
“擦完了呢?”
“锅里有粥。饿了先吃。”
他没再说话。起身,把碗摞在灶台上,拎起篮子。走到门口,停了一下。篮子上盖着旧蓝布,四角掖得紧。他伸手按了按,兔皮还在底下,硬的,凉。
“我走了。”
“嗯。”
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霜气。他迈出去,反手带上。门板磕在门框上,咔嗒一声。
院里的鸡扑棱了一下翅膀。
她坐了一会儿。粥还剩半碗,不热了。
站起来,走到堂屋。西墙上挂着弓,弦松了,耷拉着。她伸手,拇指勾住弦,一拉,绷直了,又弹回去,嗡的一声。
拿布,蘸了油,一圈一圈擦。
屋外有脚步声,踩着霜,远了。
第二章 上路
路是土路,冻了一夜,硬邦邦的。脚踩上去,咯吱咯吱,碎霜在鞋底下响。
他走得不快。篮子挎在右胳膊上,左手揣在袖筒里。风从北边来,割耳朵。他把脖子往领子里缩了缩,没缩进去多少,领子早磨秃了,棉花露在外面,硬成一坨。
路两边是麦地,麦苗趴着,霜盖了一层,白茫茫的,像撒了盐。远处有个坟包,光秃秃的,一棵歪脖子柳树在旁边杵着。
走了二里地,后面来了一辆牛车。
赶车的是个老汉,缩在车辕上,棉帽压到眉毛。车上拉的是白菜,堆得冒尖,拿草绳拦着。
“上来捎一段?”老汉问。
“不用。走着暖和。”
“去哪?”
“镇上。”
“卖啥?”
“兔皮。”
老汉斜了一眼他胳膊上的篮子。“几张?”
“三张。”
“三张也值当跑一趟?”
“还有别的事。”
老汉没再问。牛车慢慢超过去,车轱辘碾着冻土,嘎吱嘎吱,走远了。
他把篮子换了只手。兔皮在底下,硬邦邦的,隔着旧布也能摸出棱角。这三张皮子,是他入冬前套的。三只兔子,两只灰的,一只白的。白的那只,毛好,没杂色,他特意多鞣了两道。镇上收皮子的老周,上回给灰兔皮开价八毛一张,他没卖。白兔皮更值钱,老周心里清楚。
但他不急着报价。老周这人,你越急,他越压。你先让他看,他看了,眼睛亮了,你再慢慢说。
他摸了摸篮子底。旧布下面,兔皮叠得整整齐齐,白的那张在最上面,毛朝外,摸一把,滑的,软的,像摸着一层霜。
走到镇口,天已经大亮了。
第三章 镇口
镇口有个石桥,桥头蹲着个要饭的,面前搁个豁口碗。碗里空着,就底下几粒米。
他走过去,没停。
要饭的也没抬头。
过了桥,街两边铺子陆续开门了。包子铺的蒸笼冒着白气,油条在锅里翻,滋啦滋啦响。他咽了口唾沫,没停。
书摊在街口拐角,老赵还没出摊。一块木板搭在两条凳子上,上面盖着油布。旁边是个卖针线的老太太,刚把摊子铺开。
他站了一会儿。
“老赵今儿来不?”
老太太抬头看他。“来的。天天来。”
“谢了。”
他继续往前走。收皮子的铺子在街中间,门脸不大,一块黑漆招牌,上书“周记皮货”。门半开着,里面有人说话。
他走到门口,没进去。站了一会儿,听里面的人说话。
“……这皮子不行,毛都掉了,给你两毛,不卖拉倒。”
“两毛?上回还说三毛……”
“上回是上回。这皮子放了一个月了吧?你看看这毛,一撮就掉。两毛,多一分没有。”
“那……那卖吧。”
里面窸窸窣窣一阵,人出来了。是个半大老头,怀里揣着两张皮子,脸上青一块白一块,嘴动了动,没说出话,低头走了。
他让了让,等那人过去,才迈步进门。
老周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拨着算盘,抬眼看了他一下。
“来了。”
“来了。”
他把篮子搁在柜台上,解开旧布,三张兔皮露出来。白的在最上面,毛在晨光里泛着一层银。
老周的眼睛亮了一下,很快又暗回去。
“就这三张?”
“三张。”
老周伸手拿起白的那张,翻过来,又翻过去。手指在毛上捋了两把,又用指甲在皮板上刮了刮。
“毛还行。板子薄了点。”
他没说话。
老周放下白的,拿起灰的,看了一眼,扔回去。
“灰的不行。毛粗,板子也硬。”
“灰的是冬天的皮。”
“冬天的皮多了去了。”老周把三张皮子往柜台上一推,“白的给你一块二。灰的两张,六毛一张。”
他没动。
“一块二?”
“一块二。白的是好,可你这板子薄。你摸摸,这皮板,一扯就裂。”
“你扯扯。”
老周愣了一下。
“我让你扯。你扯裂了,白的我白送你。”
老周没扯。手在皮板上按了按,又拿起来,对着光看。
“一块五。”
“两块。”
“两块?你抢啊?”
“上回你收刘庄的,一块八。白兔皮。你当我不知道?”
老周的脸沉了一下。
“上回是上回。这都什么时候了?年根底下,谁还收皮子?”
“你收。你不收,你柜台底下那摞是什么?”
老周不说话了。柜台底下确实摞着一沓皮子,油纸包着,露出一角灰毛。
“一块八。白的。灰的,七毛一张。行就行,不行我走。”
老周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一块七。”
“一块八。”
“你这个人……”
“一块八。”
老周吐了口气,从抽屉里数钱。一块八,加一块四,三块二。铜板摞在柜台上,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数了两遍。
“拿着。”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兔皮留在柜台上。转身要走。
“等等。”老周叫住他,“下回有白的,还送来。”
他没回头。
“下回再说。”
出了门,风灌进领子,他缩了缩脖子。怀里三块二,沉甸甸的,贴着胸口,热乎。
第四章 书摊
老赵的书摊已经摆开了。木板凳上搁着门板,门板上铺着书,一排一排,压着石子,怕风翻。
老赵坐在旁边的马扎上,手里捧个紫砂壶,嘴对嘴嘬。
“来了。”
“来了。”
他蹲下来,一本一本看。大多是旧书,封面卷了边,有的连封面都没了,用牛皮纸糊着,毛笔写着书名。《三侠五义》《小五义》《施公案》《彭公案》,还有几本《说岳》,他上回翻过的那本还在,搁在最边上。
“有新货没?”
“有。昨儿刚收的。”老赵从凳子底下摸出一摞,往门板上一搁。“你看看。”
他一本一本翻。第一本是《七侠五义》,缺了后半本。第二本是《济公传》,品相还行,就是虫蛀了几个洞。第三本,他手停住了。
《水浒传》。上下两册,全的。封面是旧的,可里面干净,字大,行疏,看着不费眼。
“这个多少钱?”
“两本,四毛。”
“四毛?旧书还这么贵?”
“你翻翻,里面干净着呢。没批没画,纸也好。你看这纸,宣纸的,放几年都不黄。”
他翻了翻。确实干净。上册前几页缺了个角,不影响看。下册最后一页没了,也不影响。
“三毛。”
“三毛五。少一分不卖。”
“三毛。”
“你这个人……”老赵嘬了口茶,“三毛二。再少我不如烧火。”
“三毛。”
老赵把壶往凳子上一搁。
“三毛就三毛。拿去。”
他从怀里摸出铜板,数了三个。想了想,又数了两个。
“再拿本《说岳》。”
“你上回不是翻过了?”
“翻了八回。这回买了。”
老赵乐了,从书堆里把那本《说岳》抽出来,拍掉上面的灰。
“这本旧,两毛。”
“一毛五。”
“两毛。你刚才那三毛都没还价,这会儿倒还上了。”
“刚才是刚才。”
“行行行,一毛五。”老赵接过铜板,“你这个人,买书比买皮子还精。”
“你咋知道我买皮子?”
“你篮子呢?来的时候挎着,这会儿没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篮子确实没了,搁在老周柜台上了。
“忘了拿了。”
“回去拿吧。老周那人,你不拿,他就当你不要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下回有好书,给我留着。”
“你倒是常来。”
“常来。”
第五章 归途
从老周那儿拿回篮子,篮子里空空的,旧蓝布叠好搁在篮底。他挎上,往镇外走。
路过包子铺,停了一下。蒸笼里的白气扑过来,肉香往鼻子里钻。他摸了摸怀里,三块二,花了四毛五,还剩两块七毛五。铜板在怀里,沉甸甸的。
“几个?”
“两个。”
“一毛。”
他数了一个铜板。包子拿在手里,烫。他倒着手,咬了一口。肉馅,大葱的,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袖子擦了一把。
出了镇口,上了土路。日头升高了,霜化了,路面软了,鞋底粘泥。他走得比来时快。
走到坟包那儿,他停下来,把第二个包子吃了。吃完,在柳树底下站了一会儿。
远处麦地里,有个人在放羊。羊群散着,白的,灰的,低头啃麦苗。放羊的是个半大孩子,手里拿根柳条,甩来甩去。
他看了一会儿,继续走。
快到村口的时候,碰见了村里的刘二。
“回来了?”
“回来了。”
“皮子卖了?”
“卖了。”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够买两本书。”
刘二咂了咂嘴。“你这个人,有钱买书,没钱买肉。”
他没接话,继续走。刘二在后面喊:“晚上来我家喝两口?我打了酒。”
“不去了。”
“你这个人……”
他走远了。刘二的声音被风刮散,落在麦地里。
第六章 堂屋
到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院门开着,鸡在院子里刨食。堂屋的门也开着,她坐在桌边,面前搁着针线,在纳鞋底。西墙上,弓挂着,弦绷得紧紧的,擦得油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篮子搁在桌上,从怀里摸出铜板,一个一个数,数了两遍。两块七毛五。
“皮子卖了多少?”
“三块二。白的,一块八。灰的,七毛一张。”
“你还真卖上了价。”
“老周那人,你软他就硬。你硬他就软。”
她把铜板收起来,搁进柜子里的铁盒。
“书呢?”
他把两本书从怀里掏出来。《水浒传》上册下册,《说岳》一本。搁在桌上。
她看了一眼。“三本?”
“嗯。”
“多少钱?”
“四毛五。”
“你还挺会花。”
“该花的花。”
她没再说什么。起身,去灶间端粥。粥是热的,一直搁在锅里温着。咸菜还有半碟,又添了几筷子。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热,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
“娃来了没?”
“来了。讲了《论语》,讲了半篇。”
“懂了没?”
“懂不懂的,先背着。背会了再说。”
“桌子擦了?”
“擦了。你自己看。”
他抬头看了一圈。堂屋的方桌擦得干干净净,能照出人影。西墙的弓挂着,弦上抹了油,亮晶晶的。
“弓你擦了?”
“擦了。擦了半个时辰。”
“我看见了。”
她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两个人面对面,喝粥,吃咸菜。谁也没说话。
喝到一半,他放下碗。
“明天还去镇上不?”
“不去了。地里还有活。”
“什么活?”
“把东头那块地翻翻。冻了一冬,该松了。”
“我去翻。”
“你翻得动?”
“翻不动也得翻。”
她抬了下眼皮,没说话。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他碗里。
他低头看了看,把咸菜吃了。
第七章 夜
天黑了。
他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灯芯挑得不高,火苗黄豆那么大,照着半张桌子。他翻开《水浒传》上册,从第一回看起。
“话说大宋仁宗天子在位,嘉祐三年三月三日五更三点,天子驾坐紫宸殿……”
他看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看,看到不认识的字,就停下来,拿手指在桌上画。画两遍,记住了,再往下看。
她坐在旁边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麻线在鞋底上走,一针一针,密密匝匝。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伸手,拿针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了。
“明天翻地,你去不去?”
“去。”
“娃来了呢?”
“让娃自己背书。背会了,我晚上回来检查。”
“你检查?你认识几个字?”
他抬起头,看她。“我认识的字,够检查他了。”
她没接话,继续纳鞋底。纳了两针,又开口。
“刘二今儿来了。”
“干啥?”
“问你回来没。说晚上找你喝酒。”
“我没去。”
“我知道你没去。我跟他说了,你回来得晚,改天。”
“嗯。”
“他还说,你买书花了四毛五。”
“他咋知道的?”
“老赵说的。老赵跟刘二的媳妇是亲戚。”
他放下书,搓了搓脸。“刘二这个人,嘴比棉裤腰还松。”
“你以后买书,别去老赵那儿了。去镇上东头那家,姓孙的。那人嘴严。”
“东头那家?书少。”
“书少就书少。省得满村都知道你花了四毛五。”
他想了想。“行。”
油灯又晃了一下。这次没风,是油快没了。她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油壶,往灯里添了半勺。火苗腾地一下窜起来,亮了。
他接着看书。看到武松打虎那一段,手在桌上拍了一下。
“拍啥?”
“武松打虎。”
“你又不是武松。”
“我不是武松,可武松打虎这段写得好。你看这句,‘那大虫又饥又渴,把两只爪在地下略按一按,和身望上一扑,从半空里撺将下来。’写得多好。按一按,撺将下来——这不就是活老虎?”
她没说话,低头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嗤的一声。
他又看了一会儿,把书合上。
“睡了。”
“嗯。”
他吹了灯。堂屋里黑了。西墙上,弓的轮廓在月光里显出来,弦绷着,像一根细细的银线。
第八章 翻地
第二天,天没亮透,灶膛里的火又舔着锅底。
这回是她蹲在灶前。他坐在桌边,翻《水浒传》,从昨儿断的地方接着看。
粥滚了。她舀了两碗。咸菜是新切的,比昨儿细。又煎了两个鸡蛋,搁在他碗里。
“今儿翻地,吃个鸡蛋。”
“你吃没?”
“吃了。”
他看了她一眼。碗里就一个鸡蛋,她说吃了得,他不信,但没问。夹起鸡蛋,咬了一口,剩下的半个搁在她碗边。
“你吃。”
她没推,也没动。
吃完饭,他扛着铁锹出门。太阳刚升起来,红彤彤的,照在霜上,像撒了一层铜屑。
东头那块地,冻了一冬,硬跟石头似的。他一锹下去,只铲起薄薄一层土。再一锹,还是薄薄一层。铁锹碰在冻土上,当当响。
翻了一上午,翻了不到半分地。手心磨出了泡,泡破了,拿布条缠了缠,接着翻。
晌午的时候,娃来了。是个半大孩子,叫石头,十一二岁,瘦,眼大。手里攥着半块窝头,一边啃一边跑。
“叔,婶让我给你送水。”
他接过水罐,仰头灌了几口。水是凉的,带着井底的甜。
“书背了没?”
“背了。”
“背来听听。”
石头站在地头,把手里的窝头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清了清嗓子。
“子曰: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啥意思?”
石头挠了挠头。“就是……学了要复习,朋友来了高兴,别人不知道你,你也不生气。”
“谁跟你说的?”
“婶说的。”
“你婶还说什么了?”
“婶说,背不会不许吃饭。”
他乐了,从怀里摸出一个铜板。“拿去,买糖。”
石头接了铜板,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
“叔,婶还说,让你晌午回去吃饭。”
“知道了。”
石头跑远了。他拄着铁锹,看着石头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
第九章 夜话
晚上,他坐在堂屋里,拿布条缠手。手心两个泡,一个破了,一个还没破,鼓鼓的,发亮。
她端了盆热水进来,搁在他脚边。
“泡泡。”
他把手放进热水里。疼,火辣辣的疼,从手心窜到胳膊。他咧了咧嘴,没出声。
“明天还翻?”
“翻。”
“翻不动就少翻点。”
“嗯。”
她把油灯挪近了些,坐在旁边纳鞋底。纳了两针,抬头看他。
“刘二今儿又来了。”
“又干啥?”
“问你翻地的事。说想跟你换工。他帮你翻,你帮他挑水。”
“他那个人,换工?他翻的地,草都不拔。”
“我没答应。”
“嗯。”
“他还说,你上回卖的兔皮,老周转手卖了一块八一张。白的,卖了两块二。”
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
“老周那人,心黑。”
“你知道他黑,还卖给他?”
“不卖他卖谁?镇上就他一家收皮子。东头孙家不收皮子,只卖书。”
她没说话。纳了两针,又开口。
“下回套了兔子,皮子自己留着。找刘庄的刘三,他收皮子,价高。”
“刘三?他收的量小。”
“量小就量小。总比让老周赚一倍强。”
他想了想。“行。”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伸手,拿针拨了拨灯芯。
“明天娃来,讲什么?”
“讲《孟子》。上回《论语》讲完了。”
“你讲还是我讲?”
“你讲。我翻地。”
“你翻地,我讲课。那谁做饭?”
“我做。”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做?”
“我做。翻完地回来做。你讲课费脑子,歇着。”
她没说话。低下头,接着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嗤,嗤,嗤。
第十章 书摊
过了几天,他又去了一趟镇上。这回没带兔皮,带的是自己抄的几张纸。
纸是石头用过的,背面还能写字。他拿炭条在上面抄了一段《水浒传》,武松打虎那一回,抄了半截。抄得工工整整,一个字一个字,比石头写的强。
他走到东头孙家的书摊。孙家书摊小,就一个架子,摆着几十本书,大多是旧课本和皇历。摊主是个瘦老头,戴副眼镜,镜腿断了一根,拿麻绳系着。
“有旧书没?”
“有。你要啥?”
“《水浒传》,下册。”
孙老头翻了翻,从架子底下抽出一本。“缺最后一页。”
“多少钱?”
“一毛。”
“一毛?缺页还一毛?”
“缺一页又不影响看。你看这品相,比老赵那儿的强。”
他翻了翻。确实比老赵那儿的强,纸白,字清,就是最后一页被撕了。
“八分。”
“一毛。少一分不卖。”
“一毛就一毛。”他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想了想,又从怀里掏出那几张抄的纸。
“这个,你收不收?”
孙老头接过去,翻了翻。“你抄的?”
“嗯。”
“字还行。抄的啥?”
“《水浒传》,武松打虎。”
“抄了半截?”
“下册缺页,我补上。”
孙老头看了他一眼,把纸搁在架子上。“搁这儿吧。有人要就卖,卖了三七分。你七我三。”
“行。”
从孙家书摊出来,他往镇口走。路过老周铺子,门关着。他看了一眼,没停。
走到镇口,碰见了刘三。
刘三赶着驴车,车上拉着几捆皮子,有兔皮,有羊皮。看见他,勒住驴。
“卖皮子?”
“这回没带。下回找你。”
“行。白的,一块八。灰的,八毛。比老周高。”
“知道了。”
刘三甩了一鞭子,驴车嘎吱嘎吱走了。
他站在镇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怀里揣着《水浒传》下册,和两块七毛五的铜板。
第十一章 夜读
晚上,他把下册翻开,从武松打虎接着往下看。看到武松杀了潘金莲那一段,手在桌上又拍了一下。
“又拍啥?”
“武松杀嫂。”
“你天天拍桌子,桌子都让你拍裂了。”
“这段写得好。你看这句,‘那妇人见头势不好,却待要叫,被武松脑揪倒来,两只脚踏住他两只胳膊,扯开胸脯衣裳。说时迟,那时快,把尖刀去胸前只一剜……’”
“行了行了。”她打断他,“大晚上的,说什么杀人。”
“这不是杀人,这是报仇。”
“报仇也是杀人。”
他没再说话,把书合上。油灯的火苗晃了晃。
“石头今儿背《孟子》了?”
“背了。背到‘鱼我所欲也’。”
“懂了没?”
“懂不懂的,先背着。”
“你讲课,他听不听得进去?”
“听不进去也得听。他爹送他来,就是让他认字。认了字,以后不受人骗。”
他点了点头。“这话对。认了字,就不受老周那种人骗。”
她看了他一眼。“你今儿去镇上,又碰见老周了?”
“没。铺子关着。”
“那你碰见谁了?”
“刘三。”
“刘三说啥?”
“说白的,一块八。灰的,八毛。”
“比老周高。”
“嗯。下回套了兔子,找他。”
她没接话。过了一会儿,开口。
“你抄的那几张纸呢?”
“搁孙家书摊了。寄卖。三七分。”
“你还挺会做生意。”
“跟你学的。”
她抬了下眼皮。“跟我学?我教你啥了?”
“你教我,东西揣着,不贱卖。”
她没说话。低下头,接着纳鞋底。麻线穿过鞋底,嗤,嗤,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