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算盘
第一章 出门
她站在门框里,看他。
日头斜了,风软下来,吹在脸上不割人了。院里的鸡刚刨完食,蹲在墙根底下,翅膀耷拉着,眯着眼。后窗的草帘子被风掀了一角,呼嗒呼嗒响。
他站在院子里,前襟上沾着一点饼灰,是晌午吃饼时落的。她走过去,伸手给他抻了抻,拍掉那点灰。
“行,那你去。我留家。”
她声音不高。说完,转身从灶间陶罐里抓出半把炒豆。豆是昨儿炒的,搁在罐里捂着,还带着锅气。拿一块干净帕子包了,四四方方,塞进他怀里。
“别空手。”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包豆子。
“这半把豆子不当礼,是个由头。你只当去还他门口那块旧算盘的情。别一上来就说办学。”
“嗯。”
“他不请你坐,你就站门口。两句话说完就回。”
“哪两句?”
“头一句,还他算盘。二一句,问他身子骨。旁的,他问,你才说。”
他想了想,点头。
“他若留你,你才往细里说。”
“留我咋说?”
“先说地。说你东头那块地,翻好了,种了麦子。再说石头。说石头背了《论语》,背了《孟子》,字也写了。最后说,村里还有几个娃,跟石头一样,没人教。”
“就这些?”
“就这些。那老小子好面子,你越不急,他越坐不住。你一提办学,他准摆手,说没钱,说不成。你先不说,光说娃,说地,说石头。他自己就琢磨上了。”
他笑了一下。
“你比我还懂他。”
“我不懂他。我懂面子。人活一张脸,你给他脸,他给你路。”
她把他送到门口。外头风已经软了,日头挂在西边树梢上,红彤彤的,照在土路上,像撒了一层陈年的铜锈。
她靠在门框边,看他往前走。背影不慌不忙,挎着个空篮子,篮子里就搁着那包炒豆。倒真像是去邻居家借个火。
“早点回来。”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她站在门框里,一直看到他拐过村口那棵老槐树,看不见了,才转身进屋。
第二章 后窗
她进屋第一件事,是去后窗。
后窗朝北,开得小,一尺见方,糊着纸,外面挂着草帘子。草帘子是用麦秆编的,用了两年,边角散了,有几根麦秆垂下来,风一吹就飘。
她把草帘子摘下来,搁在堂屋地上。去灶间拿了一捆新麦秆,又找了麻线。坐在门槛上,把散了的边角拆开,一根一根重新编。
编草帘子要耐心。麦秆太干,一折就断。她拿手指蘸了水,一根一根润,润软了,再编。编三根,加一根新的,绞进去,压紧。
石头来了。
“婶,叔呢?”
“去镇上了。”
“干啥去了?”
“还东西。”
石头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草帘子的边角在她手里,一排一排,齐齐整整。
“婶,你手真巧。”
“巧啥。编多了就会了。”
“我娘说,你以前是镇上的人。”
“谁说的?”
“我娘。”
她没接话。拿手指蘸了水,接着润麦秆。石头看了一会儿,又开口。
“婶,叔说,下个月让我住过来。住半年。”
“嗯。”
“我住哪儿?”
“堂屋。”
“叔睡哪儿?”
“灶间。”
“灶间冷。”
“冷就冷。娃要紧。”
石头不说话了。蹲在旁边,拿一根麦秆在手里掰着玩。掰成一小截一小截,搁在地上排成一排。
“婶,你编这个干啥?”
“后窗漏风。补上,冬天不冷。”
“冬天还早呢。”
“早补早省心。”
石头想了想。
“婶,我帮你。”
“你会?”
“我看你编。”
她把一根麦秆递给他。石头学着蘸水,学着绞,编了两下,歪了。拆了,再编。编了五下,又歪了。
“婶,这个比背书难。”
“背书是脑子。这个是手。手笨,多练练就好了。”
石头编了半个时辰,编出一小片,歪歪扭扭。她拿过来,拆了两根,重新编进去,齐了。
“行。这块归你编。”
石头乐了,接着编。
第三章 炒豆
太阳快落山的时候,村东头有动静。
先是狗叫。接着是几个孩子的说话声,远远的,听不清。过了一会儿,脚步声到了院门口。
她在灶间听见了。把炒豆的罐子端出来,抓了一把,搁在灶台上。
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是刘二家的二小子,叫铁蛋,跟石头差不多大,瘦,眼小,嘴大。
“婶。”
“进来。”
铁蛋进了院子,站在灶间门口,探头探脑。
“婶,石头在吗?”
“在堂屋编帘子。”
铁蛋往堂屋看了一眼。“婶,你家炒豆啥味儿?我隔老远就闻着了。”
她从灶台上抓了半把,搁在铁蛋手心里。
“嚼去吧。”
铁蛋把豆子塞进嘴里,嚼得嘎嘣响。
“婶,你炒的比我娘炒的香。”
“多放了点盐。”
“婶,你家明天还炒不?”
“炒。你明天来,还有。”
铁蛋乐了,跑了。跑了两步又回来。
“婶,石头说,叔要办学?”
“你听谁说的?”
“石头说的。说叔要请镇上那个老算盘来教娃。”
她没接话。又从罐子里抓了几颗豆,搁在铁蛋手心里。
“回去跟你爹说,明儿来一趟。你叔找他有事。”
“啥事?”
“大人的事。你甭管。”
铁蛋揣着豆子跑了。
石头从堂屋出来,手里拿着编了一半的草帘子。
“婶,你让铁蛋他爹来干啥?”
“你叔要办学,得有人帮着招呼。你爹不在家,铁蛋他爹是村长。”
“哦。”
“你接着编。编完了,吃饭。”
石头回去编帘子。她站在灶间门口,看了一会儿院门口。风停了,日头落到树底下去了,天边剩一道红。
第四章 镇上
他到了镇上,天还没黑。
老算盘的铺子在街东头,一间小门脸,门口挂着一块匾,上书“赵记算盘”。门半开着,里面亮着油灯。
他没直接进去。先去隔壁的杂货铺,买了一包烟丝,最便宜的那种,一毛钱。揣在怀里,才往赵记走。
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算盘坐在柜台后面,戴着一副铜边眼镜,手里拨弄着一把旧算盘。算盘珠子黑亮黑亮的,不知道用了多少年。
他迈进门。
“赵先生。”
老算盘抬起头,从眼镜上面看他。认了两秒。
“你是……东头刘庄的?”
“陈庄的。姓周。”
“周……周什么?”
“周顺。我爹是周老栓。”
老算盘想起来了。“哦。你爹那根扁担,还在我这搁着呢。”
“这回就是来还东西的。”他从怀里摸出那包炒豆,搁在柜台上。“我婆娘炒的,给您尝尝。”
老算盘看了一眼炒豆,没动。
“坐。”
他没坐。
“上回您那把旧算盘,我爹拿了,一直没还。今儿我来还。”
老算盘摆了摆手。“一把破算盘,还什么还。你爹当年帮我挑了三趟货,那把算盘算工钱都不够。”
“我爹说,借的就得还。”
老算盘看了他一眼。从柜台底下摸出一把旧算盘,木头框子,珠子缺了两颗,搁在柜台上。
“就这个。还你。”
他没接。
“赵先生,算盘我爹让我还。可还有一件事。”
“说。”
“我村里有几个娃,跟石头一样大,没人教。我想办学。想请您去教。”
老算盘把眼镜摘了,搁在算盘上。
“办学?你一个种地的,办什么学?”
“种地的才要办学。种地的娃不认字,一辈子种地。”
“谁出钱?”
“我出。”
“你有多少钱?”
“卖皮子攒的,二十三块。”
老算盘笑了。“二十三块,够买两亩地。你拿来办学?”
“地要买。学也要办。”
老算盘不笑了。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你婆娘知道?”
“知道。豆子就是她炒的。”
老算盘低头看了看柜台上那包炒豆。帕子是干净的,豆子颗颗饱满,炒得焦黄。
“你回去。我想想。”
“行。”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老算盘叫住他。
“你等等。”
他停住。
“你村东头那块地,是你自己的?”
“是。”
“翻过了?”
“翻过了。种了麦子。”
“嗯。你回去。三天之内,我给你话。”
“行。”
他迈出门。天黑了,街上没人。他站在铺子门口,吸了一口气,冷,但爽。
怀里那包烟丝还没送出去。他想了想,没回头,往镇口走。
第五章 夜路
从镇上到陈庄,五里地。天黑了,路看不清,他走得慢。
月亮还没上来,星星倒是亮,密密麻麻的,铺在天上。他走了一会儿,眼睛适应了,能看清路边的树影子。
走到坟包那儿,柳树还在。风停了,柳条不晃。他站在柳树底下,歇了歇脚。
远处有灯。是村里的灯,一盏一盏,黄黄的,小小个。
他想起出门的时候,她说“早点回来”。现在不早了,她该等着了。
他摸了摸怀里。烟丝还在。本来打算给老算盘的,没送出去。他想了想,拆开,抽出一根,拿火镰点着了。
烟丝呛,他咳了两声。抽了两口,掐灭了。
继续走。
走到村口,月亮上来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他看见老槐树底下有个人影。
是她。
“你咋来了?”
“石头说你没回来。我来看看。”
“路黑,你出来干啥?”
“你路不黑?”
他没接话。两个人往回走。她走在前面,他跟在后头。月光照着她后脑勺,头发挽着,几根碎发在风里飘。
“办成了?”
“没。他说想想。三天给话。”
“那就是成了。”
“咋说?”
“他要是不想,当场就回了。他说想想,就是动心了。你等着,三天之内,他准来。”
他想了想。“你懂他。”
“我不懂他。我懂人。”
到了院门口,石头已经睡了。堂屋里点着一盏小油灯,搁在桌上。草帘子补好了,挂在后窗上,整整齐齐。
她进灶间端粥。粥是热的,一直搁在锅里温着。
“吃吧。”
他坐下,端起碗。粥热,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
“后窗补好了?”
“补好了。石头也帮着编了。”
“石头呢?”
“睡了。明儿让他背《孟子》。”
“嗯。”
喝完粥,他把碗搁在桌上。她收碗,他坐着没动。
“今儿那豆子,老算盘收了?”
“收了。”
“他婆娘出来没?”
“没。他自己收的。”
“那也行。收了就成一半。”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后窗,看了看草帘子。编得密实,边角齐齐整整,一根麦秆都没散。
“编得好。”
“石头帮了忙。”
“石头手笨。”
“手笨才要练。练多了就不笨了。”
他没再说话。转身去堂屋,点了一盏油灯,翻开《三国演义》。她收拾完灶间,坐在旁边纳鞋底。
窗外,月亮照在草帘子上,影子一格一格的,像算盘珠子。
第六章 三天
第一天,没动静。
他翻了一天麦地,她补了一天后窗的墙缝。石头背了《孟子》,背到“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卡住了。她拿炒豆哄着,背会了才给吃。
第二天,还是没动静。
他去镇上找孙老头,问有没有新书。孙老头说,有,一本《史记》,旧的,缺封面。他翻了翻,买了。拿回来搁在桌上,没看。心里有事,看不进去。
晚上,她问他:“你急?”
“不急。”
“不急你看那书,半天不翻一页。”
他把书合上。
“我急的是,他万一不来。”
“他会来。”
“你咋知道?”
“你说你村东头种了麦子,他就记住了。种了麦子的地,是定了根的。定了根的人,他才信。你不定根,他不敢来。”
他想了想。
“你比我懂。”
“我不懂。我是女人,天天跟地、跟娃、跟灶台打交道。地不哄人,娃不哄人,灶台也不哄人。你哄不哄,它们都在那儿。人就吃这一套。”
他没接话。把《史记》翻开,接着看。
第三天,晌午。
日头正当头,她在院里晒被。石头在堂屋背《诗经》,背到“关关雎鸠”,铁蛋来了。
“婶!镇上来了个老头!找叔!”
她放下被单,往院门口走。老算盘站在老槐树底下,手里拎着一把算盘,另一只手里提着一个布包。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眼镜还是那副铜边的。
她迎出去。
“赵先生。”
老算盘看了她一眼。“你是周顺的婆娘?”
“是。”
“你炒的豆子?”
“是。”
老算盘把布包递给她。
“这是给娃的。里头是几本旧书,还有两把算盘。算盘是我自己做的,旧了点,能用。”
她接过来。“赵先生,屋里坐。”
“不坐了。我看看你那块地就走。”
她愣了一下。
“东头那块。种了麦子的那块。”
“好。”
她领着他往东头走。路上没说话。老算盘走得慢,东看看,西看看。路过刘二家门口,刘二蹲在门槛上,看见生人,站起来。
“嫂子,这是谁?”
“镇上赵先生。来看地。”
刘二哦了一声,又蹲回去。
到了东头,麦子已经出苗了,绿油油的,一行一行,齐齐整整。老算盘蹲下来,拿手拨了拨麦苗,又捏了一把土,搁在鼻子底下闻。
“好地。”
“是。”
“你汉子一个人翻的?”
“是。”
“翻了几天?”
“三天。”
老算盘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
“你汉子是个实在人。地实在,人也实在。这个学,我教了。”
她没说话。站在地头,看着他。风从麦地里吹过来,带着青苗的气味。
“赵先生,多少钱?”
“不要钱。”
“不要钱?”
“我退休了,闲着也是闲着。娃们认了字,以后不受人骗。这比钱值。”
她想了想。
“那您住哪儿?”
“你家堂屋不是空着?我住堂屋,你们住灶间。吃饭跟你们一块儿吃。一个月,你看着给,给多少算多少。”
“一个月一块钱。”
“太多了。”
“一块钱。管吃管住。不能再少。”
老算盘看了她一眼。
“行。一块钱。”
她伸出手。老算盘看了看她的手,糙的,指甲缝里还有泥。他握了握,手是干的,有劲。
第七章 堂屋
晚上,他回来了。她把事说了。他坐在桌边,没说话。
“一块钱一个月,他答应了。”
“他真来了?”
“真来了。看了地,说你是实在人。”
“他住哪儿?”
“堂屋。我们住灶间。”
“石头呢?”
“石头跟你睡。我睡灶间柴堆旁边。”
“柴堆旁边冷。”
“冷就冷。娃要紧。”
他没接话。站起来,走到堂屋。老算盘坐在桌边,正拿一块布擦算盘。看见他,抬了抬头。
“地不错。麦子出得齐。”
“您教过书?”
“教过。镇上小学,教了二十年。退休了,没人管饭。”
“您放心。饭管够。”
“你婆娘说了。一块钱一个月。管吃管住。”
“嗯。”
老算盘把算盘搁在桌上。
“明天开始。你村有几个娃?石头,铁蛋,还有谁?”
“刘二家的铁蛋,李家的二丫,王家的狗剩。”
“四个。”
“先四个。您看着教。学费,一家一个月五分钱。您五,我五。”
“你五我五?”
“您教,我管饭。钱对半分。”
老算盘想了想。
“行。”
他把《史记》搁在桌上。
“这本书,您先看着。明儿我去镇上,再买几本。”
老算盘拿起《史记》,翻了翻。旧的,缺封面,但纸好,字大。
“这书好。给娃们看,够了。”
他转身往外走。老算盘叫住他。
“你等等。”
他停住。
“你今天又去镇上了?”
“去了。买了这本书。”
“你哪来的钱?”
“卖了两张灰兔皮。”
“你婆娘知道?”
“知道。她说,该花的花。”
老算盘低头看了看手里的《史记》,又抬头看了看他。
“你婆娘,比你懂。”
“嗯。我也这么觉得。”
第八章 开课
第二天,天没亮透,她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粥滚了,她舀了五碗。老算盘一碗,石头一碗,铁蛋一碗,二丫一碗,狗剩一碗。
娃们来了。石头坐在堂屋方桌东边,铁蛋坐西边,二丫和狗剩挤在一边。老算盘坐在上首,拿教鞭敲了敲桌子。
“今天第一课。《三字经》。跟我念:人之初,性本善。”
“人之初,性本善。”
声音不齐。铁蛋拖在后面,狗剩含含糊糊。老算盘拿教鞭点了点桌子。
“再来。人之初——”
“人之初——”
“性本善。”
“性本善。”
她在灶间听见了。粥舀完了,锅盖盖上,拿抹布擦了擦灶台。窗外的日头升起来了,照在后窗的草帘子上,一格一格的。
她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娃们摇头晃脑,跟着念。老算盘闭着眼,拿教鞭在桌上一下一下敲。
石头看见她,冲她咧了咧嘴。她没笑,摆了摆手,让他专心。
她转身去后院,把鸡喂了。鸡食是昨儿剩的粥底,掺了糠。鸡们抢着啄,咕咕叫。
刘二来了。站在院门口,探头探脑。
“嫂子!”
“进来。”
刘二进了院子,站在灶间门口。
“我家铁蛋在里面?”
“在。念书呢。”
刘二往里看了一眼。铁蛋坐在桌边,拿手指在桌上画,嘴里跟着念。
“他还真念上了。”
“念上了。你回去,一个月五分钱。月底交。”
“五分钱?不多。”
“不多。给娃买个前程。”
刘二想了想。从怀里摸出五分钱,搁在灶台上。
“先交一个月的。”
“行。”
刘二转身要走。又停住。
“嫂子,你家汉子呢?”
“翻地去了。”
“他还翻?前儿不是翻完了?”
“东头翻完了,翻西头。西头那块地,去年种的,今年轮茬。”
刘二咂了咂嘴。“你这个人,两口子都能干。”
“能干才活。”
刘二走了。她收了五分钱,搁进灶间的铁盒里。铁盒里已经有三个五分钱,石头的不算,狗剩他娘昨儿就送来了。
加上今天刘二的,三个了。就差二丫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