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是根
第一章 鸡
鸡是昨儿夜里杀的。
他褪了毛,掏了膛,搁在灶间案板上。她天没亮就起来,生火,坐锅,把鸡剁成块,扔进锅里。加了姜,加了盐,灶膛里添了把柴,小火慢炖。
炖到日头升起来,汤汁收了一半,肉烂了,筷子一戳就透。
石头来了。铁蛋来了。二丫来了。狗剩来了。孙小来了。五个娃,坐在堂屋里,书摊在桌上,鼻子却都往灶间扭。
老算盘敲了敲桌子。“念书。”
“人之初,性本善……”
念得心不在焉。铁蛋的声音拖得更长,狗剩的声音含得更糊,孙小的声音小得听不见。
她把锅盖掀开,白气腾起来,满屋子都是肉香。铁蛋念了一句“性相近”,鼻子抽了两下,咽了口唾沫。
老算盘也念不下去了。合上书。
“下课。吃饭。”
娃们把书一合,筷子拿在手里,眼睛看着灶间。
她端着盆,站在门框边。盆里是粥,粥上面搁着几块鸡。不多,一只鸡,剁了十几块,五个娃一人一块,老算盘一块,他一块,她一块。刚刚好。
“先生先吃。”
老算盘夹了一块,搁在碗里。“都吃。”
娃们动筷子。石头夹了块鸡胸,铁蛋夹了块鸡背,二丫夹了块鸡翅,狗剩夹了块鸡腿,孙小夹了块鸡脖子。老算盘夹了块鸡肝。
他坐在上首,没动筷子。碗里空着。
她看见了。
“你也吃。”
“我等会儿。”
“等什么等。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鸡尾,搁在碗里。没吃。搁着。
她把盆搁下,走回桌边,就着娃们能摸着的东西说话。
“先生这话,你们听着大。我给你们说小点。你们看院里那棵槐树。它渴了会往土里扎,见着太阳就往上长。可它不会算账,不会写字,不会跟谁记仇。它有欲,没智。这就是灵。你们不一样。你们饿了会喊娘,冷了会添衣,还知道今天谁对你好、谁坑过你。有欲,也有智,才叫命。”
她拿起一只空碗,搁在桌上。
“所以你们这条命,金贵。树砍了还能再长,人没了,就真没了。先生头一课说的‘命就一回’,跟这个是连着根的。”
娃们坐得比刚才直。铁蛋把鸡背啃干净了,骨头搁在桌上,没扔。二丫把鸡翅撕成两半,一半自己吃,一半搁在孙小碗里。
她退回灶间门口。日头照在空碗上,亮亮一圈。
他坐在上首,手搁在桌沿,接着往下讲。老算盘没说话,拿教鞭在桌上敲了一下。
“接着念。人之初,性本善。”
娃们跟着念。声音比刚才齐。
第二章 分肉
粥喝到一半,她起身去灶间。
灶上还留着半块腊肉。是腊月里腌的,一直没舍得吃。她端出来,搁在案板上,拿刀切。薄薄几片,码在碟子里。
先给几个娃碗里各添一片。连新来的两个也有。石头一片,铁蛋一片,二丫一片,狗剩一片,孙小一片,新来的赵家丫头一片,周家大的那个一片。
剩下的,她夹了两片,搁在他碗里。又夹了一片,搁在自己碗里。
不多。就一片。
当着娃们的面分的。
铁蛋看见了。“婶,你碗里就一片。”
“够了。”
“叔碗里两片。”
“你叔出力多。”
“叔出啥力了?”
“鸡是他杀的。毛是他褪的。膛是他掏的。柴是他劈的。”
铁蛋想了想。“那婶干啥了?”
“我跑腿。鸡是我买的。盐是我拿的。灶是我烧的。汤是我炖的。”
铁蛋不说话了。低头扒粥,扒了两口,又抬头。
“婶,那这鸡是你们俩挣来的?”
“嗯。挣来的。”
“那我也得挣。我明儿回去,给我娘劈柴。”
她没说话。夹了一片腊肉,搁在铁蛋碗里。
“吃。”
铁蛋把腊肉塞进嘴里,嚼得香。嚼完了,拿袖子擦了擦嘴。
“婶,明儿我还来。”
“来。”
赵家丫头小声跟她旁边的女娃说了句什么。那女娃点点头。
她坐在灶间门口那点热气里,看着几个娃扒粥。心里踏实。
这一顿粥,吃的不光是肉。
第三章 鸡腿
娃们散了。老算盘回堂屋改作业,拿红笔在纸上画圈。
她收拾碗筷。他把剩下的鸡端回灶间,搁在案板上。锅里还剩一个鸡腿,是整只鸡里最后一块。
她看见了。
“你吃。”
“你吃。”
“我不吃。你出力多。”
“你跑腿也多。”
“我吃胸脯了。你还没吃。”
“我吃鸡尾了。”
“鸡尾是骨头。”
他不说话了。站在灶间门口,看着她。
她把鸡翻了个面,汤汁咕嘟响。
“行。那我先吃。可你也别看着。我夹一块,你夹一块,谁不夹谁今晚睡地铺。”
她掀开锅盖,拿筷子挑出那个鸡腿,先搁在他碗里。又给自己夹了块胸脯,才坐下。
“今儿这只鸡是咱俩挣来的。你出力,我跑腿,谁也没白吃。你多吃,我也多吃。吃完了明儿去镇上,鸡骨头留着熬汤,还有两只兔子给娃们添肉。日子就是这么一口一口吃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
他看着碗里那只鸡腿,没马上动筷。抬头看她一眼。
“我吃。可这话我得说明白——我吃,是因为你让我吃,不是因为我该吃。你要是下回还把自己省下的往我碗里塞,我就真恼了。”
她夹起鸡腿咬了一口。肉烂,汤浓,咸淡正好。慢慢嚼着,把骨头搁在碗边。又给他碗里夹了块胸脯。
“你吃。两口子过日子,不是一头省一头吃。你教我夫妻是根,根要两根都往下扎。你空着肚子,我这根也长不稳。这鸡是咱俩一块挣的,腿一人一半。你吃你的,我吃我的。吃完明儿一块去镇上。”
他低下头,拿起筷子,夹起鸡腿。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咽了。
“咸淡正好。”
“我炖的。”
“你炖的。”
两个人坐着,把那只鸡腿分完了。她咬一口,搁在碗边。他咬一口,搁在碗边。一人一口,轮着来。最后剩一根骨头,光溜溜的,搁在碗边。
她拿起来,搁进嘴里,嗦了嗦。嗦完了,搁在桌上。
“明儿熬汤。”
“嗯。”
第四章 夜
晚上,娃们走了。老算盘在堂屋改作业。他在灶间劈柴,斧子一下一下,咔,咔,咔。她在旁边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劈了半个时辰,柴劈完了。他把斧子搁在墙角,拿手背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明儿去镇上?”
“去。卖兔子。两只灰的,一只白的。”
“白的留不留?”
“留一张。给你做褥子。你那床褥子薄了。”
“不用。我睡柴堆旁边,不冷。”
“不冷也得做。冬天又来了。”
她没接话。纳了两针,又开口。
“今儿那只鸡,你吃得香。”
“香。”
“下回再买一只。”
“不买了。留着钱,给娃们买书。”
“书够。老算盘那儿还有一摞。明儿卖兔子,多卖几个钱,给你扯块布。你那件褂子破了。”
“破了还能穿。”
“能穿也得做。你出门见人,穿件破褂子,人家看不起。”
他想了想。“行。”
她把鞋底搁在膝盖上,拿针拨了拨油灯的灯芯。火苗稳了。
“今儿你跟娃们说的那些话,我听见了。”
“哪些?”
“有欲有智才叫命。树砍了还能长,人没了就真没了。这些话,你从哪儿学的?”
“自己琢磨的。”
“你琢磨得对。可你没跟娃们说全。”
“哪没全?”
“你没说,命不光是自己的。你的命,是我的。我的命,是你的。石头他娘要是没了,石头就没娘了。你没了,我就没汉了。所以命不光是金贵,还是相连的。你扯着我,我扯着你。扯断了,谁都不好过。”
他看了她一眼。
“这话我没说。下次说。”
“下次说。”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她伸手,拿针拨了拨灯芯,火苗稳了。
他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算盘戴着铜边眼镜,拿红笔在纸上画圈。桌上的油灯火苗黄豆那么大,照着他的半张脸。
“赵先生,睡不睡?”
“再改两本。”
“灯油够不?”
“够。”
他转身去后窗,看了看草帘子。编得密实,边角齐齐整整,一根麦秆都没散。月光从草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的。
“后窗补得好。”
“补了两回了。入冬再补一回。”
他点了点头。走到灶间,搬了张草席,铺在柴堆旁边。
“你睡这儿?”
“嗯。”
“冷。”
“不冷。柴堆暖和。”
她没接话。把自己那床被子抱过来,搁在草席上。
“你盖这个。”
“你盖啥?”
“我盖你的。你那床厚。”
他看了看被子,没推。躺下了。她吹了灯。
灶间黑了。柴堆的影子在月光里显出来,一根一根,堆得整整齐齐。
第五章 镇
第二天,天没亮透,她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粥滚了,舀了三碗。老算盘一碗,他一碗,她一碗。娃们还没来。
他喝了粥,揣上兔子,挎着篮子出门。篮子里是三张兔皮,两张灰的,一张白的。旧布包着,四角掖得紧。
“晌午前回。”
“嗯。鸡骨头我熬了汤。晌午你回来喝。”
他走了。她站在门框里,看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拐了弯,看不见了。
老算盘出来了。“他走了?”
“走了。”
“今儿讲什么?”
“《幼学琼林》。昨天讲的那页,娃们背了没?”
“背了。石头背得溜,铁蛋差一点。”
“差一点就多背两遍。”
老算盘点了点头。回堂屋拿书。她转身去灶间,把鸡骨头搁进锅里,添了水,生火熬汤。
汤滚了,白气腾起来。她拿勺撇了撇浮沫。骨头在锅里翻,汤色慢慢变白。
石头来了。“婶,先生呢?”
“堂屋。”
“今儿讲啥?”
“《幼学琼林》。昨儿背的,先背一遍。”
石头进堂屋了。接着铁蛋来了,二丫来了,狗剩来了,孙小来了,赵家丫头来了,周家大的来了。七个娃,坐了两排。老算盘拿教鞭敲了敲桌子。
“背。”
石头先背。“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气之重浊下凝者为地……”
背得溜。老算盘点了点头。
铁蛋背。“混沌初开……乾坤始奠……气之轻清……上浮者为天……”
卡住了。
“再背。”
铁蛋又背了一遍。还是卡。
“站着背。背会了坐下。”
铁蛋站着。二丫坐下了。狗剩坐下了。孙小坐下了。赵家丫头坐下了。周家大的坐下了。
铁蛋站着背了三遍。第三遍,背顺了。
“坐下。”
铁蛋坐下,抹了抹额头的汗。
她在灶间听见了。汤熬好了,白白的,浓的。她拿碗盛了一碗,搁在灶台上。
日头升到头顶了。他该回来了。
第六章 归
他回来了。晌午刚过,日头偏西一点。
篮子里空空的,旧蓝布叠好搁在篮底。怀里揣着铜板,四块三。白的卖了一块九,灰的一块钱二一张,两张两块四。一共四块三。
她站在门口。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铜板掏出来,搁在桌上。她数了数。
“四块三。”
“白的卖了一块九。刘三给的。”
“比老周高。”
“嗯。灰的也涨了。刘三说,年根底下皮子好卖。”
她把铜板收进铁盒里。铁盒里有六块八,加上四块三,十一块一。
“十一块一。够撑到开春。”
“够。”
她转身去灶间,端了碗汤出来。
“鸡骨头熬的。你喝。”
他接过碗。汤是白的,浓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喝了一口,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
“香。”
“熬了一个上午。”
“你喝了没?”
“喝了。给娃们也留了。一人半碗。”
他点了点头。把汤喝完了,碗搁在桌上。
“今儿娃们念得咋样?”
“石头背得溜。铁蛋卡了,站了三遍。”
“铁蛋手笨,嘴也笨。”
“笨就多练。练多了就不笨了。”
他没接话。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算盘在改作业,拿红笔在纸上画圈。七个娃的纸,一张一张,码得齐齐整整。
“赵先生,晌午歇了没?”
“歇了。睡了半个时辰。”
“晚上想吃啥?”
“粥就行。你婆娘熬的粥好。”
他转身去灶间。她已经在熬粥了。锅里的粥多添了一碗。老算盘一碗,他一碗,她一碗。娃们晌午喝了汤,晚上不来。
“明儿还去镇上?”
“不去了。地里还有活。西头那块地,翻了一半。”
“我跟你去。”
“你留家。看娃们念书。”
“我留家。可你也别太累。”
“不累。”
粥滚了。白气扑了一脸。她拿勺搅了搅,舀了三碗。
第七章 夜话
晚上,他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老算盘在对面改作业。两个人各占半边桌子。
她坐在旁边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赵先生,您教的这些,娃们能记住多少?”
老算盘抬起头。“记住多少算多少。认了字,开了眼,就不一样。”
“咋不一样?”
“不认字,人家说什么,你信什么。认了字,人家说什么,你先看看。看明白了,再信。看明白了不信,也行。”
“这不就是不受人骗?”
“对。”
她纳了两针。“那您说,认多少字够?”
“五百。五百字,够看告示,够写状子,够算账。再多,看各人造化。”
“石头能认多少?”
“石头灵。认了一千了。”
“铁蛋呢?”
“铁蛋笨。认了三百。”
“三百够不够?”
“够。三百也能看告示。”
她没接话。纳了两针,又开口。
“赵先生,您教到啥时候?”
“教到教不动。”
“您要是病了,谁教?”
“教一天算一天。真病了,你们再想办法。”
她看了看他。他低着头,拿红笔在纸上画圈。火苗晃了晃,她伸手,拿针拨了拨灯芯。
“您歇着。不早了。”
“改完这本。”
她站起来,走到后窗,看了看草帘子。月光从草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的,像算盘珠子。
他还在改作业。红笔在纸上画圈,一个,一个,又一个。
她转身去灶间,把草席铺好。把被子摊开。柴堆在旁边,搁得齐齐整整。
她吹了灯。
第八章 冬
冬天来了。
后窗的草帘子挡了风,灶间的柴堆烧得旺。堂屋里,七个娃,一个先生,念书声没断过。
老算盘教完了《幼学琼林》,教《史记》。教完了《史记》,教《论语》。娃们会背了,会写了。石头的字不歪了,铁蛋的字不拖了,二丫的字不细了,狗剩的字不含了,孙小的字不抖了,赵家丫头的字不飘了,周家大的字不散了。
老算盘拿红笔在纸上画圈,画了一个又一个。画完了,搁在桌上。
“周顺。”
他进来。
“你看。”
他拿起纸。七个名字,七张红纸,贴在桌角上。字是娃们自己写的,一笔一划,齐齐整整。
“好。”
“他们还会写别的。你听。”老算盘敲了敲桌子,“石头,写个‘天’。”
石头写了一个“天”。
“铁蛋,‘地’。”
铁蛋写了一个“地”。
“二丫,‘人’。”
二丫写了一个“人”。
“狗剩,‘和’。”
狗剩写了一个“和”。
“孙小,‘合’。”
孙小写了一个“合”。
“赵家丫头,‘年’。”
赵家丫头写了一个“年”。
“周家大的,‘丰’。”
周家大的写了一个“丰”。
他站在桌边,看着七个字,天、地、人、和、合、年、丰。七个娃,七张红纸,七支毛笔。
“赵先生,多少钱?”
“说好的一块。”
他从怀里摸出一块钱,搁在桌上。老算盘收了,搁进自己的布包里。布包已经鼓了,里头全是铜板,一摞一摞。
“过年了,歇几天。”
“歇几天?”
“三天。初三开课。”
“行。”
老算盘站起来,走到后窗,看了看草帘子。编得密实,边角齐齐整整,一根麦秆都没散。
“你婆娘编的?”
“她编的。石头帮了忙。”
“编得好。挡风。”
他点了点头。老算盘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住。
“周顺。”
“嗯。”
“你婆娘,比你懂。”
“嗯。我也这么觉得。”
老算盘走了。他站在堂屋里,看着桌角那七张红纸。天、地、人、和、合、年、丰。七个字,七个娃。
她进来了。
“赵先生走了?”
“走了。初三回来。”
“嗯。”
“他说,我婆娘比他懂。”
“他瞎说。”
“他没瞎说。”
她没接话。走到桌边,把那七张红纸收起来,搁进铁盒里。铁盒里有十一块一,加上今儿的一块,还剩十块一。
“十块一。够撑到开春。”
“开春后呢?”
“开春后再说。兔子还在套,地还在种。”
他点了点头。走到后窗,看了看草帘子。月光从草帘子缝里漏进来,一点一点的,像算盘珠子。
第九章 分肉
年三十,包了饺子。白菜猪肉的,肉是腊月里腌的,肥的多,瘦的少。她剁馅,他和面。面和硬了,擀皮擀不动。
“面和硬了。”
“硬了你就多擀两下。”
“擀不动。”
“擀不动就歇着。我来。”
她接过擀面杖,擀了两下。面皮圆圆的,中间厚,边上薄。
“还是你擀得好。”
“你面和硬了。”
“下回少放水。”
“下回你少说话。”
他没接话。拿饺子皮,搁在手心,舀一勺馅,捏上。捏得歪歪扭扭,下锅准破。
“你包的饺子,下锅准破。”
“破了也是饺子。”
她没说话。拿过他手里的饺子,重新捏了一遍。捏好了,圆鼓鼓的,像元宝。
“你看着。这样捏。”
“记住了。”
他接着包。包了两个,还是歪。她看了一眼,没再管。
饺子下了锅。水滚了三滚,饺子浮上来,一个个圆鼓鼓的。她拿漏勺捞出来,盛了两碗。
他端起碗,咬了一口。白菜猪肉的,香。油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香。”
“肉多。”
“肉多了好。过年嘛。”
她坐下,也端起自己那碗。两个人面对面,吃饺子。谁也没说话。
吃到一半,他放下碗。
“明年,给你扯块布。做件新袄。”
“不用。我这件还能穿。”
“能穿也得做。过年嘛。”
她没说话。夹了一个饺子,搁在他碗里。
他低头看了看,把饺子吃了。
窗外,鞭炮响了。噼里啪啦,一阵接一阵。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硝烟味。
远处,有人在放烟花。红的,绿的,黄的,在夜空里炸开,又落下去。
他看了一会儿,关上门。
“明年,会更好。”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嗯。”
第十章 根
开春了。雪化了,地软了。柳树发了芽,嫩绿的,在风里晃。
他扛着锄头,去西头翻地。她跟在后面,挎着篮子,篮子里搁着白菜种子。
地里,霜化了,黑油油的。他刨坑,她点种。一个坑,两三粒种。点完了,他拿脚把土盖上,踩实。
“今年种白菜?”
“种白菜。收了,腌酸菜。”
“去年种的白菜,收成不错。”
“今年多种一垄。给娃们中午添个菜。”
“嗯。”
种完一垄,他直起腰,捶了捶背。太阳升起来了,红彤彤的,照在白菜地上。
石头来了。背着《论语》,一边走一边背。
“叔,婶,赵先生回来了!”
“回来了?”
“回来了。今儿早上到的。带了新书,一摞。”
他搁下锄头。
“走,回去看看。”
到了家,老算盘坐在堂屋里,桌上搁着一摞书。旧的多,新的少。有几本还带着牛皮纸封皮,没拆。
“赵先生。”
“回来了。带了点书。镇上小学淘汰的,我捡了几本。”
他翻了翻。有《三字经》,有《百家姓》,有《千字文》,还有一本《幼学琼林》。
“多少钱?”
“不要钱。学校扔的,我捡的。”
“那也谢谢您。”
老算盘摆了摆手。低头翻开《幼学琼林》。
“这本好。讲典故的。娃们认了字,再读这个,就通了。”
他点了点头。走到灶间,她已经在熬粥了。锅里的粥多添了一碗。老算盘回来了,石头也回来了。七个娃,一个先生,两碗粥。
“粥好了,叫娃们来。”
她舀了粥,搁在桌上。娃们来了,坐在桌边。老算盘坐在上首,拿教鞭敲了敲桌子。
“今天第一课。《幼学琼林》。跟我念: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混沌初开,乾坤始奠。”
七个声音,七个娃,一个先生。
她站在灶间门口,听了一会儿。日头从后窗照进来,照在草帘子上,一格一格的。照在娃们的背上,七个小脊梁,挺得直直的。
他扛着锄头,又去了西头。地还没翻完。太阳升到头顶了,照在土路上,白花花的。
日子还长。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