官道上的碎石被车轮碾得咯吱轻响，穗字商队护着十余辆粮车，沿黑风口外的开阔地缓缓向北行进。晨雾刚散，道旁的枯草还凝着霜粒，风卷着沙尘擦过粮袋，留下细碎的沙痕。车辙印在松软的黄土上拖出长长的痕迹，粮车颠簸间，袋沿的谷糠簌簌往下掉，落在车轮旁，很快被后续的车轮碾成碎末。赶车的杂役扯着缰绳，时不时低头看一眼车板上的封条，指尖蹭过粗糙的麻纸，确认封条完好无损。
陈虎策马走在队伍最前，掌中断刀横搭在马鞍上，目光扫过两侧起伏的土坡。刚走出峡谷不过数里，四野开阔却静得反常，连寻常的野雀啼鸣都听不见。他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刀柄缠布，那布是用旧粮袋撕的，磨得发毛，掌心里的薄茧蹭过布面，传来细微的涩感。方才脚下地面传来的那阵微颤，轻得像错觉，却让他后颈的汗毛倏地立起，后颈发紧，膝弯微微沉了沉。他勒住马缰，胯下的马匹打了个响鼻，停下脚步，耳朵转向北方，微微转动。
“停。”
陈虎沉声喝了一句，声音不高，却顺着风传进了前队每个人耳里。前队护粮队员当即收住脚步，拉停粮马，粮车轱辘滚过碎石，发出一阵错落的声响，缓缓停在官道中央。拉车的马匹喷着响鼻，刨了刨蹄子，蹄铁敲在碎石上，溅起几点火星。队伍前后的传令兵立刻把停步的口令往后传，一声声 “停步” 顺着粮车队列传下去，从队头到队尾，片刻之间整支商队都静了下来，只剩风卷过粮袋的哗啦声。不少兵士下意识握紧手中兵器，肩头绷紧，纷纷抬眼望向北方旷野，呼吸不自觉放轻，只余下粗重细微的鼻息在风里消散。拉车的牛马察觉到危险，不安地甩动尾巴，打着响鼻焦躁地原地踏动四蹄，赶车的杂役连忙拽紧缰绳安抚牲口。
后队的骚动刚起，老谷已经策马从队伍中段赶上前来，他腰间的酒葫芦晃了晃，撞在马鞍上发出闷响。他勒住马，顺着陈虎的目光望向北方，眯起了眼睛。他抬手遮在眉骨之上，抵御扑面飞扬的细沙，花白胡须被狂风吹得向后飘拂，一双阅遍沙场的老眼竭力辨识远方异动。马的双耳直直朝向北方，焦躁地小步挪动，老谷脚踩马镫，身子微微前倾，不敢漏过远方任何一点动静。
天际线处，一线灰黄的尘头正贴着地皮翻涌而来，起初只是淡淡的一道，像被风卷起的枯草烟，不过呼吸之间便铺展开来，像一堵移动的土墙，越逼越近。尘头的边缘不断翻卷，里头时不时闪过一点金属的反光，隔着老远都能感觉到那股扑面而来的杀气。
“马蹄声。” 老谷捻着胡须的手指一顿，喉结动了动，“不下百骑，是战骑，不是游骑。看尘头宽度，左右分了两翼，是冲阵的阵势。”
不用他多说，众人也已经听见了。闷雷似的马蹄声从远处滚过来，震得地面微微发颤，道旁枯草上的霜粒簌簌往下掉。尘头里渐渐翻出黑红的旗帜影子，狼头纹在尘影里若隐若现，紧接着是雪亮的刀光，百十名契丹骑兵呈扇面形散开，顺着缓坡直冲下来，铁蹄踏过黄土，溅起漫天烟尘。风裹着烟尘吹过来，带着马腥气和皮革的味道，扑在人脸上，又干又涩，呛得人喉咙发紧。靠后的杂役纷纷往后缩向粮车掩体，有人慌忙伸手按住粮袋，生怕颠簸让粮食洒落，空气中已经弥漫起一股大战将至的压抑气息。后方张郎中已经迅速掀开药箱，将金疮散、布条尽数取出摊开，做好接治伤员的准备。
队伍里猛地响起一片抽气声。
刚招募的新兵哪见过这阵仗，有人下意识往后缩了半步，手里的长矛差点撞在身旁同伴身上。后排的杂役脸色发白，攥着粮袋绳的指节泛白，指腹因为用力而发麻，目光里全是慌乱。有个新兵脚底下一滑，踩在碎石上踉跄了一下，手里的盾牌哐当撞在粮车上，发出好大一声响，引得周围几人都看了过去。扑面卷来的黄沙迷得不少人睁不开眼，有人慌忙抬手去揉眼睛，兵器便跟着歪歪斜斜，队列顿时泛起一阵细碎的骚动。有个少年新兵嘴唇抖个不停，喉头不停滚动，死死咬着下唇才没叫出声，指缝间不断渗出来的冷汗把长矛木柄浸得湿滑。
“慌什么！”
陈虎的声音劈头盖脸砸下来，他翻身下马，靴子重重踩在黄土里，断刀往地上一顿，刀身震得嗡嗡响，“盾兵上前！列三才阵！弓弩手搭箭，枪兵护翼！”听见号令，几名老兵立刻伸手推搡身旁失神的新兵，催促他们归位，不让慌乱继续蔓延。
令声刚落，前队的老兵立刻动了起来。二十名盾兵提着木盾快步冲到队伍最前方，盾面都是用厚实木料打制，边缘包着铁皮，个个磨得发旧。他们肩并肩排成一道盾墙，盾底牢牢杵在地上，抵住身前的土坡，肩膀顶着盾侧，不留一丝缝隙。尘土被盾底剐蹭扬起薄薄一层，老兵肩头肌肉绷紧，眼角还在飞快扫视左右弟兄的站位，嘴里短促低喝，催促身旁手脚发软的新兵跟上步调。
弓弩手紧随其后，半蹲在盾兵身后，搭箭上弦，箭头斜指前方，弓弦绷得紧紧的，发出细微的嗡鸣。左右两队步兵迅速向两侧展开，护在粮车两翼，枪头朝外，枪尾抵着地面，阵形虽不算严整，却在片刻之间架起了一道防线。老兵们不断低声提醒身旁的新兵，脚步挪一挪，对齐阵眼，别漏了空隙。远处张郎中已经带着两名杂役，把药箱挪到中军粮车的遮蔽之下，随时等候伤员撤下。
沈穗从中军粮车旁走过来，身上的粗布短打沾着路途的尘灰，袖口还沾着一点昨夜整理账册蹭的炭灰。她没有挤到前排去，只站在第二辆粮车的车辕旁，抬手按了按车沿，指尖触到粗糙的木纹，心里飞快地盘算着敌我距离、骑冲速度，还有粮车间的间距能不能扛住第一波冲击。腰间布包内那半块晋粮木牌被身子抵得发凉，她下颌微微收紧，面上不见半分怯色，目光一寸寸扫过开阔地上起伏的土丘，不放过任何一处能够藏兵的死角。她目光扫过阵前的开阔地，心里默算步距，估算着契丹骑兵冲到阵前还剩多少呼吸的工夫。呼啸而来的狂风卷起碎石沙粒，打在她的面颊，她也没有抬手遮挡。
她身边的阿桃攥着账册的边角，账册的纸页被揉得发皱，指节发白，却还是踮着脚往前望，嘴里低声数着：“一、二…… 七、八十…… 不对，过百了，左右还有侧翼，大概一百二十骑上下。” 她一边数一边把数字记在账册边角，炭笔轻轻划着，留下浅浅的黑痕。阵阵马蹄震颤顺着地面传上来，震得她脚掌微微发麻，她微微蹙起眉头，另一只手不自觉攥紧了藏在袖中的短柄小刀。她的呼吸放得极轻，生怕自己的动静搅乱了对敌方人数的判断。
“稳住。” 沈穗低声说了一句，声音平得没有波澜，“阵脚不散，他们冲不进来。告诉后面，粮车挨紧，车辕朝外，用粮车当盾。”
身旁的亲兵立刻把口令往后传。沈穗的目光依旧盯着前方的尘头，指尖在车沿上轻轻敲了两下，盘算着若是阵形被冲开，该从哪处调人补缺口，哪几辆粮车可以弃，哪几辆必须保。后方留守的后备兵士纷纷握紧兵器，身体微微前倾，等候沈穗下一步调遣。
她话音刚落，前方的契丹骑兵已经冲到了百步之内。为首的契丹将领头戴狼皮帽，身上的皮甲泛着油光，腰间挂着短刀，手中马鞭往前一指，嘴里喝了一声胡语，声音粗哑像砂石摩擦。两侧的骑兵当即齐齐抬手，长弓拉满，指节扣着弓弦，指腹泛白。
破空声骤然响起。
第一波羽箭带着尖啸，从半空中斜斜扎下来，密密麻麻像一阵黑雨，撕破了迎面的风。
笃、笃、笃 ——
羽箭钉在木盾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力道大的，箭簇穿透寸厚的木板，露出寸许箭尖，箭尾的羽毛还在不住震颤。前排盾兵齐齐闷哼一声，身子往前倾了倾，肩膀顶着盾面，胳膊上的青筋绷起，死死顶住这一波骑射。有几支箭越过盾墙，落在阵中，擦过队员的胳膊，钉在粮车的麻袋上，谷糠顺着箭杆簌簌往下掉，落在车板上，积起薄薄一层。还有一支箭擦过沈穗脚边，钉在车轮上，箭尾晃了晃，停住了。
陈虎蹲在盾墙侧后，断刀的刀刃贴在身侧，目光透过盾兵的缝隙盯着越来越近的骑兵。对方的速度丝毫未减，马蹄声震得人脚底发麻，马刀的寒光越来越亮，眼看着就要撞到盾墙上。他能看见为首那名契丹将领的脸，满脸横肉，眼神凶狠，手里的马刀举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胸腔里灌满了带着沙尘的风，指尖攥紧了刀柄，指节泛白，手背的青筋绷成了硬邦邦的棱。他侧头对身旁的亲兵低声吩咐了一句，亲兵点点头，猫着腰往后跑，去传令两侧的枪兵准备迎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