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波羽箭的余响还没散尽,契丹骑兵的前锋已经狠狠撞在了盾墙上。
沉闷的撞击声轰得人耳膜发颤,像数十把重锤轮番砸在厚木上,震得盾兵虎口发麻,胳膊肘撞着身旁同伴的肩膀,脚下黄土被踩得深陷下去。飞扬的木渣混着尘土四处飞溅,不少盾兵被震得脑袋嗡嗡作响,耳边只剩兵器碰撞的轰鸣,连身旁同伴的呼喝都听不真切。最前排的老什长死死抵住盾面,肩膀顶着木纹开裂的地方,指节攥得发白,指腹的薄茧嵌进粗糙的盾面里。可奔马的冲力哪里是血肉之躯能硬扛的,他闷哼一声,连人带盾往后滑出半步,靴底在泥地上犁出两道深沟。周遭地面的碎石被冲撞震得簌簌跳动,滚滚黄尘腾起,将前排几人的轮廓蒙得朦朦胧胧。
没等他重新站稳,第二骑已经撞了上来。
马刀带着风声劈下,砍在盾沿的铁皮上,火星四溅,崩起的铁屑擦过他的脸颊,留下一道浅浅的血痕。他咬牙把盾往上一抬,想架开第三刀,可斜刺里又冲来一骑,马蹄重重踹在盾面中央。咔嚓一声脆响,厚木板从中间裂开,马蹄顺势踏在他胸口。他整个人往后飞出去,撞在身后的粮车上,粮袋晃了晃,谷糠顺着破口簌簌往下掉,落在他脸上,混着血糊住了眼睛。他嘴里涌出腥甜的血水,挣扎着想撑起身子,胸口剧痛袭来,只能够徒劳地手脚抽搐,再也爬不起来。滚落的谷糠沾在温热的血渍上,一点点黏在他淌血的面颊。旁边几名新兵望见这一幕,浑身猛地一颤,握着兵器的双手止不住发抖,心底的恐惧瞬间又往上翻了数分。
盾墙的左翼,就这样被撞开了一道缺口。
“补上去!”
带队的什长嘶声喊着,挥着长矛就往缺口冲。可他刚迈出两步,迎面就冲来一名契丹骑兵,马刀横挥,什长下意识抬矛去挡,当的一声脆响,长矛被砍成两截。马刀去势不减,斜劈在他肩甲上,皮甲裂开,鲜血一下子涌出来,浸透了粗布衣裳。他踉跄着退了半步,还想再上前,身后的新兵却已经慌了。断裂的矛杆半截掉落在泥土之中,那名什长半边肩膀血肉外翻,疼得他牙关不停打颤,身子摇摇欲坠。他强撑着不肯倒下,还在扬声招呼周遭弟兄堵住缺口,声音已经虚弱得几近破碎。
有个年轻的杂兵刚招募进来没半个月,哪见过这般血肉横飞的场面,看着冲过来的契丹骑兵,听着震耳的喊杀声,手脚都软了。他手里的盾牌晃了晃,下意识就往后退,撞在身后的弓弩手身上。弓弩手本来正搭箭瞄准,被他一撞,手指一松,箭斜斜射出去,钉在了空地上。那名弓弩手恼得低吼一声,抬手就要推搡这名新兵,可迎面呼啸而来的马刀逼得他只能急忙缩身躲闪,根本无暇顾及同伴。
“别退!”
老什长的吼声刚起,又有两名盾兵被撞翻在地。契丹骑兵顺着缺口往阵里冲,马刀上下翻飞,砍得阵内步兵连连后退。左右两翼的阵形都被冲得散乱,三才阵的阵眼被冲得七零八落,队员们各自为战,根本没法形成配合。尘土被马蹄大肆卷起,滚滚烟尘遮蔽大半视线,呼喊、惨叫、兵刃碰撞搅作一团,人与人之间相隔数步便看不清彼此的样貌。
有骑兵突破了前排的防线,直往中军粮车的方向冲,马蹄踏过地上的伤者,惨叫声此起彼伏。守在粮车侧边的几名护卫急忙挺矛拦阻,仓促之间不成阵列,只能拼着性命死死抵住,拼死挡住敌骑突进的道路。中军方向,阿桃望见缺口失守,指尖狠狠攥紧账册,慌忙转头向沈穗禀报前线险情,周遭粮车旁的杂役也纷纷抄起木棍扁担,做好拼死护粮的准备。
陈虎在右翼看得真切。嘈杂的厮杀声盖过不少人声,可左翼传来的惨叫与兵刃碎裂之声依旧清清楚楚落进他耳中,他目光骤然一凛,周身气势骤然绷紧。
他本来盯着侧翼的动静,防备契丹人绕后,听见左翼的喊声,眼角余光瞥见盾墙裂开的缺口,心里一沉。他没半点犹豫,提了断刀就往那边冲,脚下蹬着黄土,步子迈得极大,靴底碾过碎石,溅起混着血沫的泥点。遍地散落的断矛与伤者横亘在路途,他全然不顾脚下羁绊,大步跨越地上倒伏的躯体,战袍下摆扫过地上的血洼,沾染上大片暗红污渍。
“跟着我!”
他吼了一声,身后跟着的七八名亲兵齐齐应了一声,提着刀跟着他往缺口扑。一名契丹骑兵正顺着缺口往里冲,马刀刚砍翻一名步兵,转头看见陈虎冲过来,当即勒马,马刀斜举,照着陈虎头顶就劈。
陈虎不闪不避,往前猛冲半步,身子一矮,断刀贴着地面横挥出去。
噗的一声闷响,刀刃砍进了马前腿的关节里。战马一声悲鸣,前腿一软,重重跪倒在地,马上的契丹兵没防备,整个人往前飞出去。陈虎顺势起身,断刀往上一挑,刀刃抹过对方喉咙,鲜血喷出来,溅了他半边脸。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血,血腥味混着沙尘钻进鼻子里,呛得他喉咙发紧。他往缺口中间一站,断刀横在身前,刀刃上的血顺着刀尖往下滴,滴在黄土里,晕开小小的血点。滚烫的血珠顺着下颌不断滚落,滴落在脖颈缝隙,粗布衣领很快便被浸得潮湿黏腻。
“敢往前一步的,死。”
他声音不高,却像炸雷似的在缺口处响起来。冲在最前面的几名契丹兵愣了一下,下意识勒住马,看着眼前这个浑身是血的汉兵,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
就这片刻的工夫,两侧的步兵终于反应过来,往前挤了挤,试图重新合拢缺口。可契丹的后续骑兵已经涌了上来,为首的小校挥了挥马鞭,嘴里喝了一声,骑兵们齐齐催马,朝着缺口处猛冲。马蹄声震得地面发颤,尘头大起,几十把马刀同时举起,寒光晃得人眼晕。呼啸的狂风卷着漫天尘土,将双方人马隔成朦胧的剪影,兵刃反光在黄蒙蒙的雾气里忽明忽灭。
陈虎不退反进,往前踏了一步,脚下踩住了半块断裂的盾牌,稳稳站住。他双手握住刀柄,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手臂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旧伤的疤痕在血污下若隐若现。身后的亲兵也都围了上来,背靠着背,堵在缺口处,兵器对着涌上来的骑兵,没有一个人退。亲兵之中已有两人负伤,胳膊淌着鲜血,依旧死死攥紧兵器,肩头相互依靠,筑起一道血肉屏障。
中军的粮车旁,沈穗站在车辕边,把这一切都看在眼里。
她左手按在车沿上,指尖深深陷进粗糙的木纹里,指节发白。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攥紧了,闷得发慌,可眼神半点没乱,飞快扫过全场。左翼缺口,右翼还稳,后队没乱,粮车都在。她心里飞快盘算着,手里还剩多少后备兵力,弓弩手还有多少支箭,能不能把这波冲击压下去。阿桃就守在她身侧,紧紧攥住账册,身子微微前倾,紧张地盯着左翼厮杀,呼吸压得极轻,不敢打搅沈穗调度。呼啸的刀剑碰撞声一阵阵扑面而来,飞溅的血点偶尔落到粮车木板上,留下点点暗红印记,阿桃的肩头微微发抖,却死死咬着下唇,没有发出半分声响。
“弓弩手,转左翼!集射缺口!”
她沉声传令,声音平稳得没有一丝波澜,仿佛眼前不是血肉横飞的战场,只是粮栈里寻常的盘点。身旁的传令兵立刻扯开嗓子,把口令传出去。阵中的弓弩手们闻声,纷纷调转方向,朝着左翼缺口的方向搭箭、拉弦、松指。不少弓弩手手臂早已发酸,掌心被弓弦勒出道道红痕,依旧咬牙稳住姿态,尽可能把箭头对准拥挤的敌骑。
箭雨再次腾空,朝着缺口处的契丹骑兵射过去。冲在最前面的几骑应声中箭,战马嘶鸣着倒下,后面的收势不住,撞在一起,阵脚乱了乱。倒地的战马痛苦地蹬踏四蹄,扬起大片黄土,将缺口处搅得更加混乱。
可这只是暂缓了片刻。
契丹骑兵太多了,一波接一波,前仆后继。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踩着同伴的尸体继续冲。箭雨根本挡不住所有的人,还是有骑兵冲破了箭幕,往阵里闯。
一名盾兵被马刀劈中肩甲,力道大得把他整个人掀起来,仰面往后倒,重重摔在粮车旁的车轮边。他手里的盾牌飞出去,滚了两下,停在车轮旁,盾面上的箭孔密密麻麻,像筛子一样。鲜血顺着他的胳膊流下来,淌过车辙,和地上的泥土混在一起,变成了深褐色的泥。他浑身脱力,挣扎着想往侧边挪动,可浑身骨头仿佛都散了架,只能躺在泥泞血土之中,眼睁睁看着敌骑的马蹄朝着自己踏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