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沉沉,李府正院的灯笼早灭了。
整座宅子像一座坟,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李婉贞坐在妆台前,铜镜里的女人面色惨白,眼眶红肿,指尖死死攥着一方帕子,帕子早就湿透了,她却还在不停地绞,绞得指节发白、青筋暴起。
窗外传来一声猫叫,她猛地一哆嗦,差点从凳子上弹起来。
“来人!”她喊了一声,嗓子干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
没人应。
她这才想起来,自己早就把下人全打发出去了。说是“夫人要独自守着小姐的灵位,不许任何人打扰”,其实是怕人多眼杂,怕有人在暗处盯着她的脸,看出什么不该有的东西来。
她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往外看。
院子里黑漆漆的,只有月光洒在青石板上,泛着惨白的光。院墙外头,隐约能看到县衙后堂的飞檐翘角,那里还亮着灯。
温景珩还没睡。
李婉贞咬着嘴唇,手指在窗棂上抠出一道印子。她知道他在等什么,在等她沉不住气,等她主动去找他。
可她偏不去。
她转身回到床边,掀开枕头,底下压着一封没写完的信。信纸上墨迹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反复涂改,最终只剩下一行字——“温景珩,你到底想怎样?”
这封信她写了三天,从女儿出事那天就开始写,写一句撕一句,撕到最后连她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她把信纸揉成一团,塞进袖子里,又拿出来,展开,抚平,再看一遍,再揉掉。
“娘。”
一个声音从门外传来,轻轻的,像是怕吓着她。
李婉贞浑身僵住,血液一瞬间冻成了冰。
那是李灵玉的声音。
她认得这个声音,听了十九年的声音,温柔乖巧,每次喊“娘”的时候都会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
可现在,那个声音是从门外传来的。
李婉贞张着嘴,喉咙里发出一声含混的气音,她想尖叫,却叫不出来。她一步一步往后退,后背撞上衣柜,发出一声闷响。
“娘,你开门啊。”
门外的声音又响了一遍,还是那么轻,那么柔,甚至还带着笑意。
李婉贞的手抖得厉害,她伸手去摸桌上的烛台,指尖碰到滚烫的蜡油才猛地缩回来。她抓起烛台,握在手里,朝门口一步步挪过去。
“你是谁?”她问,声音抖得不像话。
门外安静了。
过了很久,久到李婉贞以为刚才只是幻觉,那个声音又响了起来——
“我是你的女儿啊。”
紧接着,门缝底下塞进来一张纸条。
李婉贞低头看着那张纸条,白纸黑字,上面只写了一句话:
“你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她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一样,软软地瘫坐在地上。
烛台砸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响声,蜡烛灭了,屋里陷入彻底的黑暗。
黑暗中,她听到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像是要把胸腔撞破。她伸手去够那张纸条,指尖触到纸张的一瞬间,忽然感觉到一阵凉意——纸条的另一头,有什么东西在拉着它往回拽。
她猛地松手,尖叫出声。
“夫人!夫人你怎么了!”
院子外头终于传来丫鬟的声音,脚步声急促地跑过来,拍打着院门。
李婉贞大口大口喘着气,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她盯着门缝,那张纸条已经不在了。
就好像从来没有出现过一样。
但她知道,那不是幻觉。
她爬起身,踉跄着冲到门口,一把拉开门栓。丫鬟提着灯笼站在门外,看到她这副模样吓了一跳:“夫人,您脸色怎么这么差?要不要请大夫……”
“不用。”李婉贞打断她,声音沙哑,“你去县衙,告诉温县令,就说我有要事求见,请他务必来一趟。”
丫鬟愣了一下:“现在?都二更天了……”
“就是现在!”李婉贞几乎是吼出来的。
丫鬟被她吓得一哆嗦,连忙点头,提着灯笼跑了出去。
李婉贞靠在门框上,望着丫鬟远去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寒意。
她想起三年前,那个雨夜,温景珩第一次踏进这座宅子时的样子。
那时候她还是个新寡的妇人,丈夫李侍郎刚死,留下一堆烂摊子和一个三岁的女儿。温景珩穿着一身素衣,撑着伞站在门口,雨水打湿了他的半边肩膀,他却浑然不觉,只是温和地笑着,说:“嫂嫂节哀,往后有我。”
那一幕,她记了三年。
可她现在才明白,那场雨,那把伞,那句话,全都是演给她看的戏。
她转身回了屋,关上门,靠在门板上,闭上眼睛。
脑海里浮现出女儿死前的最后一个晚上。
那天夜里,李灵玉忽然跑到她房里,抱着她的胳膊,小声说:“娘,我怕。”
她当时正在给女儿绣嫁衣,头也没抬地问:“怕什么?”
“怕那个人。”
她手里的针一顿,抬起头看着女儿:“哪个人?”
李灵玉咬着嘴唇不说话,眼泪一颗一颗往下掉。
她急了,追问了好几遍,女儿才挤出一句:“他说,如果我告诉别人,他就会杀了你。”
她当时只觉得是小孩子的胡话,哄了几句就把女儿打发回去睡了。
第二天早上,女儿就死了。
李婉贞睁开眼,眼泪无声地滑下来。
她知道自己错了,错得离谱。她以为只要不说,只要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切就能平安度过。可她忘了,有些人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她活着走出去。
她走到衣柜前,拉开最底层的抽屉,翻出一个上了锁的木匣子。
钥匙一直挂在她脖子上,她摘下来,打开锁。
木匣子里装着几封信,信封泛黄,边角都磨破了。
她抽出最上面一封,展开来看,信纸上是温景珩的字迹,一笔一划写得端端正正,像个正人君子。
可信里写的,全是见不得光的话。
她把这些信看了无数遍,每一遍都觉得恶心。可她舍不得烧,因为这些信是她唯一的筹码,是她用来保命的最后一根稻草。
外面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
李婉贞慌忙把信塞回木匣子,锁好,放回衣柜,关上抽屉。
她站起身,理了理衣襟,擦了擦脸上的泪痕,深吸一口气,然后打开了门。
温景珩站在院子里,披着一件黑色斗篷,手里提着一盏孤灯,灯光映着他的脸,温润如玉,看不出半分波澜。
他看到李婉贞的第一眼,眉头微微皱了一下:“嫂嫂,这么晚了,有什么事?”
李婉贞看着他,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苦,很涩,像是吞了一嘴黄连,还要硬挤出甜味来。
“温大人,”她说,声音轻飘飘的,“你女儿肚子里那个孩子,是不是你的?”
空气凝固了。
温景珩手里的灯晃了一下,火光跳跃,在他脸上投下明灭不定的影子。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了看四周,确定没有旁人之后,才缓缓开口:“嫂嫂这话,是什么意思?”
“你别装了。”李婉贞往前走了一步,逼近他,“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以为你把所有痕迹都抹干净了?温景珩,我告诉你,我女儿死之前跟我说过一句话——”
她顿了顿,一字一句地说:“她说,那个人,是你。”
温景珩的表情变了。
不是惊慌,不是愤怒,而是一种很奇怪的神情——像是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带着怜悯,又带着不耐烦。
他叹了口气:“嫂嫂,你累了。”
“我不累!”
“你累了。”他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重了几分,“灵玉的死让你受了刺激,你开始胡思乱想了。你放心,我一定会查出真凶,给你一个交代。”
他说着,伸出手,想去拍她的肩膀。
李婉贞猛地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你别碰我!”
温景珩的手停在半空中,顿了几秒,然后收了回去。
他看着李婉贞,眼神渐渐冷了下来。
“嫂嫂,”他的声音也冷了,“我给你最后一次机会,收回你刚才说的话。”
李婉贞咬着牙,浑身发抖,但她没有退缩。
她盯着温景珩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你——是——凶——手。”
温景珩沉默了很久。
久到院子里的风都停了,久到灯笼里的烛火都快燃尽了。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和他平时一模一样,温和、亲切、无害,可看在李婉贞眼里,却比任何厉鬼都要恐怖。
“嫂嫂,”他轻声说,“你说得对,是我。”
李婉贞的脑子嗡的一声炸开了。
她张着嘴,想喊,想叫,却发现自己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温景珩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低头看着她,声音温柔得像是在哄小孩:“可是,你有证据吗?”
李婉贞的眼泪夺眶而出。
她没有证据。
那些信,只能证明他们之间有私情,证明不了别的。
温景珩似乎看出了她在想什么,笑着说:“你是不是想说,那些信?嫂嫂,你觉得我会承认那些信是我写的吗?笔迹是可以模仿的,你一个人妇道人家,深更半夜约我出来,然后拿出一堆不知从哪里来的信指控我——你觉得,谁会信你?”
李婉贞的身体开始往下滑。
温景珩伸手扶住她,动作轻柔,像是在搀扶一个站不稳的老人。
“嫂嫂,”他凑到她耳边,压低声音,“灵玉是个好姑娘,可惜她太聪明了,聪明到发现了不该发现的东西。你知道的,我这辈子最讨厌的就是聪明人。”
李婉贞浑身冰凉,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跑。
可她动不了,腿软得像两根面条。
温景珩松开她,退后两步,重新恢复了那副温润君子的模样:“嫂嫂,你好好休息,明天我再来看你。对了,我已经派人通知了楚砚舟,他后天就到。等他来了,一切都会水落石出的。”
说完,他转身走了。
灯笼的光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院门拐角。
李婉贞一个人站在院子里,夜风吹过来,吹得她浑身发抖。
她低下头,看到地上有一张纸条。
就是刚才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那张。
纸条上还是那行字——“你女儿肚子里的孩子,是谁的?”
可这一次,纸条背面多了两个字:
“救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