校场上的操练声未停,铁甲相撞的闷响混着口令在晨风里来回滚动。林寒站在值房门口,目光扫过演武台前整列的将士,手中名册翻到了最后一页。文书官退下后,他没有合上册子,而是抬步走向点将台。
赵长风已候在台侧,披着旧皮甲,腰间刀未卸。见林寒上来,抱拳行礼:“将军,轮训名单已按昨令排妥,午前可毕。”
“不必了。”林寒将名册递还,“今日起,设将才遴选,全军凡百夫长以上,皆可参选。”
赵长风一怔,随即压低声音:“这……是不是太急?粮运监察还未回报,太原那边——”
“正因为后方不稳,才要先立骨干。”林寒望向校场中央竖起的木杆靶阵,“我不要只会听令的人。我要能看懂敌势、分得清虚实、临阵敢决断的将。”
话音落,操练声渐歇。各营队列自行收拢,将士们面面相觑。有人低声议论,也有人眼神发亮。
林寒登上高台,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全场嘈杂:“今日不比寻常演武。一人之勇可斩百骑,十人之智可破万军。我要选的不是猛士,是带兵之人。”
他顿了顿,目光划过台下一张张黝黑面孔:“比试分两路。一路由赵副将领武艺擂台,刀枪弓马,三局两胜;另一路由我主持谋略考核,设沙盘推演、临机号令、断粮断道三题,随机抽选。”
台下顿时哗然。
一名虬髯老兵越众而出,嗓门粗重:“将军!咱们边军历来以战功定升迁,谁打赢谁说话!如今考这些纸上把戏,岂不让兄弟们寒心?”
四周应和声四起。
林寒没动,只问:“你叫什么名字?”
“虎字营伍长孙大锤,从军八年,杀过七个胡人。”
“那你告诉我,若你率五百人守隘口,敌三千来攻,粮仅够五日,斥候报敌分两路,一路正面强压,一路绕后断道——你怎么守?”
孙大锤愣住,嘴唇翕动几下,最终低头:“末将……当死战到底。”
“死战?”林寒声音沉下来,“五百人全死了,隘口就守得住?百姓就能活?”
他不再看他,转向众人:“死不足惧,但无谋之死,是害己害人。今日参选者,若只想靠力气搏前程,现在便可离场。若想带兵,就得学会用脑子打仗。”
人群安静下来。
赵长风上前一步,高声喝令:“武艺擂台开!第一组上场!”
鼓声起,两名将士持木枪跃入圈中,交手不过十合,一人被挑翻在地。围观者喊好声再起,但气氛已不同先前。许多人偷偷看向东侧新搭的沙盘区,那里摆着山川地形与小旗模型,林寒正亲自布置题目。
一个时辰过去,十余人完成武艺比试。其中一人最为显眼:身高八尺,使一杆铁脊矛,连败六人,最后一记横扫震飞对手长刀,引得满场喝彩。他名叫周猛,原是北岭戍卒,因力大被提拔为队正。
赵长风点头称赞:“这小子,将来可做先锋。”
林寒未应,只盯着沙盘区走进一名年轻军官。那人身材瘦削,面容青涩,是鹰扬营队正李昭,武艺测试时勉强过关。
“题目来了。”林寒指着沙盘,“你率一千步骑驻扎河谷,突遇暴雨,粮道冲毁,存粮仅三日。前方五十里有敌游骑三百,后方民夫两千待运。你如何处置?”
李昭沉默片刻,蹲下身拨动小旗:“先遣两百轻骑沿旧驿道探路,若通则速调补给;不通,则令民夫就地伐木搭桥,同时派三十人伪装溃兵,诱敌游骑至泥沼地带伏击。存粮分作四餐,伤员优先,其余人轮班守备,防敌趁乱突袭。”
林寒看着他布阵的手法,又听其言条理清晰,缓缓点头。
“若敌识破诈败,追击而来呢?”
“那就让伏兵放箭后即撤,引他们深入。沼泽地不利骑兵展开,我军可据高坡以滚石阻截,再调主力夹击。”
林寒站起身:“下去吧。暂留待用。”
李昭行礼退下,背影仍有些拘谨。
日近正午,两项比试陆续结束。武艺胜出者九人,谋略通过者仅四。林寒当众宣布结果,将入选者姓名写于白幡悬挂台前。
周猛站在人群中,脸色铁青。他本以为必得头筹,却不料未入谋略榜。
赵长风察觉异样,傍晚巡营时低声劝林寒:“这般取舍,恐寒了老卒之心。周猛这些人,都是实打实从战场上爬出来的。”
“我知道。”林寒坐在值房案前,正翻阅四人的履历,“但他们只能守阵,不能开疆。”
“可将来冲锋陷阵,还得靠这些人拼命。”
“拼命要有命拼。”林寒放下笔,“我要的是能在绝境中想出路的人。统一大业不是靠蛮力打下来的。旧法可守成,不可开疆。我要的是能跟我打下江山的人,不是只会站岗放哨的兵。”
赵长风默然良久,终是点头:“属下明白了。那接下来怎么安排?”
“明日起,入选者集中在校场东侧空地,统一调度。”林寒提笔写下一道令符,“你负责登记造册,备齐器械图籍,不得延误。”
“是。”
赵长风退出后,林寒并未起身。他仍坐在灯下,面前摊开四份履历,指尖轻轻划过李昭的名字。此人出身低微,无背景,无靠山,却能在压力之下提出分兵诱敌、就地征粮之策,实属难得。
窗外,校场已归寂静。白幡在夜风中微微晃动,映着巡更兵手中灯笼的光。
他合上卷宗,取过空白军务日志,在首页写下:“将才初选名录”。
字迹平稳,一如呼吸。
远处传来一声马嘶,紧接着是皮靴踏过碎石的声音。亲卫低声通报:“将军,东区空地已清理完毕,明日可用。”
“知道了。”
林寒没有抬头。他将日志收进抽屉,重新点亮油灯,翻开新的公文。灯火映在他眉骨那道浅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此时,城外某处荒径,一名灰衣汉子牵马缓行。他袖口藏着半截狼牙纹刺青,脚步却比往日迟疑。身后二十丈,一辆运炭车悄然跟行,车帘缝隙里,一双眼睛始终盯着前方背影。
而在边关深处,一处密林之内,火堆熄灭不久,地上残留着烧尽的纸屑。风过处,灰烬翻起一角,隐约可见“晋阳”二字。
林寒不知道这些。
他只知道,此刻坐在这间值房里,批完这份文书,明天太阳升起时,会有新的一批人站在校场东侧,等待他的命令。
他提笔蘸墨,继续书写。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