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集：城里亲戚

场景1：王大志家院子/日/外

人物：王大志，王老根，表舅，翠花

△ 一辆半新不旧的小轿车停在王家院子门口，后备箱大敞着。表舅（五十多岁，微胖，穿条纹Polo衫，脖子上挂着一串木珠子）正从后备箱往外搬东西。

△ 王老根站在车旁，两手在空中推拒，表情既高兴又不好意思。

王老根：哎呀，都说多少次了，不用带东西！人来就行了嘛！

△ 表舅不理会，继续往外搬——两箱牛奶，一袋水果，还有几个花花绿绿的礼盒。礼盒包装精美，印着“都市精選”“高品質”之类的字样。

表舅：（擦了把汗）大哥，这不是客气。这些可都是城里现在最时兴的，你尝尝。

△ 王大志从屋里走出来，手里还捏着一根啃了一半的黄瓜。他看着地上那堆礼物，把黄瓜往嘴里一塞，腾出手去帮忙。

王大志：（边嚼边说）表舅，你这也太破费了。这城里人吃的东西，哪有咱山里人自己种的实在？

△ 表舅直起腰，叹了口气，表情像是被说中了心事。

表舅：大志说得对。我在城里住了二十年，说句实话——那城里买的东西，就是没有山里那味儿。

△ 王老根拿着一盒“高钙核桃乳”翻来覆去地看，眯着眼睛研究说明书。

王老根：（嘟囔）这玩意儿能比咱井水好喝？

△ 翠花从隔壁院子走过来，手里挎着一篮子刚摘的豆角。她看了一眼满地的礼盒，笑了。

翠花：表舅，您这是把超市搬回来了？

△ 表舅摆摆手，感慨道：不瞒你们说，城里的东西包装越来越好看，味道越来越不行。尤其是吃的——那良心都被狗吃了，到处掺假！

王老根：（连连点头）就是就是！还是咱山里人实在，种啥吃啥，不整那些虚的。

△ 王大志把黄瓜尾巴掐掉，随手扔到菜地边上。他瞄了一眼表舅带来的那堆东西，目光停留在一袋真空包装的“精品黄牛肉”上。袋子鼓鼓囊囊的，标签上写着“特价促销”。

王大志：表舅，你这是牛肉？

表舅：（得意）对！楼下新开的肉铺，今天做活动，我排了半小时队抢到的。

王大志：那正好。来都来了，咱中午整盘小炒牛肉。

△ 翠花撸起袖子往厨房走。表舅搓着手跟着，嘴里还念叨着“这牛肉可嫩了”。

场景2：王大志家堂屋/日/内

人物：王大志，王老根，表舅，翠花

△ 八仙桌上摆着几盘菜。中间是一大盘冒着热气的小炒牛肉，肉片切得厚薄不一——翠花的刀工还在进步中。旁边是花生米、拍黄瓜、一碟腌萝卜条。

△ 王大志和表舅面对面坐着，一人面前一个小酒杯。酒已经下去小半瓶，表舅的脸上泛着红光。

△ 大志夹了一筷子牛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

△ 他的咀嚼速度突然慢了下来。然后又嚼了几下，表情变得困惑。他低头看了看筷子上的肉片，又看了看盘子里的，眉头微微皱起。

王大志：（嚼着肉，含糊地）表舅，你这牛肉……在哪买的？

表舅：（夹了一颗花生米）就楼下新开那家，“张记肉铺”。怎么，新鲜吧？

△ 王大志把肉咽下去，放下筷子，斟酌着措辞。

王大志：这牛肉……吃起来怎么有一股猪肉味？

△ 表舅的筷子停在半空。

表舅：猪肉味？不能吧。我亲自挑的，人家刚从冰柜里拿出来的。

△ 翠花夹了一片尝了尝。王老根也夹了一片，嚼了半天，表情变得很微妙。

翠花：（边嚼边说）你别说，好像真有点猪肉味……

王老根：（咽下去，笃定地）就是猪肉。

△ 表舅的脸色变了。他夹起一大片放进嘴里，使劲嚼，表情从疑惑变成尴尬，从尴尬变成愤怒。

表舅：（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这黑心商家！我说怎么今天卖这么便宜！

△ 王大志端起酒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

王大志：表舅，你刚才说多少钱一斤？

表舅：三十五。比别家便宜十块。

王大志：牛肉正常价四十五，猪肉二十。他把猪肉卖你三十五，你还觉得占了便宜。

△ 表舅张了张嘴，半晌没说出话来。

王老根：（叹气）这就是你说的——城里人的良心被狗吃了？

表舅：（闷头喝了口酒）何止被狗吃了。狗都不吃。

△ 翠花把盘子端起来闻了闻，放下，语气平淡。

翠花：大志，你怎么吃出来的？你不是很久没吃牛肉了吗？

△ 王大志愣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筷子，然后挠了挠后脑勺。

王大志：是很久没吃了。但我从小放牛长大的，牛肉啥味、猪肉啥味，这玩意儿刻在舌头上的，换不了。

△ 表舅盯着那盘“小炒牛肉”，脸上的表情从愤怒转成了自嘲。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表舅：我在城里住了二十年，吃假牛肉吃了可能有五年了。今天要不是你，我还吃不出来。

王大志：（给他倒酒）表舅，不是你吃不出来。是你太久没吃过真的了。

△ 饭桌上沉默了几秒。然后王老根把花生米盘子往表舅面前推了推。

王老根：行了行了，别想那三十五块钱了。吃花生，自己种的，保真。

场景3：王大志家院子/日/外（接上场）

人物：王大志，表舅

△ 饭吃得差不多了，酒还剩小半瓶。王大志和表舅从堂屋里搬了两把竹椅子到院子里。太阳已经偏西，枣树的影子正好罩住两人。

△ 表舅喝得有点上头，面色通红，领口的扣子解开了两颗。王大志比他清醒得多，一只手端着茶杯，另一只手拿着扇子有一搭没一搭地扇。

表舅：（拍着肚子）大志，你刚才说“太久没吃过真的了”——这话说得我心里不是滋味。

王大志：我就是随口一说。

表舅：不是。你说得对。我今天吃到假牛肉，明天买到注水虾，后天又是什么香精米线……我都习惯了。要不是你吃出来，我可能这辈子都觉得牛肉就这味儿。

△ 王大志笑了笑，没接话。他站起来走到水井旁，从水桶里捞出一个泡着的西瓜。西瓜不大，圆滚滚的，表皮上还挂着水珠。

王大志：表舅，来块西瓜解解酒。

△ 他把西瓜放在竹桌上，从兜里掏出一把折叠水果刀。刀刃在瓜皮上比了比，然后开始削——削的不是瓜肉，是瓜皮。薄薄的一层，带着一点点白色的瓤。

表舅：（愣住）你削瓜皮干啥？

△ 王大志没抬头，手上的活儿很利索。

王大志：做凉拌菜。这玩意儿加点醋和蒜末，脆生生的，比拍黄瓜好吃。你等会儿尝尝。

表舅：（愣了几秒，然后笑出声）你小子还挺会生活啊。

王大志：（手上不停）没办法，都穷惯了。

△ 他把削好的西瓜皮切成细丝，码进碗里，从厨房里拿出醋瓶和蒜臼子。动作行云流水，一看就是经常干的。

表舅看着他忙活，端着一块切好的西瓜慢慢啃，语气里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感叹。

表舅：我跟你说，这种日子我在城里反而过不上。早上七点出门，晚上八点回家，吃的是外卖，喝的是速溶咖啡。偶尔想起小时候在地里偷西瓜吃，觉得像上辈子的事。

△ 王大志把凉拌西瓜皮端上桌，递了一双筷子给表舅。瓜皮丝在醋汁里浸着，蒜末的香味飘上来，清清爽爽的。

王大志：那你多吃点。这玩意儿在城里，叫“创意凉菜”，一盘能卖三十。

△ 表舅夹了一筷子，嚼了嚼，眼睛亮了一下。

表舅：脆！比黄瓜有嚼头。大志，你这手艺能去城里开馆子了。

王大志：（坐下，给自己也夹了一筷子）不了。换了胃口，反而吃不惯城里的东西了。

△ 表舅嚼着瓜皮，看了看院子里那棵枣树，又看了看远处绿油油的麦田，忽然觉得嘴里的瓜皮比刚才那盘假牛肉好吃多了。

场景4：村口张记肉铺（简陋门面）/次日/日/外

人物：王大志，表舅，肉铺老板

△ 这是镇上菜市场角落里的一家肉铺，门头上挂着“张记放心肉”的招牌，红漆有点掉色。肉案上摆着几块颜色鲜艳的肉，在灯光下泛着不自然的油光。

△ 王大志骑着电动车载着表舅，停在肉铺门口。表舅手里拎着昨天那袋没吃完的“牛肉”，表情严肃。

△ 肉铺老板（四十多岁，围裙上全是油渍）正拿刀在剁骨头，看到两人过来，立刻堆起笑脸。

老板：二位看看，今天的新鲜肉！排骨、五花、牛腩都有！

△ 王大志从表舅手里接过袋子，放在肉案上。他指着袋子里的肉片，语气平淡。

王大志：老板，这是昨天在你家买的牛肉。你给看看，是不是拿错了？

△ 老板的笑容凝了一瞬，然后迅速恢复。他打开袋子，翻了两下，凑近闻了闻。

老板：这……没问题啊。正宗黄牛肉，昨天现杀的。

△ 王大志和表舅对视一眼。

王大志：老板，你确定？这味道不对。

△ 老板的脸色沉下来，把袋子往肉案上一放。

老板：小伙子，你什么意思？我张记在这开了八年，从来没卖过假肉。你不懂就别乱说。

△ 王大志没有跟他吵。他从口袋里掏出一百块钱，放在肉案上。

王大志：老板，这样。你现场切一块牛肉给我，我付钱。你切多少我买多少。

△ 老板看着那一百块钱，又看了看王大志平静的表情，手里的刀停在半空。

老板：（语气软了半截）你……你想干什么？

王大志：不干什么。就想买个明白。你卖的是牛肉，我们买的是牛肉，公平交易。但你要拿猪肉当牛肉卖，那我就得问问了——你张记的“放心肉”这三个字，是用什么颜料写的？

△ 旁边几个买菜的顾客听到动静，纷纷围过来。老板脸上的汗越来越密，手里的刀放了下来。

老板：（压低声音）兄弟……这样，昨天那个算我拿错了。我给你退钱，行不？

△ 表舅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复杂。

表舅：（小声对王大志）算了，就三十五块钱的事……

△ 王大志没理他。他看着老板，把那袋肉推回去。

王大志：退钱就行。但这肉我不退——留着做个纪念。你以后别拿猪肉当牛肉卖了。你能骗得了城里人，骗不了乡下人的舌头。

△ 老板脸色铁青，从抽屉里数了三十五块钱递给王大志，一句话都没敢多说。

△ 王大志接过钱，递给表舅，骑上电动车。表舅坐在后座，手里还捏着那三十五块钱。电动车突突突地开出去，离开肉铺三十米后，表舅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表舅：大志！你刚才那架势，活像个消费者权益保护局的！

王大志：（头也不回）表舅，我就是个种地的。但我舌头没瞎。

场景5：王大志家院子/夜/外

人物：王大志，翠花

△ 晚饭后，王大志和翠花坐在院子里的竹椅上。桌上摆着两杯茶，和一盘剩下的凉拌西瓜皮——已经见了底，只剩几根瓜皮丝和蒜末浸在醋汁里。

△ 翠花拿着一把蒲扇慢慢摇着。王大志仰头看着天上的星星，表情很放松。

翠花：你今天怎么想起来带表舅去找肉铺老板？

王大志：不是我想起来的。是表舅早上又在念叨那三十五块钱。念得我头疼。

△ 翠花笑了一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翠花：你说乡下人的舌头能分真假。那你当初骗全村人的时候，你的舌头分不分真假？

△ 王大志被这突如其来的灵魂拷问击中了。他沉默了几秒，然后坐直身体，端起茶杯。

王大志：分。但那时候我是用嘴说的，不是用舌头尝的。

翠花：那现在呢？

△ 王大志想了想，夹起最后一根瓜皮丝放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完。

王大志：现在在用舌头了。这张嘴，以后只吃真的，不说假的。

△ 翠花摇扇子的手停了一下。她看着王大志的侧脸，月光把他的轮廓照得很柔和。

翠花：这话说得不错。我帮你记着。

△ 两人安静地坐了一会儿。远处传来几声狗叫，然后是刘刚家方向传来的一个喷嚏声——大概是蹲在哪个角落里继续“行为侧写”被蚊子咬了。

△ 王大志端起茶杯，对着月亮举了举，像是在敬什么人。

王大志：（轻声）真东西的味道，是能尝出来的。不管过了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