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暖暖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她家住在城东的别墅区,独栋三层,院子里的灯自动亮起来。她把车停在车库,拎着包上楼,推开自己房间的门,先把外套扔在沙发上,然后整个人扑到床上,滚了半圈,把脚翘起来。
躺了一会儿,她翻了个身,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转着今天的事。视觉艺术学院那条小路,洛华璃走在她旁边,步子不快,肩膀很平。她凑近闻到的那个味道,清淡的、带点植物香的卸妆水味,跟周笛化妆间里那瓶一模一样。
她坐起来,打开电脑。
先翻出陈屿的朋友圈,往下滑了好长一段。陈屿发东西很勤,自拍、豪车、饭局、球场,什么都有。她翻了大概十几分钟,找到了一张合照。照片里是陈屿和洛华璃,背景像是高中校门口,两个人穿着校服,陈屿搂着洛华璃的肩膀,笑得张扬,洛华璃站在旁边,没戴眼镜,脸上带着一点无奈,但嘴角微微弯着。
夏暖暖把照片放大了看。洛华璃的脸在放大之后依然经得起看,五官清秀,轮廓干净,颧骨到下颌的转折线利落。她又翻出手机里周笛的九月刊封面,把两张图并排放在屏幕上。
下颌线几乎重合。鼻梁高度差不多。眼型的走向一致,只是周笛的眼神冷,洛华璃的眼神温。她把两张图缩放到同一比例,量了一下肩膀宽度和脸部长宽比,数据几乎一样。
她又找出一张周笛十月刊外景的全身照,和今天下午她在视觉艺术学院外面偷拍的洛华璃的背影。周笛据粉丝推测身高为一七八,洛华璃今天站在她旁边,她一米六四,视线刚好到他下巴,换算下来也在一七八左右。
“身材骨相极为相似,身高也完全一致。”夏暖暖自言自语。
她往后一靠,抱着胳膊想了一会儿。然后拿起手机,翻到陈屿的微信,发了条消息过去:“哥,你跟洛华璃认识多久了?”
陈屿回得很快:“高中同学啊,我比他高两届,怎么了?”
“你们关系很好?”
“好啊,我跟他关系最铁了。”
“他以前长什么样?跟现在一样吗?”
“差不多,就是现在戴个眼镜,高中不戴,那时候比现在好看点。你问这个干嘛?”
夏暖暖没回。她把手机放下,继续盯着电脑屏幕上两张并排的脸。陈屿跟洛华璃关系不一般,这是第一。年龄,洛华璃十八,周笛十八,这是第二。卸妆水的味道,一模一样,这是第三。
她站起来,在房间里走了两圈。走到穿衣镜前面的时候停住了,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今天下午拍摄的时候,她紧张,周笛拍了拍她的胳膊。那个动作很轻,手指碰到她外套的袖子,隔着布料几乎没有触感。但她记得那个温度,偏凉的指尖。
还有那次在化妆间换衣服。她脱得只剩内衣裤,转头问周笛自己身材好不好。周笛看了她一眼,点了下头,然后很快把视线移开了。她当时觉得周笛是害羞,还笑她“都是女生,你好害羞哦”。
现在想想。
“女孩子的话,会因为看到同性换衣服害羞吗?”她对着镜子问自己。一般女生之间换个衣服再正常不过了,谁会害羞?谁会把头转开?除非——
夏暖暖走回床边坐下,手指在电脑键盘上敲了敲。她打开MUSE的官方网站,翻到校园风赛道的页面。周笛的资料卡上,性别一栏是空白。年龄栏写着十八。其他信息全部没有。
她又翻到MUSE的公告,那句“周笛今年十八岁,目前为在校学生”被她反复看了三遍。在校学生,什么学校不说。十八岁,什么专业不说。性别,从头到尾没有提过。
而且周笛从来不说话。她跟周笛合作了两次,每次交流都是通过Sarah,或者周笛用手机打字。她当时觉得是保密要求高,现在想想,如果一个模特连话都不能说,那唯一的原因就是——声音会暴露。
夏暖暖把电脑合上,仰面倒在床上。
“洛华璃……周笛……”她把两个名字放在嘴里念了一遍,音节完全不同,一个温润,一个清冷。但如果是同一个人,就全都解释得通了。
男生女相,所以扮女装毫无破绽。清秀的长相,所以骨相底子好。跟陈屿关系不一般,所以陈屿才会那么护着他。卸妆水味道一样,所以今天下午她闻到的就是周笛身上的味道。而周笛之所以在化妆间里害羞,是因为他本来就不是女生。
MUSE不公布性别,不许周笛说话,把信息捂得滴水不漏。校园风主打中性风,模糊性别是品牌策略。周笛十八岁,洛华璃十八岁。周笛一七八,洛华璃一七八。周笛在清莲大学拍外景,洛华璃就在清莲大学读书。
一条一条,全都对得上。
夏暖暖盯着天花板,忽然笑出了声。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肩膀抖了两下。然后她爬起来,拿起手机,翻到跟周笛的工作微信对话框。消息记录里全是Sarah回的公事公办的回复,周笛本人一个字都没发过。
她把手机放下,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十二月的冷风灌进来,吹得窗帘晃了晃。她趴在窗台上,看着院子里的灯和远处的路,脑子里转着今天下午洛华璃送她到视觉艺术学院门口时那个背影。他走得很急,像是想赶紧离开。她当时觉得奇怪,现在明白了。
“太可疑了。”她对着窗外说。
风把她的碎发吹到脸上,她伸手拨开,关上了窗。回到床上,她把电脑重新打开,把两张照片并排放在一起又看了一遍。周笛冷着脸,洛华璃微微笑着,两张脸叠在一起,像是同一个人的两面。
夏暖暖合上电脑,关了灯,钻进被子里。黑暗里她睁着眼,嘴角一直翘着,怎么都放不下来。
“笛姐,”她对着天花板小声说,“你藏得可真够深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