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名兄。”
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打断了独孤无名的思绪。他回过头,看见龙涯安正朝自己走来,月光将他的白衣映照得如同霜雪。
“怎么这么有雅兴,在此看星星?”龙涯安走近,在独孤无名身侧站定,也抬起头望了望那片璀璨的星空。
独孤无名淡淡道:“只是随便看看。”
龙涯安看了他一眼,月光下,独孤无名的侧脸棱角分明,眉宇间有一种说不出的孤寂与深沉。
“在想事情?”龙涯安问。
独孤无名点了点头,没有否认。
两人沉默了片刻。
夜风穿过松林,发出低沉的呜咽声,像是大地在呼吸。
龙涯安忽然换了个话题,语气变得认真起来:“看你的剑法,似乎比从前又精进了许多。”
他想起几年前在曲江池的仙岛塔上,为了皇甫仪茵,他曾与独孤无名交过手。那时他仗着内力深厚,硬生生将独孤无名拿下。
可如今几年过去,他再看到独孤无名的剑法,已与从前大不相同,更加凌厉,更加诡异,更加不可预测。
他不确定自己若再与独孤无名对上一剑,还能不能赢,即便自己在张师然的帮助下打通了任督二脉。
“你的内功不也是有了很大进步吗?”独孤无名没有接他的话,只是淡淡地回了一句。
龙涯安笑了笑,没有否认。两人都是练武之人,彼此的分量,心里都有数。
沉默了一会儿,龙涯安收起笑容,正色道:“无名兄,后天我将随军去收复洛阳。”
独孤无名没有接话,静静地等着下文。
“何不一起去?”龙涯安的声音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诚意。
独孤无名摇了摇头,声音平静得像一面湖水:“我早已决定隐退江湖。”
“以无名兄的身手和见识,隐退岂不可惜?”龙涯安的语气变得急切起来,“男儿大丈夫,即便不为自己建功立业,也应救国家于危难之际,救黎民于水火之中,才不枉此生!”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投入了独孤无名心中那片自以为已经冻结的湖面。
救国家于危难之际,救黎民于水火之中。
他想起香积寺北那片被鲜血染红的平原,想起李嗣业赤膊上阵、以一当百的背影,想起那些素不相识的士兵,用自己的胸膛挡住敌人的刀枪。
他们图什么?他们什么也不图,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站在那里挡住敌人,站在那里死去。
他想起自己当时站在山崖上,看着那片修罗场时,心中涌起的那种从未有过的感觉,也许就叫做“家国情怀”。他从前不懂这个词,可那一刻,他懂了。
龙涯安看着独孤无名的神情,知道自己这颗石子投准了。
他压低声音,又补了一句:“你的背景,我跟太子殿下提过,他并不介意你的过往。这次,也是他让我来劝你的。”
独孤无名微微一怔,太子殿下?广平王李俶?那个在香积寺一战中与他只有一面之缘的年轻人?他不介意自己的过去?不介意自己曾经是罗刹堂的杀手?不介意自己手上沾过多少不该沾的血?
他的心里,有什么东西在松动,像冰封了一个冬天的河面,在最深的夜里,忽然传来了第一声开裂的脆响。
就在这时,一个温柔的声音从树林边缘传来。“无名。”
皇甫仪茵走了过来,月光照在她身上,将她的身影映得如同仙子下凡。
“太子殿下是一位难得的明主,”皇甫仪茵走到独孤无名面前,抬起头,望着他的眼睛,目光清澈而坚定,“我师傅,他还不是出山了,协助明主,讨伐叛军。无名,你就去吧!”
独孤无名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不舍,没有担忧,没有“你一定要平安回来”那种沉重的嘱托。那是她替自己点燃的灯,照亮自己的前路。
独孤无名转过头,看向龙涯安,目光沉稳如磐石。“那就有劳贤弟多多担待了。”
龙涯安愣了一下,随即大喜过望,脸上的笑容像是秋天的阳光,灿烂而温暖。
“好!”他重重地拍了一下独孤无名的肩膀,“那就这样定了!”
夜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松林哗哗作响,像是千百人在同时鼓掌。
天上的星星似乎也比刚才更亮了一些,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天穹,从这一头到那一头,没有尽头。
皇甫仪茵站在独孤无名身侧,没有说话,只是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的手指粗粝而温暖,她的手柔软而微凉,十指交握,像两棵树在地下的根须紧紧缠绕。
远处,九星院落的灯火还在亮着,欢笑声隐隐传来。篝火的光芒映在窗纸上,像一簇簇跳动的心脏。
长安城的轮廓在月光下静静地卧着,像一个刚刚从噩梦中醒来的巨人,喘息未定,却已经开始试着坐起身来。
而洛阳,在东方,在千里之外,在叛军的手中,还等着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