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镇灵局的直升机和沈婆的旧账

    这死寂没持续多久。

    “呜——嗡——”

    低沉而持续的螺旋桨轰鸣声，由远及近，猛地撕破了凝固的空气。

    不是一驾。

    两架通体漆黑、线条冷硬、机腹下方喷涂着暗金色特殊徽记（一个被古篆“镇”字环绕的罗盘）的直升机，如同两只铁鹰，从远处的城市灯火背景下骤然现身，以惊人的速度切开夜色，几乎是贴着波澜不惊的江面低空掠来！

    强烈的探照灯光柱，惨白刺眼，像两柄巨大的光剑，“唰”地从空中劈落，精准地将江岸这片狼藉的战场，连同我们几个浑身是血泥的人，死死框定在光圈之内。

    光线太强，我下意识眯起眼，泪水被刺激得涌出，混着脸上的血往下淌。

    耳朵里被巨大的轰鸣声填满，螺旋桨搅动的狂风卷起淤泥和碎石，劈头盖脸打过来，抽得皮肤生疼。

    “所有人！放下武器！停止一切术法对抗！”

    扩音器里传来的，是赵镇长——或者说，镇灵局现场指挥官赵厉——的声音，通过直升机的高音喇叭放大，带着金属摩擦般的冷硬质感，压过了风声和引擎噪音，一字一句砸在每个人耳膜上。

    “林默！” 那声音直接点了我的名，“立刻解释前方江湾出现的超高强度异常能量波动！说明情况！”

    探照灯光柱微微偏移，其中一道锁定了不远处拄着招魂幡、身形佝偻的沈婆。

    “沈半仙！” 赵厉的声音更加严厉，甚至带上了一丝警告，“局里的容忍是有限度的。你越界了！立刻停止任何可能激化污染源的行为！”

    沈婆对头顶的钢铁巨鸟和刺耳警告恍若未闻。

    她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是微微侧过头，那双浑浊的老眼，越过刺目的光柱和飞扬的尘土，落在了我身上。

    她的眼神很复杂，有审视，有催促，还有一种深藏的疲惫。

    她对面，黑艇首领的脸色在惨白灯光下显得越发阴沉。

    他头顶那暗金色的扳指虚影已经完全隐去，只剩下纯粹的、冰冷的杀意和忌惮。

    他看了一眼空中盘旋的镇灵局直升机，又瞥了一眼江底那重新开始微微翻腾、但依旧死寂得可怕的水面，最后目光扫过我和沈婆，眼神阴鸷得能滴出水。

    他抬起手，对着身后几名同样气息收敛、但眼神不善的黑衣人，做了一个简洁的手势——撤。

    没有犹豫，没有废话。

    黑衣人迅速收起兵器，动作迅捷无声，如同几道融入夜色的影子，快速退向他们那艘停在稍远处、半隐在阴影里的黑色快艇。

    黑艇首领最后深深看了我手中那半截罗盘一眼，那眼神里的贪婪几乎化为实质，但最终只是冷哼一声，转身大步离去，身影很快没入快艇舱内。

    快艇引擎发出低吼，掉头，迅速驶离这片被强光笼罩的区域，消失在黑暗的江面下游。

    压力骤减，但另一种无形的压力，从空中沉沉压下。

    我抹了把脸，指尖触到黏腻的血和冰冷的泥。

    肩膀和肋下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掌心银针刺入的地方更是火辣辣的。

    但比起身体的痛，脑海里那残留的、来自深处巨大被缚存在的痛苦悲鸣，以及师父那缕魂魄微弱的波动，更让我心头发紧。

    时间不多。

    我深吸一口气，江风带着铁锈和水腥灌入肺腑，冰冷刺痛，却也让我混乱的思绪强行冷静了一分。

    “小子。”

    沈婆的声音沙哑地响起，恰好避开了直升机又一次掠过时的噪音。

    她依旧盯着我，或者说，盯着我手中的罗盘和那枚夜哭郎铜钱。

    “你师父的魂儿，还有老婆子我徒弟当年那点解不开的怨，都在那‘锚傀’深处纠缠着，分不开，也扯不净。” 她的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我的心上，“‘扳指’那帮天杀的杂碎，用的是‘镇魂崖’底下最古老也最阴毒的法子——‘缚灵炼傀’。抽取活魂，炼为‘魂桩’，锚定怨灵，再用锁链和阵法抽取它们的痛苦与灵性，化为己用。魂魄一旦被如此纠缠，就成了一团死结。”

    她顿了顿，仿佛喘了口气，眼神却更加锐利：“硬拆，就像拽紧的绳子，你越用力，结死得越快。魂会散，怨会炸，这江底方圆十里，怕是都要变成死地，谁都活不了。”

    “镇魂崖……” 我喃喃重复这三个字，刚才意念冲击中感知到的那个地名再次浮现。

    崖下，旧魂归处。

    沈婆看出了我的联想，微微点头：“对，就是你知道的那个地方。想解开这个死结，救你师父那缕残魂，也安抚我徒弟那点怨气，唯一的法子，就是找到崖下真正的‘旧魂归处’——不是表层那些被污染的地脉，而是更深处，能暂时容纳、分离同源魂念的地方。用你们缝尸人‘安抚残缺、梳理执念’的同源手艺，慢慢来。”

    她的话，和我之前感知到的信息碎片，严丝合缝地拼在了一起。

    锚傀深处，那巨大被缚存在的痛苦，师父残念的悲戚，舟灵同源的波动……锁链，旧魂归处，分离。

    镇灵局的压力，黑艇的退意，沈婆的条件，师父的安危……无数信息和情绪在脑中冲撞、排列。

    我看向手中微微发烫的半截青铜罗盘，又摸了摸怀里那枚冰凉坚硬、边缘磨手的夜哭郎铜钱。

    最后，我感受了一下锚傀深处那片重新开始翻涌、但依旧被巨大痛苦和锁链死死禁锢的区域，那里，师父魂魄的波动微弱如风中之烛，却倔强地指向某个方向。

    时间不等人。

    赵镇长的“解释”要求是命令，也是最后通牒。

    黑艇可能去而复返。

    锚傀被惊动，怨念躁动，师父的魂魄撑不了太久。

    我抬起头，迎着头顶直升机探照灯刺目的光，举起左手，让那半截暗红罗盘和紧握的夜哭郎铜钱，清晰地暴露在光柱之下。

    掌心的伤口牵扯着，但我没放下来。

    “赵队长！” 我用尽力气，让自己的声音尽可能清晰、稳定，穿透风声和引擎的余音，传向空中，“忘川河异常能量的线索，就指向这里！江底存在一个大规模、非法的‘噬灵锚傀’！它由活人魂魄炼制‘魂桩’，镇压着关键异常目标，同时，也困着我师父的一缕残魂！”

    我刻意加重了“活人魂魄”和“关键异常目标”的发音。

    “我需要‘镇魂崖’的精确坐标，以及对此处异常目标的临时处置权限！这是安全解救被镇压目标、彻底处理这个污染源的关键！重复，这是唯一可能平息事态、避免更大范围污染扩散的关键方案！”

    我没有提舟灵，没有提渡阴舟，没有提黑水村具体的事。

    只提“关键异常目标”和“污染源”，这是镇灵局能听懂、也必然会在意的语言。

    萧清雪一直沉默地听着，此刻她挣扎着直起身，走到我侧后方，对着自己领口一个不起眼的小型通讯器，用清晰但压低的声音快速补充：“报告指挥中心，现场确认‘锚傀’性质为多重禁锢型怨力聚合体，活性极高，具备二级以上污染扩散风险。黑艇武装人员已撤离，但威胁未解除。申请启用‘顾问特别处置协议’，授权林默顾问进行针对性干预。现场有沈姓关联人员，掌握部分深层情报，建议控制性合作。”

    她的汇报简短、专业，涵盖了性质、风险、人员、建议。

    空中，两架直升机短暂地盘旋，似乎在进行最后的评估和通讯。

    时间一秒一秒过去，每一秒都像针扎。

    终于，赵厉的声音再次从扩音器传来，语气依旧严肃，但少了些纯粹的命令口吻，多了一丝权衡后的决断。

    “林默，坐标已发送至萧清雪同志及你的特殊通讯终端。根据现场评估及‘顾问特别处置协议’，批准你对目标区域进行有限干预，优先控制污染源，尝试解救被困人员。时限——两小时。”

    两小时。

    “沈婆，” 赵厉的声音转向她，“局里清楚你的旧事。现在，配合林顾问的行动，控制现场，提供必要情报。既往不咎。但若再生事端，或试图接触、破坏相关证物，当场控制。”

    沈婆对“既往不咎”和“当场控制”的威胁毫无反应，只是对着空中，极其轻微地、几乎看不出来地点了一下头。

    不知道是同意，还是表示听见了。

    黑艇早已不见踪影。

    探照灯光圈收拢了一些，不再那么咄咄逼人，但依旧笼罩着这片区域。

    一架直升机爬升高度，在更外围盘旋警戒，另一架则降低了些，悬停在稍远的江面上方，如同一个沉默的监视者。

    压力从空中转移，但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具体地压在了肩上——时限，任务，还有那水面下蠢蠢欲动的东西。

    沈婆等到直升机声音稍稍远离，才再次开口。

    她低头，浑浊的眼睛看向江底。

    死寂被打破后，那平滑如镜的水面又重新开始缓缓翻涌，颜色虽然比之前稍淡，但依旧是令人心悸的暗红。

    怨力光柱不见了，但更浓重的、粘稠的恶意和痛苦，如同发酵的淤泥，从水下弥漫上来。

    “两小时……” 沈婆的声音干涩，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沉重，“锚傀被惊动了，里面的‘魂桩’受了刺激，会越来越不稳。怨念翻腾，痛苦加倍，锁链也锁不住它多久。你师父那缕魂，被缠在最核心，被两边拉扯……怕是撑不到那个时候。”

    她的目光从江面收回，再次落在我身上，落在我手中的罗盘和铜钱上。

    那眼神锐利得像能穿透皮肉，看到里面紧绷的弦。

    “小子，” 她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斟酌过的，“去‘镇魂崖’下‘旧魂归处’，是长法子，得从长计议。但眼前，要给你师父那缕魂，还有这锚傀，争点时间……”

    她顿了顿，招魂幡的幡尖，微不可查地，朝着江底那两点“念结”曾经熄灭的位置，虚虚一点。

    “你得先‘喂饱’它现在的一只眼，让它暂时‘安静’一点，别那么躁动，也别把锁链崩得太紧。”

    喂饱？

    我一怔，顺着她的“指引”，也看向那片翻涌的暗红水面。

    喂饱……什么？

    沈婆的目光，移回到我紧握着铜钱的右手。

    “你手里的‘夜哭郎’，” 她缓缓道，浑浊的眼里闪过一丝异样的光，“是当年‘镇魂崖’旧物，吸饱了那里几十年的阴气，也算同源……是现成的‘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