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8章 用掌柜的铜钱,钓师父的魂
我低头,看向自己右手紧攥着的那枚铜钱。
夜哭郎。
正面婴儿啼哭,背面却是光滑的,只有细微的、仿佛指甲掐出来的月牙痕。
当年在黑水村渡阴舟上,正是这枚不起眼的铜钱,引动了舟灵,也差点要了我的命。
它里面,确实浸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算强,但特别粘稠,带着哭嚎不散的执念。
沈婆的意思,我懂了。
锚傀被惊动,尤其是那两点刚刚熄灭的“念结”,现在像两头被饿坏了又受了惊的野兽。
硬碰硬不行,但野兽的本能是觅食。
与其等它因为饥饿和躁动把锁链挣得更紧,不如……先喂它点吃的。
喂饱它的一只“眼”,让它暂时消停,给师父的魂桩,也给我自己,争出一点喘息和操作的空间。
“喂”什么?怎么“喂”?
铜钱里的“怨”和“灵”,对锚傀这种靠吞噬痛苦与灵性维生的大家伙来说,大概就像一碗开胃小菜。
不一定顶饱,但味道熟悉,能暂时勾住它的注意力。
我捏紧铜钱,边缘硌着指腹,微微发烫。
掌心被银针刺破的伤口还在渗血,粘腻温热。
“沈婆,”我的声音干哑得厉害,“这‘饵’一下去,它……会安静多久?”
“看‘饵’的‘味道’对不对它的胃口,也看它现在‘饿’到什么程度。”沈婆的目光锐利,“但总比你刚才那样傻乎乎拿罗盘去‘敲门’强。至少,它现在对你手里的东西有兴趣,而不是只想把你连人带盘一起吞了。”
她顿了顿,招魂幡微微倾斜,指向江面那片依旧缓慢翻涌、颜色却比之前稍淡了些的暗红水域。
“别指望太久。锚傀里的‘魂桩’受了刺激,现在是……”
她没说完,但我们都懂。
是暴风雨前最压抑的那一刻。
我吸了一口带着浓重水腥和铁锈味的空气,强迫自己忽略脑子里残留的、那巨大被缚存在带来的精神刺痛,以及肋下和肩膀伤口的闷痛。
还有脑海深处,师父魂魄波动传来的那种微弱却揪心的牵引感。
必须快。
我左手依旧紧握着那半截青铜罗盘,感受着它与脚下这片血色江水、与江底深处那巨大阴影之间若有若无的共鸣。
右手松开银针,让那根染血的针暂时垂在指间,然后用拇指和食指,小心翼翼地捏住了那枚夜哭郎铜钱。
冰凉的金属触感,边缘那些磨损的、细小的凹陷,一一传来。
我闭上眼,不再试图用眼睛去看那死寂得让人心慌的水面,而是将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了指尖那枚小小的铜钱上。
意念如同抽丝,极其缓慢、极其谨慎地,从几乎干涸的识海中,一丝一缕地被剥离出来。
很微弱,微弱得风一吹就会散。
但这缕意念,不再是纯粹的探查或防御。
我回忆起当初在渡阴舟上,第一次接触这枚铜钱时的感觉——那无边无际的哭嚎,冰冷刺骨的怨念,以及在这怨念最深处,那一丝被遗弃的、绝望的“悲伤”。
现在,我不是去对抗它。
我是……引导它。
我把这缕意念,混合着掌心伤口渗出的一丝血气,还有缝尸人特有的、对“残缺”与“安抚”的理解,缓缓渡向指尖的铜钱。
同时,脑海里观想的,是江底那两点暗红念结熄灭的位置。
不是挑衅,更像是一种……卑微的供奉。
“去。”
我睁开眼,眼神死死盯住之前念结消失的那片江面。
右手手腕猛地一抖!
微弱的修为之力自丹田提起,沿着手臂经络灌注指尖,那缕混合着血气与安抚意念的灵力,裹挟着夜哭郎铜钱,化作一道极其黯淡、几乎看不见的灰白色光点,脱离了我的指尖。
没有声音。
那枚铜钱如同投入粘稠血浆的石子,悄无声息地,沉入了暗红翻涌的江水之中。
下沉的速度很快。
我的意念连接也紧紧跟着,如同最纤细的丝线,紧绷着,感受着铜钱传来的冰冷触感和四周江水的粘滞压力。
一下,两下……
铜钱沉入黑暗。
江水深处,那片被巨大锚傀阴影笼罩的区域,似乎……动了一下。
不是之前那种缓慢沉重的“转向”,而是一种更细微的、类似于某种庞大生物在睡梦中闻到了食物气味时的本能抽搐。
那两点暗红念结消失的地方,依旧是一片令人不安的死寂黑暗。
但通过意念连接,我能“感觉”到,铜钱携带的那股熟悉的、带着哭嚎执念的“阴气”,正在水中缓缓散开。
就像……滴入冷水的一滴墨。
几乎在铜钱灵性开始被江水中的怨力缓慢侵蚀、同化的瞬间——
“咕噜……”
一声轻微的、仿佛气泡从极深水底冒出的闷响,从江心传来。
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
江面,以那枚铜钱下沉的位置为中心,开始出现一圈圈细微的涟漪。
涟漪扩散,搅动了原本只是缓慢翻涌的暗红水面,让那死寂的“镜面”感,再次出现了裂痕。
水下,那庞大的、一直沉在最底部的阴影,有了反应。
它……上浮了。
不是快速冲上来,而是像一座沉睡了万年的海底山脉,被什么吸引,缓慢而坚定地,改变了自己的“姿势”。
我的意念连接处,传来了反馈。
沉重的、仿佛万钧之力拖曳的“存在感”,正朝着铜钱下沉的区域,“游”了过来。
所过之处,江水仿佛都变得更加粘稠、冰冷。
而那两点念结消失的地方,那片深沉的黑暗里……
我“看”到了。
极其微弱的,一点暗红色的光,在黑暗深处,如同风中残烛般,极其勉强地,亮了一下。
然后,是第二点。
两点微弱的暗红,隔着无尽的怨恨与痛苦,穿透了粘稠的黑暗,似乎……被那枚正在消散的铜钱所散发的“味道”,吸引了。
不再充满之前的疯狂、躁动与毁灭欲。
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带着审视的“注视”。
像饿狼盯着一块带血的肉。
“成了……”我喉咙里挤出一丝气音,额头上全是冷汗,混着血往下淌,蛰得眼睛生疼。
维持这缕意念连接,比我想象的还要吃力。
锚傀的存在感太强,它的“注视”本身,就像有形的压力,顺着那缕纤细的意念丝线,反向碾压过来。
我的识海又开始隐隐作痛。
但还不够。
沈婆说,光有舟灵的气息不够,它更馋“新鲜的、带着痛苦执念的”。
夜哭郎铜钱里的“怨”,终究是旧物,带着陈年的阴冷。
而它,似乎更渴求……鲜活的痛苦。
我左手依旧紧握罗盘,右手颤抖着,探入怀里。
指尖触碰到另一枚铜钱。
冰凉,坚硬,边缘有些硌手,还带着细微的、仿佛裂痕般的凹凸感。
是那枚背面的婴儿铜钱。
在黑水村渡阴舟底,与婴灵气息纠缠最深的那一枚。
它里面,没有夜哭郎那种宏大的、无边无际的哭嚎,但那股子被遗弃、被辜负、至死都无法安息的哀伤和怨恨,更加细腻,也更加……刺人。
就是它了。
我毫不犹豫,再次用银针——这次是那根刺穿我掌心的针——挑起这枚碎裂的婴儿铜钱。
动作比刚才更艰难,指尖都在抖,不是冷的,是精神力过度消耗带来的虚脱感。
意念,抽离。
这一次,我观想的不再是“安抚”,而是将那枚婴儿铜钱里蕴含的、最纯粹的一缕“哀伤”与“怨恨”,如同揭开一道还未结痂的伤口,小心翼翼地“释放”出来。
混合着血气,混合着缝尸人面对无解怨魂时那种近乎自虐的“共情”。
针尖再次一抖。
那枚碎裂的、带着婴灵执念的铜钱,化作一道更淡、更飘忽的灰白光点,紧随着第一枚铜钱,沉入血色江水。
第二枚“饵”下水。
效果几乎是立竿见影。
那两点暗红的念结,光芒猛地一跳!
不再只是微弱的、风中残烛般的亮起,而是稳定地,散发出一种更为凝聚、更为专注的暗红光晕。
它们“盯”住了第二枚铜钱下沉的轨迹。
水下,那庞大阴影的“游动”速度,明显加快了一丝。
不再是缓慢的山脉移动,更像是……被更吸引的东西惊动了。
江面上的涟漪变得更加明显,甚至能看到暗红的水下,隐约有更浓重的阴影在快速聚拢、盘旋。
萧清雪一直紧盯着手中那个小型监测仪,屏幕上各种波形和数据疯狂跳动,她脸色越来越白,语速急促地报出来:
“林默!怨念波动整体数值在下降,锚傀的狂暴指数在被压制……但是!核心区域——就是你师父魂桩的位置——能量读数在异常飙升!它内部不同‘魂桩’之间的共鸣反应剧烈增强了!铜钱的气息在刺激它们!”
沈婆也盯着水面,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招魂幡的杆子,指节发白。
“小子,稳住!饵料不对路会惊到它,太对路……也可能让它彻底躁起来!撑住这点连接,别断!”
我咬紧牙关,嘴里弥漫开铁锈味。
撑住?
我现在的感觉,就像用两根头发丝,拴住了两头发狂的公牛。
意念连接传来的“吸引力”越来越强,那两点暗红念结散发出的、针对特定“痛苦”的渴望,几乎要顺着丝线反卷回来,将我那点微薄的意念彻底吞噬、同化。
识海刺痛加剧,眼前阵阵发黑。
但我不能断。
我能“感觉”到,两枚铜钱正在被江底弥漫的、浓稠的怨力缓慢地消磨、消化。
它们携带的“灵性”与“怨念”,如同投入沸水的冰块,在迅速融化、消散。
夜哭郎铜钱里那宏大的哭嚎,在一点点被淹没。
婴儿铜钱里那细腻的哀伤,在一丝丝被扯碎。
但就在这个被“消化”的过程中,似乎……也触动了锚傀内部某些更深层的东西。
那巨大的、被无数暗金锁链捆缚的阴影,似乎因为这两缕截然不同、却又同样“美味”的痛苦气息的注入,内部产生了某种……链接?
或者说是,不同“魂桩”之间因为同源“饵料”刺激而产生的、微弱的共鸣?
尤其是……
我“看”到,通过两枚铜钱残存的最后一点微弱联系,那庞大船锚虚影旁——
属于师父的那缕微弱魂魄,那缕一直被几根稍细锁链缠绕、抽取、压制得几乎黯淡无光的平和温润印记,猛地……闪烁了一下!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要清晰!
紧接着,一个极其明确、极其强烈的“方位感”,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了我那缕即将溃散的意念之上!
不是镇魂崖的方向。
那方位感指向的,是更上游的、一片我从未在任何地图或资料中见过的、荒凉而混乱的……河道口。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那里呼唤着师父的残魂,也呼唤着此刻被铜钱气息触动的、锚傀深处的某种联系。
“老鸦渡……”
这三个字,如同本能般,从我干裂的嘴唇间挤了出来。
不是我想到的,是那个“方位感”直接传递给我的名称。
几乎就在这三个字出口的瞬间——
那两枚沉入江底的铜钱,最后一点微弱的灵性光点,彻底湮灭在浓稠的怨恨之海中。
连接,断了。
我猛地抽回维持意念连接的手,像是被无形的烙铁烫到,又像是绷到极限的琴弦骤然崩断。
一股腥甜冲上喉头,我偏头哇地吐出一口暗红的淤血,溅在脚边的淤泥里,触目惊心。
身体晃了晃,全靠另一只手里死死攥着的罗盘和刺入掌心的银针支撑,才没瘫倒。
视野里血色和黑暗交替闪烁,耳朵里嗡嗡作响。
但我的眼睛,却死死盯着那片重新被“吃饱”后的、略微平复却依旧暗流涌动的江面,盯着那两点重新亮起、却不再疯狂的暗红念结。
老鸦渡。
师父的魂,指引的不是归途,而是另一个地方。
那里,有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