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9章 老鸦渡的坐标不对劲
这个问号在我脑子里炸开的瞬间,几乎耗尽了身体里最后一丝力气。
嘴角溢出的血腥味浓得发苦,混着江风灌进来,冷得我牙齿都在打颤。
但我不能停,也不能软下去。
“老鸦渡……废弃河道口。”
我重复着那三个字,声音哑得像破风箱。
不是从记忆里翻出来的,是刚才那缕差点被锚傀撕碎的意念连接里,烧烫进脑海的——一个清晰得不像话的坐标,带着某种陈腐、潮湿、被遗忘的“味道”。
那是师父残魂被铜钱刺激后,挣脱了一瞬锚傀禁锢,拼命递过来的信息。
沈婆一直紧盯着水面的眼睛,倏地转向我。
那浑浊的老眼里,掠过一丝极快的情绪,太快,我没抓清,只看见她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握着招魂幡的手指关节绷得发白。
她没立刻接话,而是先侧耳,仿佛在听远处直升机螺旋桨逐渐变弱的余音,又像是在听水下那重新归于“消化”状态的、沉闷的蠕动。
“老鸦渡……”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沙,磨着砂纸似的,“三十年前就废了。那地方,河道拐得邪乎,底下有暗流漩涡。早年跑船的都说,那儿‘不干净’。”
她顿了顿,目光飘向江面上游那片浓得化不开的夜色,语气平平,却字字砸人:“淹死过好几船人,捞上来的……样子都不太对。‘扳指’那帮人,当年在那片活动最频繁,鬼鬼祟祟的。你师父的魂,被锚傀指向那儿……”
她没说完,但那未尽的“未必是好事”几个字,像冰渣子,塞进我耳朵里。
萧清雪已经蹲到我身边。
她动作很快,但手指很稳,撕开我肋下伤口处被血和泥糊住的衣料。
伤口不深,但边缘发黑,丝丝缕缕的阴冷怨气附着在皮肉上,阻止愈合。
她打开随身的小型急救包,里面除了止血绷带,还有几支装着淡金色液体的密封针剂。
“忍着点。”她低声道,先用消毒棉片擦去污血,那棉片触碰到发黑的伤口边缘,立刻发出“嗤”的轻响,冒起一丝灰烟。
我肋部肌肉猛地一抽。
“锚傀暂时被铜钱‘安抚’了,但活性读数下降得不正常。”她一边快速处理伤口,一边语速飞快地低语,像是在汇报,也像是在提醒我,“它内部不同魂桩之间的共鸣反应反而增强了,这是暴风雨前的平静。赵队长要求我们十五分钟内,返回直升机临时起降点汇报。你还能撑住吗?”
她抬头看我,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担忧。
我脸色肯定难看极了,我自己都能感觉到血液流失带来的冰冷和一阵阵发晕。
撑住?
我低头,摊开右手。
掌心被银针刺穿的伤口还在渗血,把那里紧握的两枚铜钱染得暗红。
夜哭郎和婴儿铜钱,刚才几乎被江底的怨力“消化”干净,此刻摸上去,只剩下一种死气沉沉的冰凉,内里那点可怜的灵性,微弱得如同将熄的炭火。
但就是这两点“炭火”,刚才暂时撬动了锚傀,换来了师父残魂拼死一搏的指引。
去老鸦渡。
这个念头无比清晰,压过了身体的虚弱和识海阵阵的抽痛。
锚傀里的魂桩不稳,师父那缕魂像被两股巨力撕扯的线头,撑不了两小时。
路标——那两枚铜钱残留的气息——也撑不了多久。
沈婆说得对,等锚傀彻底“消化”掉这点“小菜”,那方位感就该彻底模糊了。
“必须去。”我听见自己的声音,低但稳,带着血沫的嘶哑,“老鸦渡。锚傀里的魂桩等不了,师父的魂也等不了。赵队长那边……”
我接过萧清雪递过来的、临时裹好绷带的左臂,将那半截暗红的青铜罗盘小心收进内袋,贴身放好。
然后,我对着自己领口那个不起眼的、刚才萧清雪汇报时用过的同款小型通讯器,吸了口气,让声音尽可能清晰:
“赵队长,线索更新。锚傀核心魂魄指引的目标方位转移,坐标指向‘老鸦渡’旧河道口。我需要该区域最新水文勘测图、历史异常事件档案,以及……”我顿了顿,斟酌用词,“在抵达并进行初步探查前,暂时不要对该区域进行大规模人员封锁或能量场干扰。有些东西,惊动了,就更不好抓了。”
通讯器里传来一阵细微的电流杂音,沉默了几秒。
赵厉的声音才再次响起,比之前少了些程式化的严厉,多了点探究和权衡:
“理由。”
“目标特性。”我言简意赅,“‘噬灵锚傀’与老鸦渡可能存在历史关联或能量通道。强行封锁或大范围探查,可能刺激锚傀,导致内部不稳定魂桩提前崩溃或污染扩散。我需要相对安静的环境,尝试建立稳定连接,确认目标具体状态。”
又是一阵沉默。
只有江风掠过水面的呜咽,和远处直升机降低高度时的引擎声。
“权限可以给。”赵厉最终开口,“老鸦渡区域,临时划归你的行动权限。水文图和档案五分钟后传送到萧清雪同志的终端。但林默,记住,两小时总时限不变。还有,沈半仙。”
他的声音陡然转向一直沉默的沈婆。
“我跟着去。”沈婆不等他说完,就截断了话头。
她招魂幡的幡杆在地面轻轻一顿,发出沉闷的“笃”声。
“老婆子跟你们走一趟。老鸦渡……有些旧账,是该清清了。”
她看向我,眼神深不见底:“小子,你最好快点。饵吃了,能安静一阵。等它消化完,你那两枚铜钱留下的‘路标’,可就抹干净了。”
没时间再耽搁。
萧清雪快速收拾好急救包,搀着我的胳膊。
沈婆已经转身,佝偻着背,拄着招魂幡,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岸边公路方向走去,步履看着蹒跚,速度却不慢。
我们互相搀扶着,踩过湿滑的淤泥和碎石,离开那片被探照灯笼罩、弥漫着血腥与水腥气的江岸。
直升机降低了高度,探照灯光束收拢,不再紧紧追随,而是保持着一个警戒距离。
没走多远,一辆漆黑的、线条硬朗的越野车悄无声息地从公路边阴影里驶出,没有开车灯,只有车身侧面那个暗金色的罗盘徽记,在远处直升机余光映照下,反射出冷硬的光。
车门无声滑开。
我们钻进后座。
车内空间宽敞,但弥漫着一股皮革、消毒水和某种电子设备运行时特有的微温气息。
萧清雪利落地坐上副驾,跟驾驶座上一个穿着黑色制服、面容冷峻的年轻男人快速低语了几句。
车辆引擎发出低沉而平稳的轰鸣,掉头,向着江面上游的方向疾驰而去。
车窗隔音很好,外界的风声、水声瞬间被隔绝大半,只剩下引擎的嗡鸣和轮胎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车内的顶灯散发着柔和却偏冷的白光,照得每个人脸上的疲惫和血污更加明显。
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试图缓解识海的胀痛和阵阵袭来的虚弱感。
但一闭上眼,脑海里就浮现出那片暗红翻涌的江水,那两点暗红的念结,还有……师父残魂传递过来的、那滚烫的方位烙印。
老鸦渡。
萧清雪在前座低头看着平板终端,屏幕上正快速刷新着刚传来的数据。
“水文图显示,老鸦渡旧河道口位于上游约十二公里处,主河道三十年前改道,此处已成废弃支流,水深平均不足三米,但河床淤积情况复杂,存在多个未探明的深坑和暗流漩涡。”她快速念着,语气平静,“历史档案……近五十年内,有记录的失踪或死亡事件七起,多发生在夜间或雾天。最近一起是十年前,一支私人探险队三人失踪,只找回部分装备残骸,未见尸体。现场勘测报告提到‘河底发现异常磁力扰动’及‘疑似大型金属结构残留’,但后续调查无果,归档为‘意外’。”
她顿了顿,抬头看向后视镜里的我:“没有直接提及‘扳指’或任何非法组织的活动记录。”
没有记录,不代表没有。沈婆刚才的眼神,已经说明了很多。
沈婆闭着眼,靠在另一侧,像是睡着了。
但她那根招魂幡,始终横放在膝上,枯瘦的手指看似随意地搭在幡杆上,指节却微微泛白。
车辆驶离了沿江公路,拐上了一条更窄、更颠簸的柏油路。
路两边的建筑变得稀疏低矮,灯光也暗淡下来,只剩下车灯切开的两道光柱,照着前方仿佛没有尽头的黑暗。
我睁开眼,扭头看向车窗外飞速后退的、模糊的夜色轮廓。
然后,我的目光,无意间扫过后视镜。
镜面里,映出我们刚刚驶离的那片江湾方向。
距离已经很远,只能看到一大片模糊的、浓墨般的黑暗,以及黑暗边缘,那一点极其微弱、正在迅速黯淡下去的直升机航灯光点。
就在那片无垠的黑暗背景里——
后视镜的边缘,靠近镜面最下方,那浑浊的、暗红色的江水影像中……
似乎有东西,动了一下。
不是水波的自然晃动。
而是一片更苍白的、模糊的、像是某种细长肢体的阴影,极其缓慢地,从那片死寂的暗红里,探了出来。
不是一只,是……很多只。
影影绰绰,如同水草,又像是……伸出的手臂。
它们无声地,向上探着,指尖似乎要触碰那刚刚平复的水面,却又在最后一刻,无力地、缓缓地,沉回那无边的暗红深处。
镜子里的画面一闪而过,车辆拐过一个弯道,那片江湾彻底消失在视野尽头。
我后背瞬间沁出一层冷汗,粘腻冰冷。
“怎么了?”萧清雪似乎察觉到我的僵硬,从后视镜里看过来。
我张了张嘴,喉咙发紧。
沈婆依旧闭着眼,却忽然梦呓般,低低说了一句:
“水下有东西……在跟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