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主开始按配对法寻招。
她把成对的藏地一一标在图上,编了好几条路线,反复推演哪条最顺。第一条,她选了西线:从帝都出发,过蜀山,再往昆仑山脉深处走。出发前一晚,她在房里收拾行囊。残碑用三层油布裹好贴身放着,炭笔和拓纸装了满满一袋,干粮、火折子、驱寒丹,一样一样清点过去,末了还把国师送的披风叠进行囊最上面。"配对找招第一回,"她对着行囊给自己打气,"只许成功,不许空手。"
昆仑山脉深处,雪峰连绵。她背着行囊爬了大半天,崖壁上风大,刮得人站不稳,她学蜀山剑修的法子,用绳索把自己系在崖边的老松上,一寸一寸往那处悬洞蹭。指尖冻得发红,她就塞到嘴边哈口热气,接着爬。洞口朝阳,洞里石壁上刻着半幅功法。残碑贴上去,嗡地一亮,是个没见过的水行散招。
她却没急着走,蹲在洞口,托着腮往下看。"一个在明处、高处,"她念念有词,"那另一个,就该在暗处、低处。"对面是一条深谷,谷底林木密得看不见底。她抱着碑下山,绕进谷里,越走越阴,脚下的土变成了湿泥,空气里带着股寒气。"水行……水往低处流。"她蹲下来,拿手摸了摸泥地,"水渗到地下,就该有暗河。"
她顺着地势最低处往里钻,拨开一片藤萝,藤萝后竟是个被淤泥半掩的溶洞。洞口湿滑,她脚下一滑,整个人往前溜出去半步,慌忙运起定身术把自己钉在原地,拍拍胸口:"好险好险。定身术还能这么使,回头记一笔。"
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她摸出夜明珠一照,洞底一汪寒潭,潭边的石壁上,赫然刻着另半幅功法。她试着把脚探到潭边,寒气顺着鞋底往上钻,冰得她一缩脖子。刻字在潭边一人高的石壁上,她踩着凸出水面的石块挪过去,先冲洞里拱了拱手:"晚辈借宝地拓个字,打扰了。"话音刚落,洞顶扑棱棱飞出一大群蝙蝠,擦着她的头皮掠过。她吓得抱住头,等看清是蝙蝠,又冲它们做了个鬼脸:"你们也住这儿啊?那咱们算邻居,邻居别怕,我拓完就走。"蝙蝠当然不答话,黑压压地涌出洞去了。她笑着摇摇头,铺开拓纸,蘸了炭墨,一笔一笔把石壁上的功法拓下来。
残碑在她怀里震动起来,鸣得比哪回都欢。"配对!真的是配对!"她压低声音,自己先激动得满脸通红,"崖上一个,潭边一个,一明一暗,一高一低。找着一个,另一个跑不了!"
寒潭水冷得刺骨,她到底没敢下去泡,踩着石头凑到石壁前,把功法一字一句拓了下来。下山的路上,她把两张拓片并排铺在膝头比着看。明处那半幅,字锋锐利,张牙舞爪,像生怕来人看不见;暗处那半幅,笔意沉敛,安安静静藏在潭边,像故意躲着人。她越看越想笑。古人藏功法,跟她藏零食是一个心思,最甜的那包,准压在柜子最里头。"找到一个,另一个就在对过儿。"她把拓片小心卷好,拍拍胸口,"古人再能藏,也架不住我懂他。"
回程她走得飞快。公主冲进国师书房时,鞋都快跑飞了:"师傅!成了!"国师正在写什么,抬头:"什么成了?"她把两张拓片"啪"地拍在案上,脸上冻出来的红晕还没退,眼睛亮得吓人:"昆仑星宿崖,崖上洞里一个,谷底暗潭边一个。我照配对法找的,先摸着明处那个,再按明暗相对、高低相应往低处搜,半个时辰,两个全到手!"
国师拿起拓片看了片刻,又看看她。这一回,他没有再夸"思路新奇",三天前那夜,该夸的已经夸过了。他把拓片轻轻放回案上,只问了一句:"谷底那个,你怎么知道在暗潭边?"
"水行啊。"她答得理所当然,"金行的配对多半在山上,山属金;水行的配对,水往低处走,不在潭边在哪儿?我不光靠腿找,我还带着脑子呢。"
国师看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忽然笑了:"好一个带着脑子。"
"那是。"她挺胸,"六十五个了,还差七个。师傅你等着,我一对一对地找,早晚把七十二个全配齐!"她把随身的路线图在案上摊开,指尖点在昆仑以西:"下一站我都圈好了。星宿崖往西还有三处水行遗迹,一处在冰河底下,一处在雪山背面,还有一处,"她抬头,眼睛亮亮的,"在北境边上。师傅,等天再暖一点,我想去北边看看。"
国师落在图上的目光,停了一瞬。"北边的事,"他缓缓道,"再等等。"
"又等?"她拖长了调子,看见国师的神色,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好吧,听师傅的。反正金位水位的配对,我都先记着,跑不了。"
她说完转身要跑,国师叫住她:"等等。""嗯?"国师本想说别太拼,话到嘴边,看见她那张冻得通红却神采飞扬的脸,又改了口:"谷里阴寒,"他说,"下次去,带上我给你的那瓶驱寒丹。"
公主眨眨眼,咧嘴一笑:"知道啦!"她跑了两步,又回头喊:"师傅,等我把散招全配成对,你要夸我!""知道了。""一定要夸!""知道了,知道了。"
身影消失在修炼场门口。国师站在书房门口,脸上的笑慢慢淡了。他回到案前拿起笔,却没有写,只望着窗外修炼场的方向。场中,公主一招一式地练着新拓回来的散招,练到兴起,嘴里又开始念叨:"第一对,担山配地裂;第二对,呼风配唤雨;第三对……"声音隔着窗纸传进来,清清楚楚。国师听着,坐了很久。
窗外阳光很好,照在修炼场上,照在那个小小的身影上。他看着看着,嘴角又微微翘了起来。这孩子,总能给他惊喜。六十五个了,还差七个。七十二个散招,她真能找齐吗?国师不知道。但他知道,这孩子一定会拼尽全力去找。因为她是公主,是那个说要保护所有人的小丫头。
他低下头,继续写公文。只是笔尖落在纸上的力道,轻了很多。案角压着一卷他近日正在推演的星图,图上有几处被他用朱笔圈过,都在极北的方向。他望了一眼窗外那个练功练得正欢的身影,又低头把那卷星图往案底挪了挪,压得更深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