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间不知道北边正在发生什么。
暮色里的帝都一如既往地热闹。长街两侧的铺子挂起灯笼,卖糖葫芦的老汉收了最后一串,打铁的铺子里炉火正红,炊烟从千家万户的屋顶升起来,缠在一起,飘成一片暖融融的暮霭。有孩子举着草编的蚂蚱在巷口疯跑,被母亲扬声喊回家吃饭,笑着应一声,小短腿迈得飞快。一切都在它该在的位置上,安安静静,热气腾腾。
只有极远处,极北的方向,天边那抹灰,比昨日又浓了一线。没人抬头看它。
御书房里,帝王刚批完最后一本奏折。各地的文书皆言天下安定,风调雨顺,无灾无祸。他抬手搁下朱笔,指尖习惯性地落在案头的玉玺上。这方玉玺与九州地气相连,向来安稳沉静,可这一回,掌心之下传来一丝极淡、极轻的滞涩,像是玉身深处,藏着一缕若有似无的空茫。
帝王的眉头动了。他闭目凝神,借玉玺感应天下气运。入目的依旧是四方安稳,唯有极遥远的北方,像有一缕极淡的虚浮之气,散在天地之间,模糊不清,微弱得几乎可以忽略。
他睁开眼,看着那方玉玺,看了很久。
生辰过后这段日子,他总隐隐觉得有什么不对,却说不上来。玉玺的异样不是头一回,可哪一回都没有这回这样,轻得让人抓不住,又沉得让人放不下。他沉默良久,唤来内侍:"去,请国师。莫惊动旁人,让他悄悄来。"
一个时辰后,国师到了。他穿着常服,头发被夜风吹得有些乱,显然是接了信就动身。帝王侧身,露出案上的玉玺。玉玺正泛着一层极淡的灰败的光,一颤一颤,像在呼吸,又像在挣扎。
国师的脸色变了。
"这是……"他上前一步,指尖隔空虚虚抚过玉玺上方,眉头越拧越紧,"好重的死气。不像是寻常的界壁破损。"
"你也这么觉得。"帝王看着他,"寻常破损,玉玺会发热、亮白光。可这个是灰光,像有什么东西在'吃'界壁,一口一口,啃得又慢又稳。"
御书房里静了片刻。烛火跳了一下,两个人的影子在墙上晃了晃。
"朕的意思,你得亲自去一趟。"帝王的声音很低,"北方到底什么情况,玉玺示警到这个地步,朕不放心。别人去,朕信不过。"
国师没有立刻答。他望着那方玉玺,望着那缕灰败的光,像在望一个深不见底的洞。过了许久,他躬身一礼:"臣遵旨。"
"轻车简从,以巡查边防为名。"帝王叮嘱,"先探明虚实,不要硬碰。明天一早就出发。"
"臣回去收拾一下。"
"朕给你调三百禁军。"
"不必太多。"国师说,"人多反而显眼。带十几个身手好的就行。"
帝王沉默了一下:"好。"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声音比方才更轻,"……活着回来。"
国师没有接这句话。他行了一礼,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边,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案上的玉玺。那缕灰光,又暗了几分。
他收回目光,推门走了出去。
夜风很冷。宫道两侧的灯笼把光影拉得忽长忽短。国师走得很快,衣摆在风里翻飞,脚步却一步比一步沉。近来他夜观星象,总见北天一颗将星蒙尘,摇摇欲坠;又翻出年轻时游历极北的札记,纸上记着的几处地名,墨迹都泛了黄,从前只当是久远的旧事,如今让那缕灰光一照,桩桩件件竟都串了起来。他忽然觉得,自己要去赴的,可能不是一趟"巡查"。
就在这时,他听见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国师停下,转头。宫道拐角处站着一个小小的身影。公主披着一件外袍,头发乱糟糟的,赤着脚趿着鞋,眼睛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茫,看见他,却一下子清醒了。
"师傅!"她跑过来,"你怎么这么晚进宫?是不是出什么事了?我……我刚才心里慌慌的,就醒了。"
国师心里一叹。这孩子,太灵了。他蹲下来,摸了摸她的头,声音放得又轻又稳:"没事,就是些朝政上的事。陛下找师傅商量,商量完了就回去。"
公主仰着脸看他,眼睛亮晶晶的,像要把他看穿:"真的?"
"真的。"国师笑着说,"师傅明天要出一趟远门,可能要去一阵子。你好好修炼,好好吃饭,知道吗?"
"出远门?去哪里?"
"去北边,办点事,很快就回来。"
"北边?"公主的眉头皱起来,"为什么去北边?是不是……跟我刚才心慌有关系?"
国师看着她,心里又是暖,又是酸。他没有正面回答,只是伸手拢了拢她被风吹乱的头发:"别瞎想。快回去睡,不然明天该起不来了。你看你,鞋都没穿好。"
正说着,几个宫女急匆匆追过来,看见公主,连忙跪下行礼。公主回头瞪她们一眼,又转回来看国师,眼里有藏不住的不安:"师傅,你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国师说。
公主还想说什么,宫女已经上来扶她。她一步三回头,被宫女拉着往寝宫方向走,小小的身影在宫道尽头晃了晃,消失在夜色里。
国师站在原地,看着她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夜风很冷,他裹了裹外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这小丫头第一次伸手从他袖子里摸桂花糕时的样子,眼睛亮得像捡了天大的宝贝。那时他以为,自己能看着她长大,看她把七十二个散招一个不落地找齐,看她蹦蹦跳跳地嫁人,看她一辈子都有人疼。
有些事,他没算到。有些路,他得先走一步。
国师收回目光,转身向宫外走去。夜风把他的背影吹得又长又薄,像一页就要被翻过去的书。
帝都的灯火一盏一盏熄了,人间沉入安眠。这一夜,睡梦中的帝都不知道,有一位老人,替九州接下了第一道通往深渊的旨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