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公主就醒了。
她一睁眼就从床上蹦起来,趿着鞋往外跑。宫女追在后面喊"公主殿下您还没梳洗呢",她头也不回:"师傅今天要走!我去送他!"
她一路跑到宫门口。国师的马车已经停在那儿了,几个随从正在整理行装。国师站在马车旁,穿着一身青色的旧长袍,背着一个布包,看起来和平常没什么两样。那个布包她认得,青色的布,角上有一块补丁,是她前年见缝坏了,歪歪扭扭亲手缝上去的,师傅却宝贝得什么似的,说比新的还结实。
"师傅!"公主大喊一声跑过去。
国师回头,看见她跑过来,嘴角微微翘了起来:"怎么这么早?"
"我来送你啊!"公主跑到他跟前,喘着气,头发乱糟糟的,像个鸟窝。
国师笑了:"你看你,头发都没梳就跑出来了。"
"来不及了嘛!"公主仰着脸看他,"师傅,你真的今天就走啊?"
"嗯。"国师点头,"早去早回。"
公主的嘴撅了起来:"不能晚两天再走吗?我新练熟的那两个散招,你还没看过呢……"
"等我回来再看也不迟。"国师说,"你自己慢慢练,不急。"
公主低着头,手指搅着衣角,半天才闷声开口:"……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少则数月,多则半年。"
"半年?"公主猛地抬头,眼睛瞪得圆圆的,"要那么久啊!"
"北边路远,还得办事。"
"那你路上要小心。"她的声音低了下去,"北边很冷的,你要多穿点衣服。还有还有,你要好好吃饭,不许像在书房里那样,只顾着看书忘了吃饭……"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像个小大人。国师听着,嘴角的笑意越来越深:"知道了。你也是。好好修炼,好好吃饭,照顾好自己。"
"我知道的。"公主点了点头,仰起脸,"可是……师傅你能不能早点回来?"她没敢问能不能不去。她记得师傅方才那番话的意思,有些事,能做,就该去做。
国师看着她。十一岁的小姑娘,明明舍不得,却努力把嘴角翘着,像一株挺着腰杆的小花。他心里一软,蹲下来,跟她平视。
"丫头。"他说,"你还记得你八岁那年,一个人跑去救那个被喊猪头的孩子吗?"
公主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你那时候怕不怕?"
"……怕。"公主小声说,"但我还是去了。"
"为什么?"
"因为……"公主想了想,"因为如果我不去,他就会被欺负。我能帮他,为什么不去?"
国师笑了:"对。就是这样。有些事,你能做,就该去做。师傅也一样。"
公主看着他,看了很久:"……那你要答应我,一定要回来。"
"好。"国师说,"我答应你。"
"拉钩!"公主伸出小指。
国师看着那根细细的手指,笑了笑,伸出自己的小指,勾住她的:"拉钩。"
"一百年不许变!"
"一百年不许变。"
公主收回手,咧开嘴笑,笑得眉眼弯弯:"师傅可要说话算话,骗人是小狗。"
"好。骗人是小狗。"
她想了想,又飞快地补了一句:"等你回来,我新练会的招,一招一招打给你看!你可得给我掌眼!"
国师看着她那张故作轻快的小脸,心里又暖又酸。他没有点破她眼底那点藏不住的不舍,顺着她的话说:"等师傅回来,"他说,"给你带北疆的蜜枣。"
"蜜枣?"公主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嗯。北疆的蜜枣又大又甜,比宫里的还好吃。等师傅回来,给你带满满一袋子。"
"那我要吃蜜枣粥!"她的眼睛更亮了,"还要蜜枣糕!"
"好,都给你做。"
公主咧开嘴,笑得眼睛亮晶晶的,用力点头:"师傅你说话算话!"她想了想,又板起小脸,一本正经地叮嘱:"路上要写信,一封都不能少!"
"算话。"
公主忽然想起什么,手忙脚乱地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乎乎的小纸包,塞进国师手里。纸包还带着热气,油已经把纸洇透了一小块:"给你的!我天不亮就守在御膳房,等的头一锅蒸好的桂花糕!你路上吃!"
国师愣了一下,低头看看那个油乎乎的小纸包,又看看她,眼睛里的笑意几乎要溢出来:"好。师傅路上吃。"他把纸包小心收进布包最里面的口袋,又按了按。
"一天只能吃一块!"公主连忙叮嘱,"省着点吃!"
"知道了。"
国师站起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好了,我该走了。你回去吧,外面冷。"
"我不!"公主摇头,"我要看着你走!"
国师看着她固执的小脸,没再劝。他转身上了马车,掀开帘子,又回头看了她一眼。晨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眼里的不舍照得清清楚楚。他把这一幕认认真真收进眼底,像要把她整个人都记牢。
马车缓缓驶出宫门,轮子碾过青石板的声响,渐渐被长街的喧嚣盖过。国师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才把布包里那个油乎乎的纸包摸出来,搁在膝上。他解开一角,拈起一块桂花糕,就着车帘缝漏进的晨光,一小口一小口地吃完,末了连沾在指尖的糕屑也抿了。"一天只能吃一块。"他对自己说,把剩下的仔细包好,放回最贴身的那个口袋,按了按,"剩下的,带回去,跟丫头一块儿吃。"
"师傅——"公主仰着脸,大声喊,"你一定要回来啊——"
国师在马车里朝她挥了挥手:"知道了——"
马车缓缓动了。车轮碾过青石板,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公主站在原地,看着马车越走越远,越走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消失在路的尽头。
她还站在那里。
晨风吹得她的外袍猎猎作响,她的手垂在身侧,攥得紧紧的。"师傅……"她小声说,"你一定要回来啊……"
宫女走过来,轻轻给她披上一件厚一点的披风:"公主殿下,回去吧,外面冷。"
公主没动。她又站了很久,直到太阳升得很高了,才慢慢转过身,往宫里走。她的脚步很慢,不像平时那样蹦蹦跳跳。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哭。人族的女儿,不哭。她只是把那一句"一百年,不许变"含在舌尖上,翻来覆去地抿着,像抿着一颗舍不得咽下去的糖。
她不知道,师傅把那包桂花糕贴身收好了,一路都没舍得吃完。她也不知道,这是她最后一次,看见活着的师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