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星遥盯着屏幕上两个简单汉字,指尖微微蜷缩,U盘冰冷棱角硌进掌心。
廊桥晨光刺眼,远处晨读声慢慢模糊,像隔了一层厚雾。
不祥预感顺着脊椎往上爬,是深秋浸骨的寒意。
他深吸一口气,划开接听,把手机贴到耳边。“喂?”
听筒里传来的声音,印证了心底猜想。
高涵,他的父亲。语气带着熟稔的怯懦与支吾。背景是老旧居民楼道,远处飘着电视杂音,还有炒菜的滋滋声响。
“星、星遥啊……是爸……”
“嗯,我在。有事吗?”林星遥强行稳住声线,目光不自觉飘向行政楼。玻璃幕墙反射强光,楼内景象一片朦胧,看不真切。
“那个……星遥啊,”高涵压低声,窘迫又慌乱,“你……你最近在学校,没……没得罪什么大人物吧?”
林星遥心口猛地一沉,一只无形大手攥紧心脏。
“爸,为什么这么问?出什么事了?”
“没、没大事,”高涵慌忙否认,慌乱藏不住,“今早单位领导找我谈话,说收到一封匿名信……”
匿名信。
林星遥呼吸骤然停滞,掌心U盘一瞬滚烫。
沈逸风先前的话在脑海炸开:“他动不了云骁,未必不会迂回下手。比如……你那位远在老家,身子不好的父亲。”
“信里写了什么?”他追问,声音绷得发紧。
电话那头沉默几秒,像是在攒勇气,又羞于复述那些污言。
“信上说……说你在学校攀附有权有钱的大人物,靠不正当关系谋好处,还说你以色牟利,品行败坏……”高涵话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只剩气音,屈辱和恐惧裹在一起,“还暗示,要是我约束不住你,你不肯收手,就会影响我的工作。”
林星遥站定原地,寒意自脚底直冲头顶,冻透四肢百骸。
阳光明明落在后背,却感受不到半点温热。心脏重重撞击胸腔,空洞轰鸣。
江振山。
果然是他的手段。
不正面硬撼陆氏,不对陆云骁直接施压,专挑软肋下手。把脏水泼给老实怯懦、一辈子没遇过大风波的父亲。
拿作风污名、岗位威胁,在传统单位里最致命的两样东西,制造恐慌,逼他退让。
他不止要羞辱林星遥,还要折磨他的亲人,从内部击溃他,同时向陆云骁示威。
“星遥,星遥?你还在听吗?”高涵听不到回应,越发焦急,“你……你是不是真的……”
“爸。”林星遥闭眼,硬生生压下喉头哽咽与翻涌怒火,指甲掐进掌心,借痛感保持清醒,“是诬告,有人刻意陷害我。我没有做那些事。”
“可信里面写得有模有样,领导脸色很难看……”高涵带上哭腔,“星遥,咱们家条件就这样,爸这份工作要是丢了,以后怎么办。”
“不会的,爸,你先别慌。”林星遥一字一顿,心底早已惊涛骇浪,“听我说,什么都别做,不去争辩,不予理会,更不要答应任何条件。所有事情交给我处理。我现在就找人解决。”
他需要陆云骁,刻不容缓。
挂断通话,林星遥几乎是奔跑着冲向行政楼。
江振山的黑手已经伸向他家人,手段肮脏卑劣。他要找到陆云骁,寻求他的力量,要一个明确的答复,一份支撑。
昨夜心底滋生的心动,此刻被现实冰水浇透,只剩慌乱无助。
他来不及细想,此刻迫切寻求依靠,几分是渴求庇护,几分是那份悄然生根、想要并肩同行的信任。
冲到学生会会长办公室门前,抬手正要叩门,门缝里飘出陆云骁冷冽如金属震颤的声音。
“……证据链完整是核心。江氏近三个月几家东南亚离岸公司资金异动,还有那次违规土地置换的盈利流向,时间线必须严丝合缝。通知法务加急,今天我要初步诉讼风险评估。”
听筒另一端似乎还在汇报。陆云骁语调更冷,决断不容置喙。
“施压?商场从无温情。他们敢动用这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就要承担代价。转告合作方,陆氏重新评估江振山经手项目风险。该切断的合作,不必迟疑。优先从核心供应链动手。我要让他清楚,动不该碰的人,代价沉重。”
林星遥悬在半空的手僵住,指尖距离门板仅有数厘米。
他听见了。
陆云骁已经出手,用他最擅长、凌厉的商业方式,围剿江振山,打击江氏。
冷静,高效,精准直击要害。
不是一时意气争执,是一套足以重创江氏根基的商业绞杀。
为了他。
这个念头撞在心口,可紧随而来的,是更深的迟疑惶恐。
陆云骁已经为他扛下压力,主动开战。
倘若此刻推门进去,告诉他父亲遭人胁迫,江振山的阴招已经波及毫无自保能力的家人……这算什么?
是把他拖进更深泥潭,逼他双线分心?
陆云骁会不会觉得,他就是个麻烦,不断冒出难题的包袱?
昨夜陆云骁那句低语,沈逸风递来的U盘,都证明他并非无动于衷。可恰恰因为这份在意,林星遥才更怕。怕自己的软弱与依赖,压垮这份刚刚萌芽、微妙脆弱的平衡。
他不愿只做被保护的那一方,他想分担,不想一味索取。
进退两难,指尖微微发颤。口袋手机猛地剧烈震动。
屏幕弹出名字,林星遥瞬间如坠冰窟——刘雅兰。
他下意识想挂断,手指僵硬失控,误触接听。
“林星遥!你这个惹祸精!你在外头闯了什么大祸?!”刘雅兰尖利的怒吼穿透听筒,音量之大,门内的陆云骁隐约都能听见,“你爸单位领导都找他谈话了!匿名信!说你攀附权贵不要脸,害得你爸工作不保!我早就知道,你跟你早死的妈一样,是个赔钱货!招惹不三不四的人,连累全家!我跟你说,你爸要是丢了工作,这个家就完了!你弟弟学费,我的生活费,全都靠这份收入!你立刻把这事摆平!解决不了,害你爸失业,你就得加倍补偿!听见没有?动用你攀上的高枝拿钱补偿我们,不然我——”
恶毒咒骂,贪婪蛮横的逻辑,赤裸裸的要挟,像淬毒细针,密密麻麻扎进耳膜,刺到濒临崩断的神经。
父亲的惶恐,继母的胁迫,匿名信的阴影,江振山步步紧逼,对陆云骁的愧疚依赖,对未来的恐惧。万千情绪搅在一起膨胀,窒息感几乎吞噬他。
天旋地转,耳鸣阵阵。刘雅兰的声音扭曲遥远,走廊灯光开始旋转晃动。
他背靠冰冷墙面,指尖冰凉发抖,几乎握不住手机。
脸色一瞬惨白,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半点声响。
四面八方的重压挤压而来,仿佛躯体快要崩裂。
咔哒。
办公室房门从内拉开。
陆云骁刚结束通话,握着手机站在门口,眉头微蹙。目光第一时间锁定靠墙僵立的林星遥,一眼捕捉他惨白面色、失焦眼神、毫无血色的唇,还有那只贴在耳边不住颤抖的手。
听筒里,刘雅兰尖利的谩骂还断断续续飘出来:“……听见没有?哑巴了?我告诉你……”
陆云骁眼底骤然沉下。方才通话里运筹帷幄的冷意,化作实质寒气。
他一言不发上前一步,不由分说,从脱力的林星遥手中抽走手机。动作强势,却不带粗暴,掌控感不容抗拒。
扫一眼屏幕名字,眸光更冷,将听筒贴到耳边。
刘雅兰的叫骂戛然而止,察觉到对面换人,陷入短暂惊疑。
陆云骁开口,语调平稳,裹挟居高临下的冷压,字字落冰:“刘雅兰是吗?我是陆云骁。”
听筒那头死寂一片。
“匿名信一事,我已知晓。林高涵先生的工作,不会受到任何影响。这件事,学生会连同陆氏法务部全权处理,追查匿名信来源与背后意图。”他平铺直叙,没有商量余地,“林星遥是我的助理,他所有事务,由我负责。你没有资格,也没有立场向他提任何要求。”
“我警告你一次。”陆云骁压低声音,森寒更甚,“再让我听见你这样骚扰、胁迫他或是他父亲,后果远不止丢掉一份工作。好自为之。”
说完直接挂断,按灭屏幕,握在掌心。
处理完,他才重新看向林星遥。
林星遥依旧靠着墙壁,方才陆云骁和刘雅兰的对话隔着一层薄雾,听得朦胧。他静静望着陆云骁冷峻侧脸,看着自己手机被对方攥住。羞耻、无助,劫后余生的虚脱席卷全身,眼泪毫无预兆涌上来,模糊视线。
陆云骁望见他泛红眼眶,强忍未落的泪珠,眉头锁得更紧。
不多问话,伸手,直接攥住林星遥冰凉的手腕,力道坚定,将人带进办公室,反手关门。隔绝外界视线。
把他带到沙发边,轻轻按住肩头让他坐下。陆云骁转身倒一杯温水,塞进他冰凉掌心。
“喝点水。”声音依旧清冷,杯壁的暖意缓缓渗透皮肤。
林星遥木然捧着水杯,指尖汲取这一点温热,泪水终于决堤,砸在深色杯沿。
他垂着头,肩膀抑制不住轻颤,死死咬住下唇,不肯哭出声。
陆云骁在对面单人沙发落座,不催促,安静等候。
办公室里,只剩林星遥断断续续压抑的抽气声,中央空调微弱嗡鸣。
漫长的片刻过后,林星遥慢慢抬头。眼眶红肿,鼻尖泛红,泪水洗过的眸子,带着破碎之后的清明。
他看向陆云骁,嗓音沙哑浓重,裹着鼻音:“……对不起。”
陆云骁眉尖极轻一动:“对不起什么?”
“给你……添麻烦了。”林星遥艰难开口,“匿名信,还有我继母……”家丑被赤裸裸摊开,难堪胜过当众羞辱。
“林星遥。”陆云骁打断他,目光沉静,“抬头,看着我。”
林星遥迟疑一瞬,抬眼对上他视线。
“江振山手段卑劣,但并不出人意料。他选择攻击你父亲,是挑你的软肋,想动摇你。刘雅兰的反应,只是贪婪本性暴露。这些,都不是你的错。不必为旁人的恶意,或是他们的举动道歉。”
他微微前倾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近距离凝视林星遥泛红的双眼。
“刚刚在门外,你听见多少?”
林星遥抿干唇上干涩,低声回答:“听见你在处理江振山,商业层面的布局……”
“所以,你觉得这是麻烦,是包袱?”陆云骁追问。
林星遥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又立刻摇头,泪水再次漫上来:“我不知道……我只是害怕。怕我爸丢了工作,扛不住打击,怕刘雅兰继续纠缠……也怕……怕你……”
“怕我什么?”
“怕你觉得我……只会不断惹出事端,拖累你。”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空气里。
陆云骁望着他惶惶不安,却依旧想着分担的模样,心底坚硬的一处,被轻轻撞动,漾开一阵难言的酸软。
昨夜那个攥着他衣角,轻声说想留在身边的少年,被现实逼到濒临崩溃,第一念却仍是担心成为累赘。
他抬手,没有擦拭泪水,而是握住那只捧着水杯、持续发抖的冰凉手掌。掌心干燥温热,力道沉稳。
“现在,全部说出来。”陆云骁声音沉下来,带着不容动摇的力量,“匿名信、你父亲那边的细节,刘雅兰说的所有话,还有你心里所有恐惧顾虑。不许隐瞒半分。”
林星遥被他握住,感受到掌心坚实的温度与支撑,绷到极限的神经终于寻到支点。眼泪流得更凶,却不再只是纯粹的无助恐慌。
他断断续续,把父亲来电、继母的威胁,心底所有惊惧无力,尽数倾诉。
陆云骁静静聆听,脸色随叙述一点点沉下去,下颌线绷紧,眼底翻涌冷厉怒意。
等林星遥说完,耗尽气力,默默流泪。陆云骁握他的手,收紧几分。
“听我说,林星遥。”他牢牢锁住他的双眼,一字一句清晰笃定,“从你在协议上签字,接受我的标记那一刻起,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你的家人,尤其是你父亲,同样在这个范围之内。”
他顿了顿,拇指无意识摩挲林星遥的手背,动作略显生涩,藏着安抚。
“江振山动他们,就是动我。是触碰我的底线,试探陆家的容忍边界。”陆云骁语气斩钉截铁,上位者的决断寒气逼人,“匿名信一事,法务与公关联合处置,以学生会连同陆氏名义,向你父亲单位发送正式公函澄清事实,追查信件源头。你父亲的岗位,绝不会受波及。至于刘雅兰……”
一声冷嗤。
“她再敢骚扰你或是你父亲,自然会有合适办法让她安分。”
不是商量,是告知,是承诺,是宣告。
宣告他对林星遥与家人的庇护,宣告对江振山阴招的零容忍。
林星遥怔怔望着他,看着那双眼里不容动摇的坚定,看着为自己燃起的怒意。汹涌的安心感席卷而来,冲垮最后一丝惶恐。
他反手用力回握陆云骁,手指扣紧指缝,如同溺水之人抓住唯一浮木。
“谢谢……”哽咽着,他找不到别的言语。
陆云骁望着他浸满泪水的眼眸,看着这份不再掩饰的依赖与信任。另一只手抬起,极轻拭去脸颊泪珠,动作生涩,却带着真切珍重。
“不必谢。”他低声,目光深沉,“这本就是我该做的。”
办公室短暂沉寂,氛围已然全然不同。恐慌寒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带着泪意的信任与支撑。
阳光穿过百叶窗,在地板切割出一道道光斑。
就在这时,陆云骁放在桌面的私人手机亮起,专属高优先级提示震动响起。
陆云骁眉头一蹙,松开交握的手,拿起手机扫了一眼。
一瞬之间,方才稍稍缓和的脸色骤然冷凝。眼底掠过一道寒芒,仿佛冰封湖面投下巨石,裂开危险的纹路。
放下手机,他没有立刻开口,望向窗外,侧脸线条绷如刀锋。
短短数秒沉默,林星遥的心重新悬起。
他下意识开口:“……怎么了?”
陆云骁转头看向他,眼神复杂深沉,最终沉淀为沉静冷硬。
“校董事会紧急通知,”他缓缓开口,情绪平淡,寒意却更重,“接到实名举报,指控学生会主要负责人存在利益冲突、不当行为,要求我立刻暂停会长职务,接受调查。”
他稍作停顿,目光依旧锁着林星遥。
“正式书面通知,很快就会送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