岑远慢慢捏紧了那张小纸条,直到纸张边缘深深嵌进掌心。
细微的痛感让他回过神来,松开手,那张写着“舞台”的黄纸已被揉皱。
他呼出一口气,指尖有些凉。
他知道,该来的躲不掉,而他所能做的,就是在那灯光亮起之前,做好所有能做的准备。
三天后。星辰音乐学院,顶级录音棚。
厚重的隔音门在身后合拢,将外界所有杂音彻底隔绝。
世界瞬间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系统极轻微的气流声,以及自己耳膜内清晰可闻的血液流动声。
岑玥——此刻她是“岑玥”,深栗色的微卷长发松松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垂在颊边,穿着简单但剪裁合体的白色衬衫和米色长裤,脸上是适合室内环境的淡妆。
她站在录音棚中央的麦克风前,透过巨大的单面玻璃,望向外面控制室。
控制室里灯火通明,各种指示灯闪烁着幽微的光芒。
制作团队的人都在,或坐或站,神情专注。
调音师、音频工程师、助理……几张或熟悉或陌生的脸孔。
而在那面巨大的调音台后,沈星遥坐在主控椅上,脊背挺直。
她今天穿了件香槟色的真丝衬衫,头发一丝不苟地绾起,露出光洁的额头和线条利落的下颌。
没有戴那副细边眼镜,一双眼睛更显深邃明亮。
她正侧头和身边的调音师低声交谈,手指在面前的触控屏上快速滑动,检查着波形和参数。
似乎感应到岑玥的目光,沈星遥抬起头,视线穿透玻璃,精准地捕捉到她。
她没有立刻移开视线,只是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镜片(虽然今天没戴)后的目光却带着一种近乎实质的审视与评估,牢牢钉在岑玥身上,仿佛要透过那层精致的妆容和柔顺的假发,看到内核里去。
岑玥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一丝因为“舞台”预警和沈星遥视线而产生的细微躁动,对着麦克风,轻轻点了点头,示意自己准备好了。
“各部门注意,最后一遍走带。《星尘回响》,最终混缩版,准备。”沈星遥的声音通过监听音箱清晰地传进来,冷静,专业,带着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按下通话键,目光再次投向玻璃后的岑玥,“岑玥,情绪再收一点,开头部分要空灵,要有一种……从非常遥远的地方传来的感觉,但不是虚无,要有根。”
“明白。”岑玥对着麦克风应道,闭上眼睛。
前奏响起,是空灵的合成器音色,模拟着星光流转的细微声响。
随后,是低沉而富有韵律的电子鼓点,像心跳,又像某种宇宙脉动。
岑玥睁开眼,眸光澄澈,微微仰头,仿佛真的在凝望一片不存在的星空。
然后,她开口了。
第一个音符溢出唇瓣,清越,高亢,却毫无尖锐的金属感,如同被最纯净的水晶折射过的晨曦,又带着冰川融雪的清冽凉意。
声音穿透隔音玻璃,穿透昂贵的调音设备,精准地落在控制室每一个人的耳中。
控制室里,原本零星的低语和设备操作声瞬间消失了。
所有人,从调音师到助理,都不约而同地停下了手中的动作,抬起头,看向玻璃后的那个身影。
调音师下意识地摘下了半边耳机,似乎更想用耳朵直接捕捉那声音。
那歌声没有歌词,只有吟唱。
但音符之间的转换、气息的运用、情绪的起承转合,却勾勒出一片浩瀚而孤独的星海,一个微小意识在时空夹缝中漂流的轨迹,一种跨越维度和冰冷的、微弱却执拗的温暖呼唤。
沈星遥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按在调音台冰凉的金属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她的眼神专注到了极致,甚至有些炽热,紧紧盯着玻璃后那个闭着眼、沉浸吟唱的身影。
她的嘴唇无意识地微微张开,又轻轻抿紧,仿佛在品味每一个音符的质感,剖析每一次换气的技巧,更深层的,是在捕捉那声音里传递出的、难以用技术完全解释的“灵魂”质感。
太像了。
不是音色,不是技巧,而是那种发声时的气息支撑方式,共鸣腔的微妙运用,以及情感注入时那种独特的、带着点隐忍又最终决堤的渲染力……
跟她记忆中那个倔强少年,在ktv里被起哄着唱歌时,偶尔流露出的、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天赋特质,几乎如出一辙。
只是更成熟,更收放自如,被包裹在“岑玥”这个虚拟偶像的完美外壳之下。
一曲终了。
最后一个音符袅袅消散在空气中,留下长长的、真空般的静默。
足足过了五秒钟,监听音箱里才传来调音师一声压抑的、带着惊叹的吸气声,接着是零星的、小心翼翼的掌声。
沈星遥按下通话键,声音听起来依旧平稳,但尾音似乎比平时轻了一点:“过了。完美。”她松开按在调音台上的手,指尖留下一个浅浅的、潮湿的指印。
录音棚厚重的门被打开,新鲜(相对而言)的空气涌进来。
岑玥摘下监听耳机,走了出来。
沈星遥已经站起身,手里拿着一瓶拧开了盖子的温水,朝她走来。
“辛苦了。”沈星遥把水递给她,笑容得体,眼中的炽热已经退去,恢复了平日那种温和却疏离的制作人做派,“最后这段吟唱,情绪层次非常棒,比试录时又精进了。”
“谢谢沈制作人指导。”岑玥接过水,指尖不经意间碰触到沈星遥的手指,冰凉的。
她低头喝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因为长时间使用而有些干涩的喉咙,带来一丝慰藉。
“不是指导,是你自己的领悟力。”沈星遥微微摇头,目光似是无意地扫过岑玥的脖颈线条,然后落到她的嘴唇上,停顿了半秒,才状似随意地开口,声音轻了些,仿佛只是闲聊,“说起来,你的发声方式……让我想起一个我认识的男生。他没什么专业训练,但天赋很好,尤其是处理高音转音的时候,气息和你现在有种微妙的相似感。只是他比我更别扭,不肯好好唱。”
岑玥握着水瓶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瞬,脸上却绽开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点疑惑和羞涩的微笑:“是吗?那还真是巧了。可能这种发声方式比较通用?我老师也说我的技巧还有很大提升空间。”她避开了“男生”这个称呼,也避开了任何可能引向具体身份的追问,把话题轻松地引回专业层面。
沈星遥看着她,眼神里闪过一丝极淡的探究,但并未深究,只是笑了笑,正要再说什么。
录音棚的门被叩响了两下,随即被推开。
陆沉舟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深灰色的休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少了几分平日的冷峻,多了几分随意。
但他步履沉稳,目光一进来就先落在岑玥身上,快速扫过,确认她状态无恙,然后才转向沈星遥,微微颔首:“沈小姐,录制顺利?”
“陆总。”沈星遥转身,笑容无可挑剔,“非常顺利。岑玥的状态和表现都超出预期,主题曲的录制可以完美收官了。”
“那就好。”陆沉舟走近,很自然地站到了岑玥身侧不远不近的位置,既显亲近又不显突兀。
他目光似是随意地扫过控制台和录音棚内部的设备,“刚接到技术部门的提醒,说学院近期网络有些异常波动,虽然是我们租赁的场地,但设备安全还是要注意一下。我让他们过来看看,主要是检查一下录音设备和存储有没有被植入异常程序或者物理干扰的可能,不影响你们后续工作安排。”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合情合理。
沈星遥眼神微动,看了看陆沉舟,又瞥了一眼安静喝水的岑玥,点头:“当然,设备安全是第一位的。陆总考虑周到。”她侧身让开调音台的位置,“请便。”
陆沉舟对身后的助理低声吩咐了一句,助理便带着两名穿着技术人员服装的人走向设备区。
陆沉舟自己则看似随意地踱步,靠近了正在稍作休息的岑玥。
他走到她身边,距离近得能闻到她身上极淡的、混合了录音棚特有气息的清香。
他没有看她,而是望着玻璃外开始忙碌的技术人员,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快速低语:“外面有点不对劲。有个生面孔在走廊徘徊了不止一次,戴着帽子和口罩,看不清脸。我已经让卫铮去‘礼貌’地请他离开了。”
岑玥端着水瓶,没有转头,手指在瓶身上无意识地划了一下,轻声回道:“林修筠?”
“有可能。但不确定。卫铮会处理。”陆沉舟的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沉稳。
说话间,他垂在身侧的手自然地动了一下,温热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轻轻地拂过岑玥搭在控制台边缘的手背。
那触感一触即分,轻得像羽毛擦过,却带着明确的安抚意味。
岑玥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随即,她的手腕微微一动,指尖极其迅速地、轻轻地回握了一下他即将离开的手指。
动作快而隐蔽,在旁人看来,只是她手部一个微小的调整。
然而,这一幕,却正好被转身准备去取资料、视线不经意扫过这边的沈星遥瞥见。
沈星遥的动作顿住了不到半秒。
她脸上的笑容没有变化,甚至嘴角的弧度都没有改变,但镜片后(虽然今天没戴眼镜,但那眼神的聚焦点却像隔着一层无形的镜片)的眸光,几不可察地黯沉了一瞬。
她只是非常自然地、流畅地转开了视线,走向助理那边,低声吩咐着什么,仿佛什么都没看到。
但空气里,某种无形的弦,似乎悄然绷紧了一分。
又过了半小时,技术检查完成,确认设备无异常。
岑玥以“感觉有些疲惫,想早点回去休息”为由,婉拒了沈星遥提出的团队聚餐邀请。
沈星遥表示理解,并体贴地让她不必急着处理后续宣传物料。
离开录音棚,走向学院主楼出口的途中,岑玥去了一趟洗手间。
她沿着铺有吸音地毯的安静走廊前行,脚步轻盈。
走廊转角处,一面巨大的落地玻璃映出外面庭院的绿植和零星走过的身影。
就在她即将拐过转角时,眼角的余光猛地捕捉到——落地玻璃反射的影像中,一闪而过一抹再熟悉不过的、蓝白相间的衣角!
星辰学院的校服!
是林修筠!
他果然还在附近!
岑玥浑身一凛,几乎是本能反应,她立刻收回了迈出去的脚步,迅速向后退回了转角内侧,后背轻轻贴在了冰凉的墙面上。
心脏在胸腔里骤然加速跳动,咚咚咚地撞击着肋骨。
与此同时,锁骨下方那片沉寂的皮肤,传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熟悉的发热感,像是在发出无声的警报。
她屏住呼吸,仔细聆听。
走廊外并没有靠近的脚步声。
她小心翼翼地,再次侧头,极其快速地用眼角余光扫过那面玻璃以及它所映射的走廊另一端。
空无一人。只有窗外的树影在微风里轻轻摇晃。
刚才那一瞥太快,太模糊。
是错觉?
还是林修筠察觉到她的目光,瞬间缩回了?
无论是哪种可能,都足够让她心头蒙上一层厚厚的阴影。
那种被窥视、被跟踪的感觉,如同附骨之疽。
她迅速整理了一下表情,压下心头的悸动,快步走进洗手间,用凉水拍了拍脸。
镜子里的“岑玥”妆容依旧完美,但眼神里有一丝挥之不去的紧绷。
回到录音棚所在的区域,岑玥没有再回棚内,而是在休息室找到了正在和卫铮低声通电话的陆沉舟。
她走到他身边,等他挂断电话,才低声说:“陆总,我刚才好像看到林修筠了,在去洗手间的走廊附近。”
陆沉舟眉头瞬间蹙起,眼神锐利地扫向她:“你确定?”
“很快,像是校服。我不敢完全确定。”岑玥如实说,“但我感觉很不好。星痕……也有一点反应。”
陆沉舟的眼神沉了下去。
他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刚刚收到的卫铮发来的信息——【目标已带离学院范围,未发生冲突,但对方情绪抵触,眼神异常。】——然后果断对岑玥说:“今天的录制已经完成,没有必要再留在这里。走,我们回去。”
他没有再给岑玥犹豫的机会,直接安排了离开的流程。
黑色轿车平稳地驶离星辰音乐学院。
陆沉舟坐在后座,让岑玥坐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她外侧,形成一个半保护的姿态。
他示意司机直接开往公寓,然后拿出手机,调出一段刚刚由卫铮实时传输过来的监控截取画面,递到岑玥面前。
屏幕上,是学院侧门停车场附近的监控视角。
画面里,穿着学院校服、戴着口罩的林修筠正低头看着手机,试图再次进入学院范围,却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穿着黑色西装的卫铮拦住。
卫铮身材高大,态度礼貌但坚决地挡住了去路,做了个“请”的手势。
林修筠似乎想争辩,甚至情绪有些激动,手指着学院内部的方向,但卫铮只是摇头,并低声说了几句什么。
最终,林修筠不甘地瞪了卫铮一眼,又愤愤地看向学院内部,磨蹭了十几秒,才转身快步离开,消失在监控画面边缘。
“他一直在外面转悠,想找机会混进来。”陆沉舟的声音冷冽,“卫铮已经警告过他,如果再出现,会直接报警处理。”
岑玥看着那画面里林修筠不甘离开的背影,手指微微发凉。
她点了点头,正想把手机还给陆沉舟,目光却被监控画面角落里的一个身影吸引。
画面的最边缘,学院主楼出口的大门附近,站着一个纤细的身影。
虽然像素和距离导致面容模糊,但那身干练的衣着、挽起的发髻,以及那个即使隔着画面也能感受到的、凝视着他们这辆车离开方向的凝固姿态——是沈星遥。
她就站在那里,目送着他们的车辆远去。
监控镜头无法捕捉她细微的表情,但那个静止的身影,却透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意味。
是关心?
是审视?
还是……别的什么?
岑玥把手机还给陆沉舟,没有说话,只是将目光投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学院在后视镜里越变越小,最终消失在拐角。
车厢内一时寂静无声。
就在这时,岑玥握在手中的手机,突兀地震动了一下。
屏幕亮起,一条来自陌生号码的短信,静静地躺在通知栏里。
岑玥解锁屏幕,点开。
短信内容只有一行简短的字,没有任何标点:
我知道你是谁明天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