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语者笔记》
第九十七章 送到门口的新娘
赵锐的车闯了三个黄灯,冲上沈予初家小区门口的坡道时,轮胎在地上拖出两道刺耳的黑印。
老旧的居民楼底下已经围了几个早起买菜的居民,被随后赶到的民警拦在安全线外。一辆白色的殡仪冷藏车斜斜停在单元门口,车头抵着花坛,车门大开着,车厢里空空荡荡,只挂着一层化了一半的白霜。融化的冰水顺着后挡板往下淌,在柏油路上汇成一小片,那片水没有顺着路坡流进下水井,反而反常地朝着单元门洞的方向,极缓慢地蠕动。
赵锐:人呢?开车的那个东西呢?
民警:赵队,在三楼。我们没敢硬上。它、它就坐在沈法医家门口,一动不动。
赵锐:伤人没有?
民警:没有。它上楼的时候,三楼的王大爷正好出门,跟它打了个照面,王大爷吓得当场坐地上了。可它连看都没看人家一眼,就直挺挺走到沈法医家门口,坐下了。
沈予初扶着楼梯扶手往上走。她刚从闸井里被拖出来没多久,脸色还白着,腿肚子在防水装备里一个劲地打颤,可她的脚步没有停。
赵锐:你留在下面,我说过的,你现在需要住院。
沈予初:它是冲我来的。我不到场,它不会有下一步。赵队,你拦不住一个指名道姓要找我的东西,不如让我看清楚它到底想干什么。
三楼的楼道灯坏了一盏,光忽明忽暗。
陈德海就坐在沈予初家的防盗门前。
那具在中心太平间躺了不知多久的无名干尸,此刻端正地盘腿坐着,断过的脖颈以一个违背人体结构的角度歪着,一双枯黑的手平放在膝盖上。它身上裹着那件从殡仪馆穿出来的旧寿衣,寿衣前襟湿漉漉的,一路淌着水,在它身积成一小滩。
沈予初在离它三步远的地方站定。
这个距离是她下意识选的。解剖室里,主检法医与解剖台之间,通常就是这么一段。三步之外,她还能把眼前这具躯体当成一具需要勘验的遗体,而不是一个端坐在自家门口、浑身滴水的东西。楼道里河泥的腥气混着陈年寿衣的樟脑味,被穿堂风吹得时浓时淡。干尸身下那滩水边缘很干净,没有正常积水该有的浑浊悬浮物,水面也不起波纹,像一块平铺在地上的、流动的黑色玻璃。它的皮肤不是普通干尸那种脱水的蜡样改变,更像长期处于极寒缺氧中形成的鞣尸,关节处的皮肤绷得很紧,却偏偏在断颈的位置裂开一道整齐的豁口,像是为了方便那枚钉子进出,特意预留的。
沈予初:陈德海。四十年前,你替你妻子走进了运河。你被人捞上来,做成了阵眼。我知道,现在开口的不是你。
干尸缓缓抬起头。颈骨发出一声干涩的、木头断裂似的响。它的嘴没有动,声音却从它胸腔深处、从那一滩水里,闷闷地传了出来。
干尸:新娘子,吉时到了。
赵锐:什么新娘子?装神弄——
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攥紧了枪。
沈予初:谁的吉时?谁让你来的?
干尸:送亲的人到了,花轿到了,就差新娘子自己上轿。你外婆赖了三年的婚,该由你接着拜完。
沈予初的瞳孔微微一缩。
沈予初:婚?什么婚?我外婆从来没有跟我提过什么婚约。
干尸低低地笑了起来,那笑声里混着无数个水泡破裂的声响。
干尸:看香人的女儿,生下来就配了河神。你外婆是上一个新娘子,她在成亲那夜抱着一块刻了名的石头跳了闸,自己当了锁,把这门亲压了三年。如今锁烂了,名销了,聘礼,自然要重新下到下一个看香人头上。
沈予初猛地明白了什么,呼吸一滞。
沈予初:原来如此……我外婆不是为了什么水脉、什么怨气。她封的根本不是什么牵魂索的源头,她是在逃婚。她用自己的死,赖掉了一场拿活人献祭的冥婚。
干尸:聪明。不愧是她带大的孩子。
赵锐:一派胡言。沈法医,别听它的,这东西在扰乱你的判断。
沈予初:不,赵队,它说的和证据对得上。陈婆婆说我外婆是为了阻断水脉、以身为器——那是陈婆婆愿意相信的说法。可一个母亲,绝不会在外孙女七岁那年,眼睁睁看着她落水,还把锁沉到闸底去。
她顿了顿,声音发紧。
沈予初:除非她早就知道,这门亲迟早要找到沈家下一代。她沉锁,是想把那道催命的聘书,永远压在水底。
干尸身上的水,忽然涨高了一寸,顺着门缝,朝着沈予初的脚下蔓延过来。
干尸:那么,新娘子,你是自己上轿,还是要送亲的人,抬你上轿?
赵锐一把将沈予初拉到身后,枪口顶上干尸的眉心。
赵锐:我倒要看看,一具干尸,怎么抬人。技侦,强酸!
技侦队员半跪在楼道拐角,一股强酸喷雾直喷在干尸身上。这一次,干尸没有像孙老栓那样被菌丝护着,焦黑的皮肉滋滋作响,整块整块地往下剥落。
可它像是不知道疼,依旧端坐着,胸腔里的声音不疾不徐。
干尸:赵队长,你喷坏的,不过是一件穿了四十年的旧衣裳。借衣裳说话的人,在一个你们做梦也想不到的地方。
沈予初的目光,死死盯住了干尸的后颈。
强酸剥落寿衣和枯皮的地方,颈椎的位置,钉着一样东西。那是一枚发黑的、被水泡胀了的铜钉,钉子头上,缠着一缕湿漉漉的黑发,发丝的末端,正以一种微弱的频率,轻轻摆动。
沈予初:别喷了!赵队,看它后颈,那枚钉子!
赵锐:怎么了?
沈予初:那不是干尸自己长出来的东西。陈德海四十年前被做成阵眼,用的是另一套法子。这枚铜钉、这缕头发,是最近才钉上去的——有人在它身上,接了一根线。
干尸的声音第一次有了一丝波动。
干尸:新娘子,眼真毒。
沈予初:赵队,真正的凶手不在场,他是隔着这枚钉、这缕头发,在远处操控陈德海。就像提线木偶。我们在闸井里销了名、断了水脉,他的局被破了,所以他急了,直接派这具尸体上门,要在今晚把冥婚拜完。
赵锐:把线掐断,他是不是就瞎了?
沈予初:不一定能抓住他,但至少能截下这具尸体,拿到这枚钉子。头发能做DNA,铜钉上有锻造和长期佩戴的痕迹,这是我们第一次,拿到能指向一个活人的证物。
赵锐:技侦,镊子,证物袋。沈法医,你确定拔钉子的时候,它不会暴起?
沈予初:它在拖时间。它一直在等一个所谓的吉时。赵锐,别等它了。
赵锐深吸一口气,把枪交给旁边的民警,戴上手套,半蹲下去。就在他的镊子即将夹住那枚铜钉的瞬间,干尸一直垂着的手,猛地抬了起来!
枯黑的手指不是去抓赵锐,而是反向一折,指甲狠狠地划向自己后颈那缕头发,像是要在被拔钉之前,先把证据毁掉。
沈予初:拦住它的手!
两名民警一左一右扑上去,死死按住干尸的两条胳膊。那具枯瘦的躯体里爆发出完全不成比例的力气,两个训练有素的民警竟被带得一个趔趄。沈予初盯着那两条拼命挣动的手臂,心里飞快地推演。正常的尸体在死亡后会经历肌张力弛缓,即便有那些菌丝供能,一具脱水干尸的肌纤维也早该失去收缩的结构基础,它此刻的力气不可能来自自身,只能顺着那枚铜钉、那缕头发,来自某个此刻正全神贯注隔空发力的人。这也意味着,对方的注意力此刻几乎全压在陈德海这具躯体上,他越是急着毁掉颈后的那缕头发,就越说明那样东西足以顺着它,反咬到他自己。赵锐看准空隙,镊子稳准狠地一夹——
噗。
那枚铜钉连着一缕黑发,被完整地拔了出来。
干尸的身体瞬间瘫软下去,像一捆断了绳的柴火,歪倒在地,再无声息。楼道里那股刺骨的寒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退了个干净。它身下那滩水,也停止了蔓延。
沈予初接过证物袋,隔着透明的袋壁,盯着那缕黑发。
赵锐:死了?
沈予初:它四十年前就死了。现在,是连最后一点吊着它的东西,也断了。
她站起身,望向楼道窗外。天已经大亮,城市在晨雾里苏醒,车水马龙,一派寻常人间烟火。
沈予初:可那个借它说话的人,此刻正站在这座城市的某个地方,眼睁睁看着他布了三年、甚至更久的局,被我们拆掉了最后一块。
赵锐:他会逃吗?
沈予初:不。
她缓缓摇头,握紧了那只证物袋。
沈予初:一个能在死人颈椎里埋线、能盯着我们每一步的人,不会逃。他会换一个更快、更狠的办法。赵队,在他出手之前,我要先弄清楚一件事。
赵锐:什么事?
沈予初:三年前,亲手给我外婆开具死亡证明、又在尸体火化前最后一个接触过她的人——到底是谁。
赵锐的脸色变了。他也想起了卷宗上那个被所有人忽略的签名。
赵锐:当年那个老法医……林鹤年。可报告上写着,他在你外婆那桩事之后没多久,就办了病退,离开本市了。
沈予初:一个办了病退、离开三年的人,怎么在死人身上钉一枚这么新的钉子?
楼道里一片死寂。
沈予初低头,看向自己家那扇紧闭的防盗门。门缝底下,不知何时,被人从屋里,悄无声息地塞出了半张湿漉漉的红纸。
她蹲下去,用镊子把那半张纸夹了出来。
红纸上,用发黑的水,写着一个只写了一半的、鲜红的"沈"字。
而她出门前,分明锁好了门,屋里,一个人都没有。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