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了。
什么都白。没有天空,没有地面,没有墙。白到分不清上下左右。脚踩着什么,硬的,平的,白色的。也许是地面。也许什么都是。
站了一会儿。等眼睛适应。但白色不会变。不像黑暗会慢慢退开,白色就是白色,一直亮着。
这里没有风。没有声音。没有味道。什么感觉都没有。
手往口袋里摸,空的。一直在摸空的。每次到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摸口袋。什么都没有。手不知道往哪放。
走了几步。脚踩在白色地面上没有回声,声音被吸走了。
远处有东西。
架子。白色的金属架子,一排一排,从地面延伸到看不到的高处。架子上摆着东西。
走近了。第一排架子上放着一个模型。
一条走廊。白色的墙,白色的天花板,白色的地面。天花板上有灯管,亮的。走廊两端看不到尽头。旁边立着一个小牌子,白底黑字:
"异位面·白色走廊。编号001。用途:过渡空间,连接楼梯间与黄色走廊。状态:已使用。"
白色走廊。我跑过的那条。多关节的东西追我的那条。
指尖冰凉。扶着架子站住了。架子是凉的,金属的。
看下一个。
一棵树。小的,不到半米高,枝桠上绑着红色和黄色的布条。树干上嵌着硬币,铜币,纽扣。旁边一个小牌子:
"许愿世界·许愿树。编号003。用途:触发主角许愿行为,驱动愿望咬合机制。状态:已使用。"
铜币。我的铜币。我嵌进去的那枚。
手往兜里伸。伸了一半停住了。——它不在兜里。它在树上。在那棵树上嵌了快半年了。我差点忘了。
手伸出去碰了一下树干。硬的,树脂的质感。铜币在树皮上,和我按进去时一样的位置。假的。全是假的。摸上去是凉的。
再往前,球和门也在架子上。各自贴着标签。"引导型NPC,提供生存教学,收集主角行为数据"。"引导主角进入许愿世界"。都写着"已停用"或"已使用"。
球停在架子上,不亮,不动。方块世界里跟我说过"昨天往东走""上一个也说要走"的球。
门旁边有个更小的标签。王然。引导型NPC。面目模糊——创作者未提供面部素材。
他那张对不上焦的脸。不是我看不清。是根本没有。没给他做脸。
王然在复读间隙说过一句话。当时没听清。现在想起来了。
"门后面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走了。沿着架子往前走。一件一件看过去。每件东西都有标签,有编号,有用途说明。像一个仓库。像一个道具间。
我的生活被摆在架子上。走廊、树、球、门。走过的每一个地方,碰到的每一个东西,都在这里。都编了号。都有用途说明。
走了很远。架子一直延伸。走到最后面的角落。
一面墙。墙上嵌着一块金属板。金属板上贴着一张卡片。
卡片上写着:
"阿提菲修。角色类型:原生角色。设定:调查员。出场世界:异位面/许愿世界/方块世界/当前。观众反馈数据:[附图表]。状态:待定。"
我的名字。
阿提菲修。
这是我第一次看到自己的名字写在纸上。之前一直觉得自己叫这个,但没见过。现在看到了。写在一张卡片上,贴在墙上,和走廊、树、球、门放在一起。
阿提菲修。编号。用途。状态。
和其他东西一样的格式。
转身走了。不想看。往白色的深处走。
走了很久,回头看不到架子了,前面也看不到任何东西。白色什么都没有。
停下来。
又看到了那张卡片。
阿提菲修。状态:待定。
走了三次。每次都走回来。第三次走的时候数了步数,一千二百步。第四次没走。蹲在墙前面,看着那张卡片。
后颈的汗毛竖着。蹲着舒服一点。
卡片上的字很小。"观众反馈数据"后面跟着一组数字和一个折线图。看不懂。但能看出来折线在往下走。
"设定:调查员"。调查员。发我工资的人给我的设定。一份工作,一个身份。让我到处跑,到处记录不对劲的地方。让我觉得自己在做正经事。
但"调查员"这三个字是别人写的。写在这张卡片上,写好了再把我放进去。我的一切——名字,工作,行为模式——是别人设计好的。
走廊是道具,树是道具,球是道具。跑过那些世界的我,也是道具。
站起来。手指发麻。扶着墙。墙是凉的。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响。很远的声音,像隔着玻璃。许愿世界里女儿半夜睁着眼看我。老婆的笑停了像按了暂停键。暴风雪打在她们脸上笑容没变。方块世界的球说"你的妻子也这样叫你"。
妻女。儿子。老周。
道具。
全是道具。
蹲在墙前面。看着那张卡片。看着那个名字。越看越不像自己的。
调查员。满世界跑,到处记不对劲的地方。没人告诉我设定里还包含当爸爸。
他的痛苦是真的。在许愿世界里握着枕头走向儿子房间的那种恐惧是真的。掐大腿停下来的疼是真的。送走儿子关车门时手抖是真的。在暴风雪里抱住不是她们的两个人时那种又轻又冷的感觉是真的。心疼也是真的。抱住她们的时候是怕她们冷。怕得不敢看她们的脸。
但她们是道具。
疼痛是真的。心疼是真的。痛的对象是假的。
蹲在那里,手撑着地面。白色的地面。手心出了汗,在白色地面上留了一小块湿印。
然后听到一个声音。
不是球的声音。不是回声。是从上面来的,从四面八方来的,像有人在说话但又不像——没有气息,没有温度,像读稿子。
"这个角色的发展方向不太对。观众反馈一般。第四世界的揭示节奏太慢了。考虑重置或者换人。"
停了。声音消失了。像从未存在过。
有人在看。有人在评判。他的一切——跑过的走廊,许的愿,抱住的假妻女,跳进裂缝——都是被看着的。像看玻璃箱里的实验动物。
他的一切都是被安排的。每一扇门,每一棵树,每一个球。他的恐惧是数据。他的断片是数据。他差点对儿子动手也是数据。数据被收集,被评估,被讨论"要不要换人"。
换人。
像换一个坏了的零件。
站起来。站在白色空间中间。四面都是白。架子、道具、标签——都在,但退远了,像舞台布景退到幕后。
他笑了。
不是苦笑。不是疯笑。就是觉得好笑。在许愿世界里那么痛苦,在方块世界里那么害怕,在走廊里拼命地跑——都是被安排的。像在迷宫里跑的蚂蚁,以为在找出口,其实在表演给看的人。
蹲下来。伸手摸了一下那张卡片。卡片表面是凉的,光滑的,像摸一个屏幕。
"阿提菲修。"念出声了。第一次自己念自己的名字。
然后说了一句自己的话。不是卡片上写的设定,不是谁安排的台词。是他自己说的。
"这名字真难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