坞堡外的秩序,随着一碗碗浓粥自发安定。
新来的灾民不再需要宋林夕站在高台上拿着铁皮喇叭喊话。
到了时辰,他们会自己排队领粥,吃完便拿着木牌去登记处,询问哪里缺人、一天能领多少口粮。
老人和病患住进了医棚,孩子被集中安置,青壮则分批去挖沟、搭棚、搬运粮食。
最初那股随时可能冲垮木栅栏的躁动,已经看不见了。
那个煽动灾民抢粮的汉子也查出了来历。
此人是附近一家豪强安插进来的探子,身上还搜出了记载坞堡粮仓和兵力的纸条。
谢临川命人按照堡规审问处置,没有公开杀人,也没有让此事继续在灾民中传播。
这三日,他同样没有闲着。
粮棚、医棚、屯区、登记处,谢临川每天都要走上一遍,哪里的粥稀了,哪里的草棚漏雨,哪一批灾民因分地起了争执,他都要亲自过问,随着他的事事躬行,
天衍玺内的归附人口在逐步增加,正向的人气无时无刻被纳入天衍玺内。
每到这时,龙魂就会跳出来说他惺惺作态,谢临川并不反驳。
某一刻他也曾问自己,有必要身体力行吗,到底是看不惯那一张张惊恐的眼睛,还是只为了修行的资粮,他没有准确答案。
深夜时分,他引动天衍玺内的人气云团,
玺中黯淡的道纹,一道接一道亮起,将最为经过玉玺过滤,化作可以炼化的人气。
加上原本的三万归附人口,数万人的恐惧、饥饿、庆幸和感激冲向他的神魂。
谢临川盘膝坐在灯下,运转《民心诀》,将二次过滤的人气纳入体内经脉。
经脉中的滞涩被一点点冲开,练气四层的修为也缓缓上涨。
坞堡里的秩序越稳定,涌入天衍玺的人气便越平和,炼化时受到的冲击也越小。
谢临川睁开眼时,窗外已经传来了更夫的梆子声。
他收起天衍玺,看了一眼桌上的屯户名册。
离开青石县后,短时间内不会再有这样集中而稳定的人气补充。
眼下积存的每一分力量,都可能成为战场上的保命手段。
出征前的三日休整很快结束。
回家安顿妻儿的兵卒陆续归营。
他们脸上少了离营时的忧色,队列也比三日前整齐了许多。
谢家承诺的安家银已经发下,阵亡抚恤写入了军册。
家中的田地有人照看,老人孩子每月还能从堡中领取粮食。
这些东西不能让人不怕死。
至少能让他们上阵时,不必一直惦记家中会不会断粮。
校场上,一千五百名战兵与一千名辅兵列队而立。
战兵身穿普通皮甲,手持制式长枪。
辅兵则赶着骡马和大车,负责运送粮草、箭矢与营帐。
从外面看,比仓促拼凑起来的地方乡勇强不了太多。
队伍末尾,数十辆大车都蒙着厚实油布,车轮深陷泥地,留下两道清晰的车辙。
王大看了那些大车一眼,又迅速收回目光。
真正的新甲、长刀和劲弩都压在油布下面。
不到拼命的时候,谁也不能掀开。
“老爷,都齐了。”
王大来到高台下,压低声音道:“一千五百战兵,一个不少,辅兵里有三人昨夜病倒,已经换了人。”
谢临川点头,目光从队列中扫过,最后落在宋林夕与裴离筠身上。
宋林夕穿着便于做事的窄袖青衣,腰间还挂着屯区各处的钥匙。
她没有上前送行,只朝谢临川点了点头。
裴离筠抱着名册站在她身后,唇角绷得很紧。
她想跟着出征,却也记得谢临川交给她的职责,留守问道山,盯住北山雾区。
“家里交给你了。”
谢临川看着宋林夕。
“粮仓、屯区和问道山,我会盯着。”
宋林夕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带出去多少人,尽量给我带回来多少。”
谢临川没有许诺,只轻轻颔首。
就在大军准备开拔时,远处响起急促的马蹄声。
李二猴从土路上冲来,勒马时坐骑前蹄扬起,险些撞上校场外的拒马。
他翻身落地,快步来到谢临川面前。
几日不见,李二猴眼窝更深了,衣角还沾着没拍净的泥。
“老爷,北面有消息。”
他嗓子干得发紧:“齐欢收拢整合了云州各部,足有八万之众,号称二十万大军,已经大举南下,常州北面的几个郡县没怎么打,守军便开城降了。”
附近几名队官顿时没了声音。
他们在边军待过,清楚八万兵马铺开有多大阵势。
王大的手按在刀柄上,脸色也沉了几分。
黑山这两千五百人放在八万大军面前,连浪花都翻不起来。
谢临川却先看向李二猴。
“八万之众,能战的有多少?”
“至少四万。”
李二猴答得很快:“其中两万多是镇北军旧部,是真正的见血边军,剩下的两万则是云州降兵大族守卫,其余四万是齐欢开仓放粮招的青壮。”
“齐欢到哪了?”
谢临川问。
“前锋已经过了常州中线,距离云径关不足五百里。”
谢临川看向北方。
五百里听着很远,但叛军一旦起势,叛乱勾连州郡,五百里转瞬即至。
不知道陈武如何布置。
“斥候继续北探,别贴齐欢前军太近。”
谢临川翻身上马:“出发。”
“开拔!”
王大举起手中长枪。
两千五百人的队伍缓缓离开校场,车轮碾过土路,带起大片烟尘。
宋林夕站在原地,看着最后一辆大车转过山脚,这才收回目光。
她将腰间钥匙握紧,转身吩咐道:“通知各处管事,今日的粮照常发,出征的消息不许在屯区里乱传。”
裴离筠跟上她的脚步,低声应道:“我去核对新入籍的名册。”
宋林夕看了她一眼。
“先回去吃饭。”
裴离筠怔了怔,随后点头。
大军离开青石县后,沿途景象很快变了。
官道两侧到处都是逃难百姓。
有人推着独轮车,有人背着老人,更多的人只带着一床破被和几件旧衣。
路边偶尔能看见倒毙的尸体,上面盖着草席,家人已经无力掩埋。
村庄里见不到多少炊烟,大片田地无人打理,沟渠也被淤泥堵住。
王大骑马走在谢临川身侧,看得脸色发僵。
黑山收进几万人时,他只觉得人多、粮少、麻烦不断。
如今离开青石县,他才发现,那几万人至少还有粥喝,还有一块能遮风挡雨的地方。
路边这些人,却连下一顿饭在哪里都不知道。
“老爷,要不放点粮食给他们?”
王大看着一户拖着三个孩子赶路的人家,终于忍不住开口。
“放不了,告诉他们往南去青石县。”
谢临川没有停马:“我们带的是军粮,不是赈灾粮,你今日开仓,明日还会有更多人跟上来,等军粮耗尽,这两千五百人和沿途灾民都得死。”
王大沉默下来。
他又回头看了那家人一眼,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最终还是跟上队伍。
谢临川端坐马上,神识铺开,笼罩周身数丈。
练气四层的神识不足以查看整支军队,却能让他提前发现道路两侧的动静,也能察觉附近兵卒的情绪变化。
离开呜堡越远,天衍玺接收到的人气越淡。
玉玺中积存的力量没有消失,但再无坞堡内那种持续不断的补充。
行至第五日,队伍进入一条狭长山谷。
两侧山壁陡峭,乱石间长满枯草。
前方斥候已经探过路,谷中并无伏兵。
谢临川骑到山谷中段时,忽然勒住缰绳,但他没表现出什么异样,停下瞬间勒转马头看向队伍后边。
就在刚刚,一股毛骨悚然感觉涌上心头,一股熟悉波动扫过他的身躯,这种波动他再熟悉不过了,
就是修仙者神识!
那股陌生神识掠过前军,又从数十辆大车上方扫过,最后在谢临川附近停留了一瞬。
谢临川做出一副巡视模样。
他仍旧保持着原本的坐姿,借天衍玺压住自身神识,连呼吸频率都没有改变。
对方的神识远胜于他。
至少是练气巅峰。
甚至是筑基修士!
对方误以为只是凡人军队,神识没有一丝遮掩,他才察觉到对方。
陌生神识没有继续停留,很快退去。
王大几人自然感觉不到什么,但周鹤鸣似乎有所感应,抬眼看向谢临川。
谢临川只轻微摇摇头。
“山路太窄,让前后队伍拉开些,别把大车堵在谷里。”
谢临川随口吩咐,目光却看向山谷东北方。
那名修士没有锁定他,也没有出手,只是远远查探了这支军队。
对方来自辽国、晋国,还是藏在常州境内的其他修士,目前都无法判断。
更麻烦的是问道山。
那里的灵脉、仙苗和帝陵,任何一样暴露,都足以给谢家招来大祸。
离开山谷后,谢临川叫来一名亲兵。
“立即回青石县。”
他取出腰牌递过去:“告诉夫人,问道山继续封锁,仙苗不得擅自离山,从今日起,每日送一封信到军中,无论有没有异常,都要报。”
“是!”
亲兵接过腰牌,拨转马头,沿来路向南赶去。
谢临川望着亲兵远去,直到马蹄声消失,才重新下令行军。
又过数日,大军抵达冀州与常州交界的云径关。
还没看见关城,众人先看见了平原上的营寨。
营帐沿着官道两侧排开,旌旗密布,巡营骑兵来往不断。
远处几座营盘尚未修建完毕,大批民夫正扛着木料加固壕沟与拒马。
操练声隔着数里仍能听见。
王大坐在马上,仰头望着连绵的营寨。
“少说也有大几万人。”
他原本还觉得自己带来的一千五百战兵颇有气势。
到了这里,黑山兵马只是汇入江河的一股细流。
“各州县的兵都到了。”
谢临川扫过那些旗号:“冀州京营、常州残兵,还有临时征召的郡兵,人数不少,能不能打,要上了战场才知道。”
他说完,带着王大、周鹤鸣等人来到营门。
“青石县县尉谢临川,奉刺史手令,率部前来报到!”
守门校尉核验手令,又查了兵册,这才命人放行。
黑山军被安排在外营驻扎。
谢临川交代王大看好兵马,尤其不许任何人靠近那些油布大车,随后带着周鹤鸣前往中军帅帐。
帐外站着两排披甲亲兵。
几名传令兵进出不断,手里军报一封接着一封。
亲兵入帐通报,不多时便出来道:“刺史大人让你进去。”
谢临川掀帘入帐。
十几名将领围在沙盘旁,没人说话。
有人甲胄未卸,靴底还带着泥;有人按着桌角,指节发白。
沙盘上的常州南部插满黑旗,几面红旗被拔下来丢在旁边,旗杆已经折断。
陈武站在主位,手边压着数封军报。
最上面那封被他捏得满是折痕。
他抬头看见谢临川,脸上没有旧日袍泽相见的热络,只摆摆手。
“来的倒是巧,入座吧。”
“末将奉命率青石县兵马前来。”
谢临川拱手行礼,目光落向沙盘。
晋军原本布置在常州南部的防线已经没了。
剩下的红旗全挤在南面,云径关成了挡在齐欢面前的最后一道关口。
一名常州将领忍不住砸了下桌子。
“孙刺史贪功冒进,三万兵马连齐欢的前军都没挡住,主将战死,两名副将投降,逃回来的不到五千!”
另一名将领沉声补充:“解城也丢了,齐欢拿到粮械后,当场收编降卒,连伤兵都没有留下。”
陈武抬手,两人立即闭嘴。
陈武的手掌压住沙盘边缘,过了片刻才开口。
“齐欢的兵马已经扩充到了十万,诸位可有破敌之策教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