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儿，我……”清念璃欲言又止，不知该如何回应。

“念璃姐姐，我们是一家人，逸尘需要我们，我们也需要彼此。”

“逸尘，你快劝劝念璃姐姐呀！她不能就这样离开。”

君逸尘微微一怔，随即迈步上前，伸手将她轻轻拥入怀中，语气褪去了犹豫，多了一份不容置喙：“念璃，雪儿说得没错，我们是一家人。事到如今，我也不必再故作克制。我便是想要这份齐人之福，你与雪儿，我一个都不会放手。”

风倾雪紧随其后，眼眶泛红，“念璃姐姐，你们历经万古才得以再度相逢，好不容易才有此刻相聚，又怎能轻言别离？逸尘需要你，我同样需要你。你倘若执意离去，那我便自绝经脉，我们索性一同消散，谁也不必独自留在世间承受相思之苦。”

清念璃身躯微震，怔怔埋在君逸尘怀中，一时失语。

温热的泪水悄然浸透衣襟，清念璃沉默许久，缓缓抬起手，指尖轻轻擦去脸颊滚落的泪珠，声音带着未尽的哽咽，柔声道：“别哭，傻丫头，莫要这般作践自己。”

她长长轻叹一声，万古以来压在心头的顾虑、酸涩尽数卸下，眼底漾开浅浅的笑意：“好……我不走了。往后，念璃便赖上你们二人了，再也不萌生独自离去的念头了。”

风倾雪喜极而泣，“一言为定，往后岁岁年年，长久相伴。”

君逸尘怀抱收得更紧，胸腔之中积压的惶惑与不安尽数散去。

良久，他缓缓松开手臂，伸手牢牢握住眼前之人的手掌，扬声呼喊：“阿应，我们回家！”

话音方才落下，那双被他紧握的手，却轻轻挣开了他的掌心。

一具身躯之内的风倾雪与清念璃心意相通，不约而同地往后微退半步。

君逸尘一愣，眼底刚刚升腾起来的暖意微微一滞：“怎么了？”

清念璃的意识暂居上风，眸光柔和却带着几分郑重：“逸尘，归家自然是心愿，可终末量劫悬于诸天之上，万千生灵尚在劫难之中。眼下还不是能够安然归隐、相守度日的时候。”

风倾雪的声音紧随其后，轻声附和：“是啊，浩劫未平，我们不能只顾一己私情。你我各身负天命，我有需完成的使命，你亦有要踏的道路。不可沉溺儿女情长，置诸天大局于不顾。待到彻底平定浩劫，尘埃落定，我们三人再一同归家，永世不离，可好？”

君逸尘紧紧攥住风倾雪的手，眼底翻涌着不甘：“念璃，雪儿，我不愿理会什么天命。我只想守着你们相伴不离。我已经失去太多了，若是失去你们二人，万古岁月于我而言，再无半分意义。”

风倾雪心口骤然一抽，她何尝不想与君逸尘朝夕相守，岁岁不离。

可肩上沉甸甸的使命清晰无比，她不能沉溺儿女情长，因一己私情置诸天苍生于危难。

她缓缓抬手，轻轻抚过君逸尘的面颊，语声温柔，“逸尘，我又何尝舍得与你别离。只是我的使命不能搁置，这不仅是我的宿命，更是维系诸天亿万界的关键。你且安心等候，此番分离只是暂时，待到浩劫平定，我们必会重逢。”

君逸尘默然无言，心中明知她所言皆是正道，可蚀骨的痛楚依旧盘踞不散。

他伸手，用力将风倾雪拥入怀中，仿佛想要将这人牢牢嵌进自己骨血之中。

风倾雪感受着怀抱传来的暖意，满心万般不舍。

可她心中明白，眼下绝非缠绵之时，必须奔赴属于自己的宿命。

她轻轻挣开相拥，决绝道：“逸尘，放手吧。你我都要扛起天命，往前走。”

寄宿在她神魂之内的清念璃目睹此景，心绪百转千回。

她意识微动，借着同一具躯体抬眸望向君逸尘，轻声开口：“逸尘，你不必忧心。我会一路伴在雪儿身侧，拼尽全力护她周全。你安心静待佳音，我们定会平安归来。”

君逸尘凝望着眼前人，良久，他终究缓缓松开手臂，定定望着“她们”：“雪儿，我尊重你的抉择。无论等候多少岁月，我都会等你们归来。”

松手的一瞬，他的目光穿透肉身，如同望见神魂深处的清念璃，“雪儿、念璃，我只放手你们这一次。待到你们归来，我永远不会再放开你们。往后千秋万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好，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风倾雪微微颔首，泪光在眼眶中轻轻晃动。

她不敢再多做停留，旋即转过身，决然迈步，生怕再多对视片刻，便会抛却所有责任，驻足不肯离去。

微风轻拂，缕缕青丝随风飘荡。君逸尘下意识抬手，想要攥住那转瞬远去的暖意。

“啪——”

腕间那枚清念璃昔日相赠的铃铛，缚绳骤然断裂。君逸尘眼疾手快，稳稳将铃铛托在掌心。

风倾雪闻声微微回头，视线先落在铃铛之上，又望向他指间攥着的那缕青丝，眸底漾开一抹温柔。她缓步折返至君逸尘身前，取过那缕发丝。

心念一动，自虚鼎之中取出一卷赤红锦绳，指尖细细翻飞，将青丝与铃铛缠绕相合，编织成一条手链，轻轻系在君逸尘手腕。

做完这一切，她稍稍一顿，忽而想起虚鼎之内还存放一物。再度凝神探入，取出一枚精致红绣球。

风倾雪指尖捧着红绣球，眸光缱绻，轻声开口：“逸尘，这枚绣球，是我早年下山历练时，在集市买下的。那时我尚且是你的弟子，心底悄悄藏着念想，盼着有朝一日，能名正言顺伴在你身侧。”

她微微垂眸，语声添了几分怅然，“你早已和念璃姐姐完过婚礼。如今浩劫当头，局势纷乱，我们没有办法举办盛大隆重的婚典。不知此刻，可否借着这枚绣球，与雪儿拜上一次堂？姑且算作，雪儿正式嫁与你。”

神魂深处，清念璃的声音缓缓响起，温和笃定：“逸尘，雪儿一片痴心，你总要给她一个名分。”

君逸尘望着眼前人，心中暖意翻涌，郑重颔首：“好。今日便以此绣球为凭，定下你我的婚约。待到你们平定浩劫归来，我必为你补办一场盛大完备的婚仪。”

“嗯。”风倾雪眸中泪光闪闪，将红绣球的一端递到君逸尘手中，二人各执绣球一边。

清念璃作为证婚人，从容开口：“一拜上主真神。”

二人并肩俯身，虔诚一拜。

“二拜高堂。”

风倾雪转身面向雪国故土的方向深深下拜，君逸尘紧随她一同躬身。

而后风倾雪再度调转方向，轻声道：“这一拜，敬逸尘与念璃姐姐往昔陨落的诸位先辈。从今往后，雪儿亦是你们的晚辈孩儿。”

两人再度躬身行礼。

清念璃的声音再度响起：“夫妻对拜。”

二人相对而立，握着同一枚红绣球，缓缓弯腰，彼此遥遥一拜。

简陋仪礼，没有宾客，没有礼乐，仅有山洞外呼啸风雪作衬，却将这份跨越宿命的情意牢牢定了下来。

礼毕，风倾雪收回绣球，妥帖纳入虚鼎之中，轻声道：“这枚绣球便由雪儿收着，是你我结亲的凭证，你可不许耍赖，日后不认雪儿。”

君逸尘眼底蕴着水光，漾出一抹浅淡笑意：“不会耍赖，永远都不会。你二人与我皆是夫妻，不分先后，无妻妾之别，往后同起同坐，荣辱与共。”

风倾雪抬手，拢起如瀑长发，从容盘起，挽成一方端庄的妇人发髻。没有凤钗霞帔，简简单单一束发，无声昭示，她已然心有所属、身有所归。

君逸尘静静望着这一幕，不由得看得痴了。

方才骤然断裂的铃铛绳，恰似世事难料、命运离散的无声喟叹；可方才她以青丝、铃铛编织红绳系在他的腕间，又像是在纷乱无常的宿命之中，亲手纺出一道更难以斩断的坚韧羁绊。

风倾雪抬眸望向他，缓缓伸出手，温柔地抚摸着君逸尘的脸庞。

君逸尘心头一暖，连忙牢牢握住这只手，一心想要将此刻光景永久定格。

下一瞬，风倾雪另一只手亦轻轻抬起，落在他另一侧脸颊。

君逸尘微微一怔，清念璃柔和的气韵缓缓升腾，两道气息在这具身躯之内一同起伏。

“夫君。”

两道音色不尽相同，却同样饱含深情的声音自唇间同步响起，交织相融。

“等我们回来。”

“好，我等你们回来。”

风倾雪与清念璃同步踮起脚尖，两片柔唇一同轻覆上来。

君逸尘手臂当即收拢，牢牢将眼前人拥入怀中，深情回吻。

世间万般喧嚣仿佛尽数退远，只剩三人纠缠万古的情意。

漫长一吻缓缓落幕，彼此稍稍分开，呼吸微颤。

两道声音并肩响起，“夫君，我们走了。”

“嗯……”君逸尘喉间微哽，沉沉应下。

话音落，身躯缓缓旋过，两道神魂的意志一同迈步向前。

刹那间自体内涌出道道微光，清念璃与风倾雪同源却各自独立的力量层层交织缠绕，水乳相融，再也难分界限。

力量节节升腾，轰然冲破道主境桎梏，跨越芸芸生灵所能触及的一切界限，循着既定的前路，一步步奔赴宿命之中。

君逸尘静立原地，久久伫立，目光遥遥追随着那道光影直至消失在风雪尽头。

他缓缓抬起手腕，凝视腕间那串红绳手链。

铃铛依旧是当年清念璃赠予他的旧物，断裂的绳结，早已被风倾雪取自身青丝重新编织相合。

一缕青丝，一枚银铃，一头连着往昔破碎遗憾，一头系着来日遥遥之约。

他指尖轻轻摩挲冰凉铃身，低声自语。

“我静候二位夫人凯旋归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