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还在吹，灰烬打着旋贴着地面滚。谢翠雪掌心的凰火没灭，像一粒不肯熄的星子，在她手心跳动。伪神之王站在废墟中央，七颗骷髅头嵌套着，金焰在眼窝里烧得稳定。它没再开口，也不进攻，只是等。
萧宇焕的剑仍横在胸前，黑甲覆到肩胛，左臂的龙鳞纹烫得几乎要裂皮。他呼吸沉，每一下都带着血气味，反噬压不住了，可他一步没退。他侧头看谢翠雪，声音低：“你撑不了多久。”
她没应。
她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火。那火安静，却烫得她整条手臂发麻。骨纹推演留下的痛还在肋下，一阵阵抽，像是身体在提醒她——这具躯壳已经到了极限。眉心的蛇鳞纹热得发胀，凰骨在烧，不是被逼的，是她主动让它烧起来的。
不能再拖了。
她转头，看向萧宇焕，语气平得像在说今日天气：“你带兵去西山口。谢家残部还在那儿，卫家逃出来的也聚在那边。他们手里有火药，能炸断骨道入口。你去接应，别让伪神顺着地脉往城池钻。”
萧宇焕皱眉：“现在？”
“就现在。”她盯着他，“你是战神王爷，不是守在我身边的护卫。外头还有人活着，你不去，他们一个都活不了。”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冷笑一声：“你说得倒轻巧。我走了，你呢？你站在这儿等死？”
她没躲他的目光：“我拖住它。等你炸了骨道，它没了后路，自然乱。那时你回来，还有胜算。”
“胜算？”他声音冷下来，“你觉得它会跟你讲胜算？你连站都快站不稳了。”
她没答。
风卷起她腰间的拼布凤凰，一角翻飞，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针脚。那是她在冷宫五年，一针一线缝出来的。她没告诉他，每一针都是为了记住一件事——怎么活下去，怎么藏锋，怎么在疯癫里保全一点清醒。
她只说：“你信我一次。”
萧宇焕盯着她，眼神变了。不是怀疑，也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沉的东西。他忽然抬手，想碰她肩，又收回去。他咬牙：“谢翠雪，你别耍花招。”
“我没耍。”她看着他，“这是最后的机会。你去，或者我们三个一起死在这儿。”
他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已转身。他背起萧衍，声音哑：“走，小家伙。姐姐让我带你去救人。”
萧衍一直没说话。他缩在萧宇焕怀里，小脸惨白，手指死死抠着衣角。他抬头看谢翠雪，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谢翠雪冲他笑了笑，轻：“衍儿乖，去帮七哥。百姓受伤了，没人管饭，你最会分馒头了，对不对？”
萧衍没应。他只是死死看着她，眼睛湿得吓人。
萧宇焕抱着他转身就走。脚步沉重，踏在碎石上发出闷响。他没回头，可背影绷得极紧，像是知道什么，又不敢确认。
谢翠雪站在原地，没动。
直到他们的身影消失在废墟拐角，她才缓缓吐出一口气。肩头一松，膝盖却软了一下。她扶住旁边半截断墙，指尖掐进砖缝。疼，但比不上体内凰骨烧灼的万分之一。
她低头看掌心的凰火。火光映着她苍白的脸，照出眼底那一丝动摇。不是怕死，是怕来不及——来不及让他知道，她其实早就选了他，哪怕代价是灰飞烟灭。
她深吸一口气，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按在眉心。淡金蛇鳞纹猛地一烫，像是回应她的意志。凰骨躁动，血脉翻涌，一股热流从脊椎直冲头顶。
她闭眼，低声：“该结束了。”
话音落，她迈步往前走。
一步，两步。脚步越来越稳。凰火从她掌心蔓延，顺着指尖爬向手腕，再往上，像金线缠绕手臂。她的皮肤开始变得透明，能看到底下流动的光。她没停，继续走。
废墟中央，伪神之王缓缓抬头。金焰在眼窝里跳动，像是笑。
她走到离它十步远的地方，停下。
“你要凰骨？”她开口，声音清冷，像碎玉相击，“给你。”
她抬起双手，掌心朝天。凰火轰然腾起，从她四肢百骸喷涌而出，将她整个人裹住。她的身体越来越透明，像一盏即将燃尽的灯。风卷着她的囚衣，拼布凤凰在火光中猎猎作响。
她忽然笑了。
笑声很轻，像风穿过枯井。
“但你要记住——”她盯着那庞然巨物，一字一句，“这天下，再无神骨。”
话音未落，身后突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姐姐——！”
她猛地回头。
萧衍挣脱了萧宇焕的手，跌跌撞撞跑回来，脸上全是泪。他冲到她面前，一把抱住她的腿，力气大得像是要把自己钉在地上。
“别走……”他哭着喊，“我知道……我知道你不会回来！我感应得到，你的火在变弱，你要没了……求你别走……”
谢翠雪愣住。
她低头看着他，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孩子仰着脸，眼泪鼻涕糊了一脸，可眼睛死死盯着她，像是怕一眨眼，她就没了。
她慢慢蹲下，手抚上他的脸，擦掉那些湿痕。她的手已经开始透明，触感轻得像风。
“衍儿。”她轻声说，“姐姐答应过你，要护你长大。我说话算数。”
“那你去哪儿？”他抓着她的袖子，抖得厉害，“你要死了是不是？你骗我！你说过不丢下我的！”
她没否认。
她只是将他搂进怀里，额头抵着他小小的脑袋。她的体温在散，可她还是用力抱了他一下。
“姐姐没丢下你。”她在他耳边说，“你会做皇帝，会穿龙袍，会坐在金銮殿上听百官说话。七哥会护着你，谁也不敢动你一根手指。你要听话，要吃胖点，要记得……记得笑。”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你要好好长大，做最好的皇帝。和七哥一起。”
说完，她松开手，轻轻推开他。
萧衍跪坐在地上，双手还保持着抱住她的姿势，可怀里已经空了。他张着嘴，没再哭，只是呆呆地看着她。
谢翠雪站起身，不再看他。
她转回身，面向伪神之王。凰火在她体内奔涌，身躯几近透明，只剩一道轮廓被金光勾勒。她的脚步没停，一步一步，走向那由无数神骨堆砌而成的巨物。
风更大了。
她听见远处传来萧宇焕的吼声：“谢翠雪——！”
她没回头。
她只在唇间留下最后一句话，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
“告诉萧宇焕……遇见他，是我这一生唯一不后悔的事。”
话音落，她双臂展开，体内的凰火轰然爆发。
金色火焰冲天而起，瞬间凝成一只巨大的凤凰，羽翼展开，遮住半片天空。那凤凰没有嘶鸣，只是静静悬在空中，尾羽垂落，扫过她的残影。
然后，它俯冲而下，直扑伪神之王。
火焰与光影相撞的前一瞬，谢翠雪的意识尚存。她看见那七颗骷髅头猛然张开嘴，金焰从口中喷出，迎向凰火。她看见自己的手，最后一块血肉化为光尘，随风飘散。
她没闭眼。
她望着那片火海，嘴角轻轻扬起。
风停了。
灰烬落在地上，像一场无声的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