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锦言猛地将火钳掼在炉沿上。
“当啷”一声脆响,硬生生截断了钱桂花的污言秽语。
门外走廊上,端着铝盆的张秀芬停了脚。对面屋探出两三颗脑袋,整栋楼的视线针扎似的往屋里钻。
赵彩凤头皮发麻,反手就要去拽门把手:“看什么看!老陆家管教闺女,关起门来说!”
“别关。”苏锦言音调极冷。
她大步上前,扣住门板边缘,狠狠向外一推。
“砰!”木门撞上墙壁,夹杂着冰茬子的冷风兜头灌进屋。走廊上的家属非但没躲,反而兴奋地往前挤。
“你疯了!”钱桂花指着苏锦言的鼻子跳脚,“不要脸的娼妇,家丑不可外扬!”
苏锦言双手抄在旧夹袄口袋里,目光直逼过去:“妈,站在这讲理,咱们就讲个明白。一共三条,您听好。”
钱桂花梗着脖子要撒泼,苏锦言直接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军属扫盲班,是军区政治处下的硬性政治任务。”苏锦言拔高音量,声音砸进每一个围观军嫂的耳朵里,“上头要求适龄家属必须脱盲。您砸我的桌子,是觉得扫盲班不好,还是铁了心要跟组织唱反调,阻挠军区建设?”
钱桂花一口气堵在喉咙里,张着嘴直倒腾。
这顶大帽子砸下来,谁接得住?大院里非议组织,是要被拉去写检讨的。走廊里的军嫂们眼神瞬间变了,全带上了防备。
“少拿大话压我!”钱桂花急红了眼,“我是她亲妈!户口本在我手里!没我签字,我看哪个敢收她!”
苏锦言抽出叠得方正的信纸,“啪”地拍在桌上。
白纸黑字。最下方,“陆北辰”三个字力透纸背,鲜红的军官私章刺痛了钱桂花的眼。
“第二。随军办有规定,直系亲属不到场,现役军官可凭身份代签。”苏锦言手指点着红泥印,“这是北辰走特批专线寄回来的同意书。妈,您是觉得前线拼命的儿子错了,还是打算现在就去随军办,强行撤销你儿子的亲笔字?顺便再给他的政审档案上添上一笔?”
钱桂花死盯着那个红章,双腿发软。
她敢在乡下作威作福,全靠这个军官儿子撑门面。去随军办闹事抹黑陆北辰的前途?借她十个胆子也不敢!
赵彩凤见势不妙,赶紧扯婆婆的袖子,压低声音撺掇:“妈,小云十六了,留城里白耗粮食。王家那头二百块彩礼还等着呢。”
钱桂花精神一振,硬着头皮嚎:“女娃读什么书!十六早该相看人家了,留成老姑娘丢人现眼!”
“这就是第三点。”苏锦言收起授权书,眼神如刀。
“小云离法定结婚年龄早得很。扫盲班学制三个月,政治处管一顿午饭,每月还发两斤粮票补助。既省家里口粮,又能长出息。”
苏锦言上前半步,彻底撕开对方的遮羞布:“您这么急着把她绑回乡下,到底是为了老陆家的脸面,还是图王家兜里那二百块钱彩礼,好拿去填大伯哥的窟窿?!”
走廊里彻底炸了锅。
“钱婶,这就是你缺大德了!”张秀芬把铝盆往地上一顿,“扫盲班多好的事,为了彩礼卖未成年闺女,你真干得出来!”
“就是!人家陆参谋同意的,你个当妈的钻什么钱眼!”
指责声铺天盖地砸过来。卖闺女换钱,这在军区大院是戳脊梁骨的丑事。
钱桂花老脸紫涨,胸膛剧烈起伏。她向来靠撒泼打滚横行霸道,今天却被这三条铁证钉死在耻辱柱上,连个翻身的缝隙都没留下。
“你……你长能耐了!”钱桂花颤抖着手指向苏锦言,牙咬得咯吱响,“绝户头,咱们走着瞧!”
顶不住千夫所指,钱桂花拨开人群,灰溜溜地冲下楼梯。赵彩凤捂着脸紧随其后。
闹剧收场,人群散去。
苏锦言关严房门,插上插销。
陆小云滑坐在地,死死捂住嘴,眼泪从指缝里往外砸。
“起来。去把书本理好。”苏锦言拎起水壶。
“砰砰砰!”
门板骤然被砸响,又急又重,透着股疯魔的劲儿。
苏锦言拉开门栓。隔壁何小梅一头扎进屋,反手死死顶住门,脸颊煞白,连气都喘不匀。
“锦言……出、出大事了!”
何小梅一把攥住苏锦言的胳膊,指甲几乎掐进肉里:“陈雪晴刚在卫生所跟后勤处的人漏口风。驻地邮政点查了你的加急件,全是寄给陆参谋的信!”
“夫妻通信,合情合理。”苏锦言眉头微蹙。
“不止这些!”何小梅急得原地跺脚,压着嗓子低吼,“前天方副处长落马,后勤处的审核流程暗中全变了,连队都没接到通知!可陈雪晴说,你寄出去的信里,把人事变动和后勤路线写得清清楚楚!”
苏锦言动作猛地顿住。
“陆参谋在作训处,接手的全是前线绝密军情!”何小梅眼珠子里全是红血丝,“你一个刚随军的家属,天天盯着部队后勤,还频繁联系前线军官。陈雪晴已经把你举报到了保卫科!”
屋内死一般寂静,只有炉火跳动。
何小梅牙关打颤,吐出最致命的半句话:“保卫处怀疑你受人指使……是在搜集军区情报,通敌叛国!”
通敌特务。
这四个字,在七十年代的军区,是直接送上刑场的死罪。
陈雪晴好毒的手段。暗斗不成,直接动用军区背景伪造把柄,要把她往死里整。
“锦言,你信里到底写了什么?!”何小梅急得快疯了,“保卫科的人只要拿到举报信,马上就会带枪来锁人!”
“他们搜不出东西。”苏锦言拉开抽屉,摸出那本内部政策汇编。
抓贼拿脏。陈雪晴既然敢下这个套,就必定在邮政点或者半路上留了致命的伪造“脏物”。
楼下突然传来吉普车的急刹声,轮胎在雪地上磨出刺耳的尖啸。
“砰!”一楼的单元铁门被人重重踹开。
三四道沉重、冷硬的军靴踏步声,正裹挟着肃杀之气,沿着水泥楼梯大步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