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压城,灰石镇的街灯一盏接一盏熄了。安栖居二楼那扇破窗后,油灯早已灭去,屋内再无动静。可就在子时三刻,一道黑影从窗缝滑出,落地无声,像一片枯叶贴着墙根飘过。
罗皓低伏身形,麻袍裹紧全身,断岳刀绑在背后,刀柄用布条缠死,不露一丝反光。他贴着客栈外墙挪动,肩伤未愈,每一步都牵扯着筋骨,但他没停。街角那盏灯笼还亮着,烟杆男的身影投在墙上,一动不动。罗皓屏息,等那人低头磕烟灰的瞬间,侧身钻进巷口,消失在黑暗里。
他知道时间不多。换岗前的这半炷香,是唯一的机会。
他绕到镇西,那里是血影分舵所在。高墙耸立,青砖泛黑,墙头插着铁刺,每隔十步便有一盏血灯,幽光浮动。墙外无人巡逻,但墙内每隔一刻钟就有弟子提灯走过,脚步声规律得像更鼓。他蹲在墙根下,盯着那排血灯看了整整两轮,终于摸清节奏——戌时末、子时初、丑时中,三班轮替,交接时总有七息空档。
就是现在。
他深吸一口气,足尖一点,跃上墙头,翻滚落地,顺势滚进灌木丛。没有警铃,没有喝问。他抬头看屋顶,瓦片间嵌着几枚铜符,排列成环,正是灵符警戒阵。若踩中阵眼,必会触发红光示警。他没敢起身,四肢着地,在阴影里爬行,绕开每一处反光的瓦片,朝着主殿西侧摸去。
主殿漆黑一片,唯有西边偏房门缝透出一线微光。他伏在檐下,观察良久。门口无人值守,地面却刻着细密纹路,呈蛛网状铺开,边缘连着门槛下方一块薄石板。那是轻重感应锁——踏错一步,铜铃即响。
他抽出断岳刀,刀尖缓缓探出,轻点门闩。金属摩擦声极细微,但在死寂夜里格外清晰。他停住,听屋内动静。无响动。再推,门闩滑开半寸。他收刀,右手撑地,左脚先起,脚掌贴着门槛上方横梁,整个人如壁虎般悬空掠过,落进屋内,背靠墙壁,一动不动。
三息过去,无铃声,无脚步。
他缓了一口气,这才打量屋内。一张长案摆在中央,堆满卷册,纸张泛黄,封皮颜色不一。左边一摞是浅灰,标着“日常药耗”;中间是褐皮,写着“巡防记录”;右边最显眼的,是一本深蓝封皮的册子,上面压着一枚血影令牌,封面上四个小字:机密·十日内务。
就是它。
他没急着拿,先蹲下身,指尖轻触地面。蛛网纹延伸至案桌下方,说明整张桌子也是机关一部分。若直接抽走文件,可能触动底簧。他绕到侧面,发现案脚之间有细线相连,极细,近乎透明。绊线。一旦移动文书,线断铃响。
他皱眉,思索片刻,从袖中抽出一根乌蚕丝——这是上次猎杀铁背熊时,从其巢穴中顺来的妖兽吐丝,韧性强,不易断裂。他将丝线一端系在册子一角,另一端绕过身后柱子,轻轻拉紧。然后退后两步,猛地拽动丝线。
册子滑出半寸,未落。
他再拉,又半寸。
突然,“叮”一声轻响,从屋顶传来。
他浑身一僵。
下一瞬,铜铃炸响,一声接一声,急促如雨。紧接着,红光冲天而起,从屋顶阵符爆发,照亮整个大殿。警报!触发了!
他一把抓起那本深蓝册子,塞进怀里。几乎同时,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由远及近,至少五六人正往这边赶来。他迅速扫视四周,想找后路。窗户被铁条封死,门是唯一出口。他退到墙角,手按断岳刀柄,目光锁定房门。
脚步声已在门外停下。
“里面有人!”一个声音低喝。
“破门!”
“别让他跑了!”
门被猛地撞开,两名血影宗弟子持刀冲入,身后还有三人堵在门口。为首那人一眼看到罗皓,立刻厉声高喊:“敌袭!密室遭窃!速报执事!”
罗皓没动,也没说话。他站在原地,右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发白。屋里灯火昏黄,照在他脸上,映出一双沉静的眼睛。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来,显然是全舵已被惊动。
他低头看了眼怀中的册子,封皮还露着一角。拿到了,但出不去。
他早该想到,这种地方,不可能没有双重预警。或许那本册子本身就是诱饵,或许整个密室都是陷阱。他太过谨慎,反而忽略了最简单的道理——越是看似安全的地方,越藏着杀机。
门外的弟子已摆出围攻阵势,两把短刃交叉指向他胸口,身后两人拉开弓弩,箭尖泛着幽蓝,明显淬了毒。最后那人站在最外,双手结印,正在催动传讯符。
罗皓知道,只要符纸燃尽,增援立刻就会赶到。他不能再等。
他右脚微移,重心下沉,左手悄然摸向腰间布袋——里面还有三颗爆灵丸,是他仅剩的底牌。但他不能贸然动手。对方五人,位置分散,稍有差池,便会陷入被动。他必须等一个时机,一个能让所有人同时失衡的瞬间。
屋外风声骤起,吹得血灯摇晃。灯光忽明忽暗,映得众人影子在墙上乱舞。就在这光影交错的一刹那,罗皓动了。
他猛地抽出断岳刀,不是向前,而是朝地上狠劈一刀。刀锋斩中蛛网纹中心,灵力灌入,地面机关瞬间紊乱。只听“咔”一声,原本连接屋顶的铜铃链条崩断,一截铁索砸落,正中左侧持弩弟子肩膀。那人惨叫一声,弓弩脱手,箭矢斜射入墙。
混乱开始了。
罗皓趁机跃起,刀光横扫,逼退正面两人。右侧弟子挥刀反击,被他侧身躲过,反手一肘撞中对方咽喉。那人闷哼倒地,挣扎不起。剩下两人见状,急忙后撤,试图重新列阵。
可就在这时,屋顶红光突然加剧,一道更强的波动自主殿深处传来。紧接着,一声低沉的钟鸣响起,三长一短。
是紧急集结令。
罗皓心头一沉。这不是普通分舵,竟配有金丹级预警系统。刚才那一击虽毁了部分机关,却也彻底激怒了守卫核心。接下来来的,恐怕不再是炼气弟子。
他必须走。
他转身冲向窗口,刀背猛击铁条。火星四溅,铁条纹丝不动。这是玄铁铸件,非蛮力可破。他改用爆灵丸,掏出一颗捏碎在刀刃上,灵力引爆,轰然巨响中,两根铁条扭曲断裂。他正要翻出,忽然听见身后空气撕裂之声。
回头一看,一支血箭破空而来,直取后心。
他拧身避让,箭矢擦过左臂,划开一道血口。剧痛传来,但他咬牙未吭。窗外已有喊声,第二批弟子正从后院包抄。他不再犹豫,纵身跳出,落地翻滚,借着灌木遮掩,朝着围墙方向疾奔。
身后喊杀声震天。
“他在后院!”
“封锁四门!不得放走!”
“放鹰!”
罗皓冲到墙根,正要攀爬,忽然看见墙头那排铜符开始发烫,泛起赤红。阵法升级了。再想原路返回已不可能。他抬头看天,一只黑影正从主殿飞出,展翅盘旋——是血影宗的夜巡鹰,专司追踪逃犯。
他抹了把脸上的汗,呼吸粗重。肩伤裂开,左臂流血,灵力所剩无几。可他知道,现在绝不能停。
他从怀里掏出那本深蓝册子,看了一眼,随即塞进麻袍夹层。东西还在,命也还在。
只要还站着,就还能战。
他靠着墙角,缓缓站直身体,刀尖垂地,目光扫向四周。火把光从四面逼近,脚步声越来越密。包围圈正在收紧。
他握紧刀柄,指节发白。
下一瞬,数十名血影宗弟子从各处转角涌出,刀剑出鞘,阵型森然。为首的是一名筑基中期修士,披黑色斗篷,胸前绣着三道血纹。
“罗皓?”那人冷笑,“你倒是胆大。”
罗皓没答话。他站在火光边缘,身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柄出鞘未尽的刀。
风吹过,带起他衣角。
他缓缓抬起断岳刀,刀锋指向对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