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洞口的藤蔓被断岳刀挑开后,罗皓没有立刻进去。他站在原地,盯着那股铁锈味传来的方向,耳朵捕捉着水滴声的节奏。三息之后,他才迈步,一脚踩进潮湿的石地。
脚底传来微凉的触感,地面不算平整,但没有兽爪印或爬行痕迹。他反手将藤蔓拉回原位,遮住洞口大半,只留一道缝隙透光。洞内不深,约莫十步见方,一侧岩壁有细缝,渗出的水珠滴落在下方浅坑里,发出“嗒、嗒”的轻响。空气流通,无腐臭,也无毒气刺鼻。
他靠着最里面的巨石坐下,背脊贴石,冷意透过衣衫渗进来。这感觉让他清醒。左臂伤口还在渗血,布条早已发黑,是上一章突围时用麻袍撕的,现在松了,血顺着小臂往下流,在指尖凝成血珠,砸在膝盖上,晕开一小片暗红。
他咬住布条一头,右手扯紧,左手抬不起来,只能靠牙和右臂配合。布条绕过伤口两圈,打结时手指发抖,第三次才系牢。包扎完,他喘了口气,额角冒汗,太阳穴突突跳。
灵力枯竭,经脉像干涸的河床。他闭眼,试着引动残存灵力。一丝微弱的暖流从丹田升起,刚进入左肩经络,便撞上撕裂处,剧痛如锯子来回拉扯。他闷哼一声,额头抵住膝盖,等那阵痛过去。
缓了好一会儿,他重新调息。这次放慢速度,灵力如细线,一寸寸游走奇经八脉。每过一处断裂的经络,都像在裂口上铺桥。半个时辰后,灵力勉强贯通三成,足够支撑低阶术法,但远未恢复战力。
他睁开眼,视线落在膝前的断岳刀上。刀身沾着灰烬和血迹,边缘崩了两个口子,握柄缠着的旧布也开了线。他伸手摸了摸刀脊,温度已降,只剩石头的凉。
确认四周安全后,他把刀横放在腿上,作为警戒。只要有人靠近,震动会第一时间传到掌心。
接着,他从怀里掏出深蓝册子。封皮硬挺,刻着一圈扭曲的纹路,指尖划过,能感觉到凹陷的符文——血影宗的暗记。他翻开第一页,纸面泛黄,字迹用特殊墨水书写,乍看模糊,像是被水浸过。
他舔了下指尖,轻轻擦过一行字。墨迹微微发暗,显出几个字:“目标:罗姓青年……”他继续擦拭,整句浮现:“罗姓青年,青岩宗杂役出身,近三个月频繁出入禁地,疑似掌握非常规修炼之法。”
他眼神一沉,翻到下一页。
这次没用水,直接输入一丝灵力到纸背。纸面突然泛起微光,隐藏文字浮现:“观察结论:其战斗中展现多重天赋,非单一功法可解释。推测体质异常,具研究价值。”再往下,“指令:活捉为主,禁用致命手段,伤其筋骨可,断其经脉亦可,务必留活口。”
罗皓的手指停在那行字上。
他们不是来杀他的。
是来抓他的。
而且已经盯了他三个月。从他击败准金丹战力开始,到天阙台大典,再到西北谷口破坏据点——每一步都在被人看着。那些偶然出现的灰袍人,那些深夜巡查的路线变动,都不是巧合。
他继续翻页。
后面记录的是情报汇总:有人看到他在废弃药田外停留;有人发现他独自进入熔岩洞府;还有人提到他与一名戴面纱的女修同行。这些信息被一条条归档,标注时间、地点、目击者编号。
最后一页写着:“少主批示:此子若属实为‘特殊体’,则优先押送总坛,途中不得损其神智。如遇反抗,可施镇魂锁。”
罗皓合上册子,手指捏得发白。
原来如此。他们不知道他吞噬精魄的秘密,只当他是某种罕见体质。但他们要活的,说明他们想研究他,想从他身上挖出东西。而那个少主,已经亲自下令接手。
他靠在石头上,呼吸变重。
以前他以为自己还能躲。父母死后,他藏在山里,靠打猎活下来;入宗门后,他当杂役,不争不抢,只想变强。可现在他知道,躲没用了。血影宗已经把他列为目标,不只是因为仇恨,而是因为他“有用”。
他想起山村被屠那一夜。狼妖冲进来,火光映着血,母亲推他进地窖,自己却被拖出去。那时他躲在黑暗里,听着外面的声音,一动不敢动。后来他杀了狼妖,却还是被村民赶走,说他不详。
从那以后,他学会了反击。谁挡路,他就砍谁。谁想杀他,他就先下手。
可这一次不一样。这不是一对一的厮杀,也不是擂台上的比试。这是有人在背后布网,一点点收拢,等着他跳进去。
他低头看着断岳刀。
刀身映着一点火光。他掌心凝聚了一小团火焰,悬在册子上方,照亮纸面。火光摇曳,照出他脸上的疤痕,从额角斜划到下巴,是早年猎兽时被利爪所伤。
他忽然笑了下。
笑声很轻,几乎被水滴声盖过。
既然你们想找我,那就别怪我不讲规矩了。
他不是什么天才,也不是名门弟子。他只是个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猎户。他们要活捉他?行。可他从来不会等人来抓他。
他缓缓抬起右手,握住刀柄。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手臂上的旧伤隐隐作痛,但他没松手。
伤要养,但脑子不能停。
他必须比他们快。他们想研究他,那就让他看看,到底是谁在猎谁。
他翻到最后一页,用指甲在“少主批示”四个字上划了一道。纸面破开一个小口,墨迹染到指尖。
他把册子收回怀里,贴着胸口放好。那里还有一块布条,是他母亲留下的麻绳编的,粗糙,但结实。
火光渐渐熄灭,洞内重归昏暗。只有水滴声还在继续,一下,一下,像在计时。
他知道,等他走出去的时候,不会再是那个被动逃亡的罗皓了。
他靠在石头上,闭眼调息。灵力缓慢流转,经脉的撕裂处还在疼,但比之前稳了些。他估算着时间,一天,最多两天,他就能恢复六成实力。
够用了。
外面天色已经亮了。透过藤蔓缝隙,能看到晨光发白。林子里有鸟叫,远处传来几声狼嚎,是普通的野兽,不是妖。
他没睡。眼睛闭着,耳朵却一直开着。听着风,听着水,听着自己的心跳。
忽然,他睁开眼。
目光落在断岳刀上。
刀身安静,但他知道,很快它就会再次染血。
他伸手摸了摸肩上的旧伤。那是初入宗门时,被外门弟子用铁鞭抽的。当时他没还手,因为他是杂役,不能反抗。可现在不同了。
他可以还手。
他也一定会还。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声音很低:“等我伤好了……你们就等着吧。”
话落,他重新闭眼,不再说话。
洞内只剩下水滴声。
嗒。
嗒。
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