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风一天比一天暖了,校园里再也看不见缩着脖子赶路的人,人们早已把带袖子的春衫甩在衣柜深处,换上了短袖。
那些清一色的宽卫衣和牛仔裤,仿佛一夜之间被风吹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满眼的明艳,露肩的、露背的、露出细长胳膊腿的,张扬的夏衣。
六月的骄阳兜头洒下,陈不渡加快脚步往计算机课堂走去。口袋里的手机不合时宜的震动起来,他把那几本书换到左手,右手伸向口袋,还没看清是谁拇指已经按下了通话键。
“喂?”
陈强的语气里染上几分讨好,试探着开口:“喂,儿子……”
陈不渡皱了皱眉,陈强已经很长一段时间没联系他找他要钱了。
“怎么了?”他尽量柔和着自己的语气。
“那个……”陈强在电话那头喉结滚了滚,口水在干涩的喉管上下滚动,这才开了口:“爹欠人钱了……”
嘟嘟嘟……
下一秒,陈不渡干脆利落地摁断。
他站在原地,烈日从头顶直直灌下来,晒得后颈发烫,可他却觉得胸口那块地方一点点冷下去。
他以为自己在鬼门关前走过那么一遭,陈强也安生了这么长一段日子,是终于戒赌了,是改邪归正走回正道了。可这通电话像一盆冰水,兜头浇灭了他最后那点小心翼翼的幻想。
那个烂人根本就不会变。
就像小时候,每一次打完母亲,陈强都会痛哭流涕地发誓、保证,跪在地上扇自己耳光,说再也不会有下一次了。
他那些眼泪和誓言,一个字都信不得。
灼人的风从楼与楼之间穿过来,热烘烘的。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书,叹口气迈开了步子往前走。
攥在手心里的手机锲而不舍地又响了起来,陈不渡想也没想摁了挂断。
少顷又响了起来。
陈不渡烦躁的揉了把头发,还是耐着性子摁了接听。
“欠了多少?”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陈不渡想把电话掐掉,才悠悠传来一句:“50万。”
“?”
“!”
陈不渡瞪大了眼,五十万?
五十万……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却发不出声音,耳边只剩下自己的心跳,咚咚咚的。
就算他把自己掏空,一天二十四小时连轴转,也填不满这个窟窿。何况,他还有课,还有作业,还有不久的将来要面对的转专业考试,还有那条好不容易才从鬼门关捡回来的命。
他在脑海里想了想那串数字,后面跟着多少零呢?
五个零。
原来安生这么久,是攒着劲儿给他又捅了个天大的篓子。
他闭上眼,嗡嗡的脑子里只剩一个荒唐的念头,他是女娲吗?三天两头来补这破天一样的窟窿?可女娲补天用的是五色石,他陈不渡有什么?
他只有一条命,还是别人从鬼门关替他捡回来的。
他还欠着温砚好多。
“喂?”
“喂?”
电话那头的陈强见他许久没有答复,喂了两声。
脑子里混乱的思绪被这两首粗暴的吼叫拉回现实,一股沉重的气突然涌上胸腔,莫名的喘不上气。
他不知道自己当时说了句什么。
也许是句粗暴的“艹!”
也许是平静的“我想办法。”
又或者是些什么难听的话。
总之他把电话挂了。
黑下去的屏幕映出他那张有些无措的脸,眼神有点涣散,嘴唇紧抿着,眼底泛着淡淡的乌青,那是他最近熬夜准备转专业考试,睡眠不足导致的。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脑子里盘旋的一串零怎么也消失不掉。在他眼前从左滚到右,又从上滚到下,好像什么无情的嘲笑。
一个身无分文的人是怎么欠这么多钱的?!
陈不渡在原地蹲了下去。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臂弯里。
他想哭,想痛痛快快地哭一场。可眼泪在眼眶里打着转,像快要决堤的海水,却无论如何也漫不出来一滴。
他不能,也是不允许自己在这个人来人往的校园里,在这些人面前,露出哪怕一丝一毫的软弱。
不知道蹲了多久,他才缓缓站起身,课还是要上的。
他晃了晃,稳住身形,把一旁的书抱在怀里,木着腿迈进楼里。课已经开始了,他把后门推开一条缝,贴着墙边溜了进去。
台上的教授PPT翻得飞快,说着什么这是重点,那也是重点,时不时还握着粉笔在黑板上写下几个铿锵有力的大字。
陈不渡撑着脑袋盯着台上那人嘴巴一张一合,直到下课铃响那串零也没从他的脑海里清出去。
下课铃响时,他随着大众一起离开了教室。
出去打零工吗?肯定还不上这些钱,那一串零自己不知道要还多久,或许要还到自己两鬓斑白。
卖血?
他摇摇头把这个念头赶出脑海,自己这条命现在不只是自己的了。
还有什么办法?他叹口气推开房门,抬眼对上温砚柔和的目光,“回来了?”
“嗯。”
“洗洗手去吧,饭好了。”
陈不渡勉强扬起嘴角,“好嘞。”
季江翊前两天回了工作室,谢如晦也还有一个多月才能回来,诺大的房子此刻只剩下两人。
哗哗的水声在静谧的房内显得格外响,他在一旁的毛巾上蹭蹭手上的水珠,迈步走向厨房端菜。
.
“计算机考试准备的还可以吗?”温砚抬眼问道。
陈不渡加快了咀嚼速度,把嘴里那块肉咽下肚子。
“还可以,应该没什么问题。”
温砚夹了块鱼肚子上的嫩肉放到他碗里,“那就行,也别给自己太大压力,你可以的。”
“嗯。”
刷完锅碗,陈不渡回楼上洗了把脸。然后静静坐在书桌前,也不干什么,就木木的盯着窗外随风而动的绿叶。
上哪弄来五十万填这个窟窿呢?
他不知道。
一脑浆糊的爬上床,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知道醒来时浑身都被汗浸湿了,衣服粘糊糊的,脑门前的头发也成了一绺一绺的。
那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睁开眼的一瞬间甚至没有分清梦境与现实。
陈强欠钱被剁了手,鲜血溅起一米多高,放射状喷洒在墙上,铁锈味浓得他醒来后鼻腔里还残留着那种令人作呕的甜腥。陈强在梦里嚎得撕心裂肺,喊着“儿子救我”,可他的手已经没了,断口处血如泉涌。
窗外天刚蒙蒙亮,灰蓝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渗进来,落在地板上。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指尖碰到眼角的湿润时,动作顿了一下。他盯着指腹上那点微弱的湿意,半晌,自嘲地扯了扯嘴角。
为什么会有泪呢?
他有些后怕,却又恨不得这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一切是不是就结束了?
陈不渡在床上又躺了一会儿,直到那点湿意被体温烘干。他翻了个身,摸过枕边的手机看了一眼,六点刚过。
没课的时间他去了以前做过兼职的那家奶茶店。赚了八十。
从奶茶店出来,他又去了旁边一条街的几家店问了一圈,发传单的、做家教中介的、招周末促销的,零零碎碎的。
傍晚回到住处,温砚不在。发消息说是有事,晚点回来,让他先吃,锅里有饭。
陈不渡揭开锅盖,里面是一碗红烧肉,一盘炒青菜,还有半锅米饭。他盛了饭坐在桌前,吃了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明明一天没正经吃东西,胃里空得发慌,可就是咽不下去。
他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对面空着的座位上。
整个房子只有他一个人,安静得过分。空荡的环境让他思绪不住的乱飞,他想起刚才在街上看到的那些广告,什么“无抵押贷款”“快速放款”,他拿手机搜了几个,鬼使神差点了进去。
作者有话说:大家大胆猜一下这个陈不渡要干什么吧。
温砚:陈不渡,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这里配上一个黄色的那个美团老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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