灶口点上火的时候,天还没有大亮。守卫在一线的乡勇换班的时候又补充了一句,昨晚老屋子里说话的声音没有停过。
邱婆拿火钳的手停顿了一下,之后才把柴往里面推了推。
“有几个人说?”阿依蹲在锅子旁边问。
“听不出几个,反正不止一个人。”
阿依将口头锅的锅盖掀开了一条缝。锅底滚的是病重的人家的药包,上面画着炭记,可以数清楚。
云阿璃是从墙根边被移到灶台边的。热气已经消退了大半,但是人还是觉得虚弱,靠着一床旧被子坐着,脸上的肉也跟着瘦了一些。她坐起来之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向阿依要一本册子。
“此时看它干什么。”阿依一边说一边把册子递了过去。
“划。”云阿璃只说了一个字。
她找到画有标记的那些页面。前几天检查出的症状逐户登记,每户的人数多少,咳嗽轻重,发烧到哪一天。把一道改成两道,炭笔很重,纸背也有痕迹。到了最后一笔的时候,笔尖停在纸上没有再往下画了。下面还有一页空白。
看了一会儿之后,就把册子合起来放在膝盖上。
到了沟沿天光的时候,老屋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音。声音很小,但是沟这边的人都听到了。守在防线上的乡勇抬起头来,身子向木栏边挪了两步,手搭在横木上,眼睛看着对面。
沟对面最里面的一扇门由内向外推开。门内住着一个在压洼住了很多天的老病人,这几天的药物放在外面的木槽里,由家人取用。这次开门之后先出来的是一个空瓦盆,接着出来的是一个人。扶着门框拿着水盆,从屋檐下走过土坡之后到了木栏处停了下来。两手捧着瓦盆走在前面,等别人送药来。
乡勇看了半天之后,转身跑回灶台前,没头没尾地说了一句:“那头有人自己起来了。”
邱婆的锅里正在煮着。她没有回答,把勺子搁到锅边上之后就往沟那边看去了。旁边一户人家的木栏杆边上站着一个男子。前几天那汉子咳得厉害,一咳就是半宿,隔壁棚的人都睡不好觉。那一天,他双手抓着横木,在沟这边大声喊叫。
“老三家的,”他喊,“我的锄头有缺口,把锄头送过来吧,我去地里干活!”
一声叫出去,比送药的人说话还要响亮。
沟这边有人笑出声来。一个妇女转过头来对寨子里的人说:“去,把他们的锄头翻出来。”
那时候的话都是从这边传到那边去的。吃了吗?喝过药了吗?发烧好了没有?等了一会儿才得到一个回答,对方只说了一半,一吹就断了。这一天,对方把话说回来了。
阿依第一个把话说出去了。她端着空簸箕从灶房后面走出来,跨过矮篱笆,把簸箕绑在腰上:“那头有人自己端盆等药呢!”
围在旁边的几个妇女也都把目光转向了沟那边。话传出去以后,晒场上的洗衣人,切药人,守火人都往沟边挪了几步。不到一炷香的时间,井台那边就有人来询问情况了。
阿依回到灶台边,报的是碗。老屋里的碗,这一天中大部分时间都是自己端进去的。她蹲在灶台边把晾着的几只数了一下,拿起一只红边描金的碗:“赵家的这只,送回去的时候是空的,碗底还有一层渣子。前两天送进去的时候,还剩下一半。”
第一锅给病重咽不下的,药物比较浓烈,要有人喂才行。第二锅放凉之后给刚刚退烧的人喝,第三锅才可以用来下饭。前几天一天下来,第一锅已经没有了,第二锅还剩两份左右,第三锅几乎没有变化。今天二锅头一个空。
邱婆揭开锅盖,看到锅里剩下的小半盆。汤上面有一层薄膜,下面的沉淀物没有变化。看了半天之后,她才开口。
“三锅错峰,改两锅。”她说,“以后第一锅和第二锅一起煮,第三锅先撤。”
“撤了之后,能下饭的那几户喝什么呢?”徒弟问道。
“一剂药煎两次。喝完第一遍以后,渣子留下,第二天再兑水滚一滚。”邱婆把勺子柄往灶台上一磕,“能够自己端起碗来的,多吃这一口也没关系。咽不下去的那些人,一口不能短。”
她转身去拿主要的药材。镇咳根配连翘,根切成段,连翘拣净后一起下锅。辅料方面,柴胡,草乌各取少量均匀加入,一味不敢下重。
省下的镇咳根,邱婆用草纸包好之后塞到墙角的空瓦罐里,塞到底,上面压上一块干布。
“留着。”她说,“等到重的几户再起热的时候,先煎。”
“记不住就问,不要自家乱做主。”她对徒弟们说的时候,扫了灶台前添柴的人一眼,“第一锅给谁,第二锅给谁,按包上的道来认。错了一包,比少吃一顿药还要糟糕。”
太阳刚过中午的时候,晒场外面凑过来的妇女比前几天要多一些。她们不进来,只在篱笆外面拿着已经用过的包纸,纸角上画着炭记。一个年轻媳妇把纸举起来问:“邱婶,这道子怎么认?我家那张上面画了两道,是不是要后供?”
邱婆把空纸包掰开,摊在膝盖上。
“一道,病重先供。”她拿指甲在纸上炭记的地方轻轻一点,“两道,退了烧的,往二锅排。三道往后,能下饭的就等第三锅。”
“我家那张上面还有一个横线。”
“那是加药的意思。”邱婆说,“你家底子弱,退热减一成,别的加半味。”
问的人多了之后,她就一一回答。有的人记不住,就拿指甲在自己的手心里画一条线,画好了再抹掉,抹掉了之后又重新画。邱婆说到后面嗓子都干了,灌了半碗凉水之后还在继续说。
验症摊子还掌握在云阿璃手中。东头赵家的咳嗽患者,她问了一晚上咳了多少次,回答说两三次,比以前少,就在那个记号后面加了一笔。沟尾压洼的老病人烧退了之后自己起来了,她就把原来的那一撇延长了一寸。
“减一成。”她说,“照常减一成。人刚刚起来的时候,底子还是空的。”
三指是在下半晌的时候才来的。他将名册抱在怀里走到灶台前放下,然后说:“账上的人,我都已经一一报过了。”
云阿璃翻阅名册。第一页头一行落着一个名姓,冉青。下面写明走的时辰,埋葬的地方,笔锋排列整齐。
翻到下一页。第二页是空白的。一个字没添。
云阿璃将手指按在那页上,翻回第一页看了看冉青的那一行之后又合上了。
三指在旁边等。见她说不出话来,才说:“外面的几户人家问,以后还要不要照这个来报。”
“报。”阿璃说,“走了几个就添上几个,每天一回。”
三指将册子夹回腋下。走了半步之后又回头说道:“昨天晚上那头,灯比前几夜晚才亮。”
灶台前已经被日头晒得发暖。在沟那边的木栏处,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有人影出来一趟。有个妇女隔着木栏朝这边讨水,守线的乡勇舀起半瓢水搁进豁口的木槽里,走了两步之后,那边的人就过来把水端走了。送药还是按照原来的老路子走,把盆子搁到木槽里,转身就走,两边都不见面。规矩做得惯了,手脚就会顺起来。
陆沉舟是太阳斜了的时候才到的。他没有先走到灶台前,而是先站在了旱沟旁边的木槽边上。槽口豁着,里面存着一点水。他隔着旱沟往对面看去,所见到的正是最里面的那扇还开着的门。站了一会儿之后才转过身来走到云阿璃身边。
“这几户,什么时候能回。”他问。
云阿璃嗓子还哑着,说话声音带着一层沙:“等他们自己走到木栏外头。”
“自己要出来,才走得稳。”阿璃说,“抬回来一个,剩下的以为病好了就可以回家,那样才会出乱子。”
陆沉舟点头之后眼睛还是看着沟那边。
“那就办在明处。”他说,“把人接回来之后,疫衣当众烧。把每一条规矩都逐条落进册子里去。以后药事这摊谁来掌,也应该有一个名分。”
“名分写在纸上,也写在人心里。”云阿璃说话的时候眼睛还看着手中的册子。
陆沉舟没有在她的面前多停留,转身往晒场里看了一圈。添柴的,切药的,守线的各就各位,并没有谁停下来跟他打招呼。他走了。
到了夜里,灶火也仍然烧着。
沟对岸老屋的灯今天晚上亮得比前几晚都要晚一些。有人隔着木栏向这边又要了一瓢热水。
岚峒的一口气,从灶口松到了寨子里。井台边上之前嚼过『小题大做,关一寨人图什么』的,这几天都不往那儿蹲了。倒是货栈后面那个传过『救不活的趁天黑扔出去烧了』的闲汉,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在篱笆外面站了好一会儿,往前挪了半步,又缩了回去。
阿依先看见了他:“站那儿做什么?”
他缩了缩脖子,把目光往沟那边瞟了一眼,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来:“……我娘也在那头。”
阿依没有回答。他又站了一会儿,把后面的话也憋了出来:“她喝的是哪一锅。”
阿依朝灶口那排药包努了努嘴:“头锅那几只。头一天进沟的,都喝头锅。”
他“嗯”了一声之后就把小布包搁到篱笆边上,没有再说话就走了。灶台前没有人抬头留他。
阿依收拾完灶台那一摊之后,回头看见云阿璃还坐在墙根处,册子摊在膝盖上,人望着沟那边。
“看什么?”阿依问。
“那扇门。”阿璃说,“今天晚上没有关。”
阿依顺着她的目光望去。老屋最里面那扇门还开着,门里透出一点灯光,在一明一暗之间。
“门开着,夜晚的风大。”阿依说。
“开着好。”阿璃将册子合上之后拿在手中掂了掂,“他愿意开着,说明他自己清楚,这门往后是要走出去的。”
阿依在她旁边蹲下来,看了看那本册子,又看了看她的脸:“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云阿璃将册子从膝盖处取下之后递给阿依。
“抄一份。”她说,“照原样抄,暗记也要照原样,一处不差。抄好之后压在灶台底下那只坛底上。”
“压坛底做什么?”
“这法子成了。”云阿璃说,“成的事得落到纸上。人收在册子里,法子也得收在册子里。哪一日灶口换了人守,一翻开就知道怎么熬这药,怎么送这碗,怎么把这道沟守好。”
阿依接过册子翻了两页之后就抬头看着她。人已经又把目光转向了沟对岸。
“是不是有点早呢?”阿依问,“人还没回来一个。”
“很快就会回来的。”阿璃说,“先备着。”
后半夜风起来,灶上的火焰因此歪了歪。阿依把抄好的几页纸用草纸包起来塞到坛底,压上。
云阿璃没有睡。她隔沟坐着,望着那扇开着的门,一直看到更鼓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