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租屋里，晚上十点半。
金佑振坐在餐桌旁，面前摊着一本新的户型图册，手里握着一支红笔，在某处标注上画了个圈，然后翻到下一页继续看。他穿着宽松的灰色居家服，头发洗过吹干了，看着比白天柔和一些，整个人靠着椅背，姿态轻松。
门锁响了。刘飞推门进来，换鞋的动作比平时更慢，鞋子脱下来，鞋带解开，又拿起来，放了回去，一套动作做了两遍。他走进客厅的时候，眼神有点飘，像在看什么又没在看什么。他把外套挂上，走到沙发边坐下来，没有像平时一样拿手机，也没有开电视，就那么坐在那里，目光落在茶几的边角上，一动不动。
金佑振看了他一眼，停了停笔。“回来了？”
“嗯。”
“今天对戏对到几点？”
“四点不到就结束了。”
“那你怎么这么晚回来？”
刘飞顿了一下。“我……在外面走了走，吹了吹风。”
金佑振把红笔放下，转过椅子正对着他，打量了他两眼。刘飞坐在沙发上，两条腿伸开，手搭在膝盖上，表情说不上是累，更像是走神走得连自己都没察觉。
“你今天怎么了？比昨天还奇怪。”
“没有。”
“那你发什么呆？”
“我没发呆。”
“你刚才盯着茶几那个角看了快两分钟了，那个角有什么特别的？”
刘飞顺着他的话低头看了一眼茶几角，然后又抬起头来，像是忽然回过神一样眨了眨眼。“……没什么特别的。”他顿了顿，“我今天想了一点事。”
“什么事？”
刘飞没有立刻回答，他往后靠进沙发里，仰头看着天花板，呼出一口长气。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一些。
“金佑振，我今天对戏对了一场拥抱。”
金佑振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剧本里的？”
“嗯，第十幕，两个人第一次有肢体接触。”
“那你演完之后感觉怎么样？”
刘飞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演的时候没想太多，就按照剧本走，蹲下来，看他的脸，然后抱上去。”他停了一下，“但是演完之后，我回到出租屋，坐在这里，脑子里一直有那个画面。”
金佑振没有接话，安静地听他说。
刘飞继续往下说，语速不快，像是一边整理思绪一边往外吐。“我洗了澡，水冲到脸上的时候还想。我躺下来，关了灯，闭上眼，还是想。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他那个表情，那时候他坐在椅子上，低头不说话的样子。”他偏过头来看金佑振，“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一闭上眼就是他。”
金佑振坐在他对面，安静了两秒。“那你觉得，是因为那个角色，还是因为他本人？”
刘飞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又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我跟自己对了一晚上的话，问自己到底是因为戏还是别的什么，但我分不出来。”
“分不出来就先别分。”金佑振的语气很平，不紧不慢的，“你刚刚说，你洗了澡还想了，躺下来还想了，闭上眼还是想。那你明天见到他的时候，你打算怎么办？”
“我明天还跟他一天。”
“那你现在想这么多，明天不还是要面对？”
刘飞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被这句话堵住了，他看着金佑振，像想反驳什么，但找不到话，最后只是笑了一声，笑得很轻。
“你说得对，想了也没用。”
“有用。”
“什么用？”
“至少你知道你在想他。”
刘飞沉默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金佑振。“那你觉得……我这样正常吗？”
“什么叫正常？”
“就是，对自己要拍戏的搭档有这种……这种挥不去的想法，正常吗？”
金佑振想了想。“正常。拍戏本来就是要把感情投进去，你投入了，才有那种感觉。问题是，你投入的是角色，还是你自己。”
刘飞没有说话。他重新靠进沙发里，看着天花板，目光安静了一小会儿，然后轻声说了一句。“我自己也不知道。”
金佑振没有再追问他，站起来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了一瓶水，拧开盖子喝了一口，然后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你今天对戏的时候，有没有什么特别让你记住的细节？”
刘飞想了一下。“他抱回来的时候，手放在我后背上的动作，很轻。”
“那细节让你怎么想的？”
“我当时心跳快了一下。”
“那你就是想他了。”
“可我分不清那个心跳是江彻的还是我的。”
“那你明天再对一次，看看心跳还快不快。”
刘飞愣了一下，然后低头笑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你这个办法倒是简单直接。”
“事情本来就没有那么复杂。”金佑振走回来坐回椅子上，重新拿起红笔翻开图册，“你现在想不明白，就带着那个心跳去对戏，让戏来告诉你答案。”
刘飞靠在沙发里，手搭在膝盖上，目光落在天花板那道细长的裂缝上，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轻松了一些。“行，那就让戏告诉我答案。”
他拿起手机翻了一下日程，明天九点，还是一样的时间，一样的会议室，一样的人。“明天如果心跳还是快，那就不只是戏。”
他说完这句话，自己也有点愣住了，偏头看了金佑振一眼，像是想确认自己的话是不是太直接了。金佑振低头画图没有抬头，只是说了一句。“那你就好好演。”
刘飞把手机放在茶几上，站起来去厨房倒了杯水。站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黑沉沉的夜色，手里握着微凉的水杯，指尖搭在杯壁上，凉的，正好让他清醒一些。他喝了一口水，慢慢咽下去。
他想起今天下午那个拥抱结束之后，潇逸晨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他后背上轻轻带了一下，像是想多碰一瞬间，又克制地收了回去。那个动作很轻很轻，但他记住了，记到现在，挥不走，也赶不掉。
他把杯子放下，走回自己的房间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金佑振的背影。“晚安。”
“晚安。”
刘飞关上门，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躺到床上，把被子拉到下巴的位置，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一小条暖黄色的细线。
他看着那条线，脑子里又浮出今天下午那个画面，潇逸晨坐在椅子上，低头沉默的样子，刘飞蹲在他面前，看着他的脸，看到他睫毛在灯光下投出的一小片阴影，看到他喉结动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抱住了他。
他闭上眼，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呼了一口气。
他在想，明天再对那一场的时候，心跳会不会还是那么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