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垄沟里还有一层薄雾,界柳一排排地排列着,从垄头一直排到垄尾。老弱病残者已经在柳树根旁把落条按原来的样子摆成一排,正在一节一节地向上贴着皮色。哪根是哪棵的他就不用想了,手一放下就知道了。
这是前两天在垄行里捡的落条,比对过,今天还回原处。
孙乾把册子摊在膝盖上,笔尖落下来:某日早晨,东南垄头界柳落条用过几段之后,当天就又放回原处,点过两遍,没有少一段。
“经手是谁。”刘韬问。
“使君和我。”孙乾写完最后一个字之后就把笔放下了,“使君,这一笔一落,垄头一带的人都知道了。福麓也不再往下比了。”
“话传出去了,传播得快的一方也会听到。”他说,“以后这几棵柳树,有人来量,有人不来,使君自己看。”
刘韬没有回答。他想要将尺子放下之后看看有无他人动这几棵树。
老弱把最后一段压实之后,又加了一句:“使君,这几棵柳树下面的土比垄里的松。”
“怎么个松。”
“我曾经填过垄,翻过地。”老弱伸出双手,在柳树根外的泥土上拍了两下,泥土凹陷下去一些,“垄里的土踩上去是实的。这一圈土很松散,一踩就会下沉。好像有人把土翻过来之后又重新填回去并拍平了。”
张飞走过来蹲下,五指插进土里试了两下,手上的一点泥顺着手指缝隙往下掉。站起身来之后就转过头去。
“这土比垄里的松。”他说。
刘韬蹲在旁边看那圈土。和垄里的土颜色一样的是黄土,在垄沟边上翻出细小的纹路,柳树根处微微凸起,边缘有一层软绵绵的边沿。他不动,也不叫别人动。
太阳升到垄边的树梢上之后,又有一些人在垄头处聚集起来,远远地看着这几棵柳树,没有人靠近过去。刘韬站在几棵柳树旁边,让孙乾把那一圈土也记录下来。
“记录位置,颜色以及发现的时间。”他说,“翻过这个土的地方,单独成行,不能和其他行混在一起。”
孙乾写完“柳根土比较松软,怀疑被人翻动过”之后,抬头问道:“使君是要继续往下查人的事吗?”
“不要去追。”刘韬说,“这几棵柳树旁边,在开春剪柳的时候站过哪几个人,问他。”
老弱站起身来,在草席边擦了擦手。他想了一会儿之后摇了摇头。
“记不住。”他说,“剪柳那天垄头一排人,抬筐的,拣条的,理绳的都在这儿经过。俺只负责柳树,不负责人的事情。谁站过,俺也不知道。”
“土壅有多长时间了?能看出来吗。”
“不能看出。”老弱说,“今年春天雨水均匀,表面都硬了一层。底下的松是松,壅土的时间少则是前些时候的事,早几天晚几天俺都不好区分。”
垄沟里静悄悄的。这次孙乾没有把话题抢过去。笔尖在纸上轻轻一点之后就小声说了句,好像是对自个儿说的话。
“自从上个秋天渡过漳河之后,站在这垄上,这几根柳树根的事情,我一次都没有看到。”
刘韬看了他一眼。孙乾没有再说下去,把那张纸摊开,压好。
刘韬又蹲到了柳树的根部。手指把外面一圈土拨开之后,发现里面的土和外面的土颜色不同,表层的土比较浅,里面一层被压住的部分颜色更深。他挖了一个小洞,手指沿着洞口的方向向里压了一下,然后又把手指收回来。
开口处露出的两层土颜色不一样,交界处狭窄的地方,几行字正落在土色转深的地方。
【有人替这几棵柳做过一件不必做的事】
刘韬的手指离开了口子的土面。他之前计算的是柳皮往外流:谁把福麓的柳带出去,在哪里用。这圈土给的是另一头,有人反过来,往柳根里添。
他站起来之后把土面恢复到原来的样子。
“保持原样,谁也不许动。”他说。
孙乾答应了,并且把这件事也记了下来。刘韬走到垄东的界柳旁,顺着那排柳树一直看下去。柳条上还有早晨的露水,地上的泥土被踩出一条白茫茫的小路,一直延伸到垄口。
他转身走向滩上。
午后浅湾北段的滩涂上起了风,泥皮被风吹得一层层翻起。
张飞先下的滩。旧签子插在原来的地方,签脚周围的泥土已经干硬成壳。他蹲下身来把手掌摊开放在泥皮上,换过三处地方,每次都会把掌心翻过来瞧一瞧。
“俺从段头一直试到了段尾。”他站起身来,把手掌心对着刘韬翻了一下,“只有那几个地方是实的,其他的地方都是松的。”
守段兵跟在后面,所报的是另外一本册子里的事情:北段这几盏灯哪一夜换过,哪几个更次的人上过,上滩走了多远,一条条都记录着。
“叫人把最近几个月的换班簿拿来。”刘韬说,“开春剪柳的那几日,在北段中间那个点位上站人的班,你也要一并对。”
守段兵答应了。
刘韬蹲在张飞身边。旧点位上泥皮很实,签脚边有一圈裂痕。他将签子拔出半寸之后再插回去,签子下面的泥土并没有被翻动。这一处是按老规矩立起来的,用的方法还是福麓自己的法子。
太阳快要落山的时候,官署的偏厅里摆上了两本册子。
一本是守段兵换班的记录本,纸边已经被磨得起了毛;另一本则是上次另起一行所写的南段船痕走向以及换法之夜的事情。孙乾将两本册子并排放在桌子上,一页页地翻阅,手指轻轻触摸每一行的开头,先看左边再看右边。
翻到中间的时候,他把两行移到一起摆平,手也从册面上移开了。
“使君,这两处是相符的。”
“哪两个地方。”
“南段船痕换走法的那一个夜晚,北段中间那个点位上站着的人是甲字班。”孙乾的手指停在换班簿上的一行里,“在开春剪柳的时候,中间那个点位上站着的人也是甲字班。”
偏厅里安静了一瞬间。
“上,下滩之间的路,从垄头那边过去。”孙乾又说,“剪柳的时候,这一班人正排着那条道上的更次。”
“并不是一个人。”他稍作停顿之后说,“这两本册子只能讲到一个班,不能讲到个人。”
刘韬将两本册子拿过来。春天的时候,垄头有一排人站着,上滩的道路也经过那里;南段换走法的那个夜晚,在滩上守了几个更次。两个地方都不是一个人做的,但是簿子上排列出来的全是甲字这一班人的名字。这班人并不是新面孔,在开年的时候就已经在本簿上有了记录。
“中间那个位置已经用过几次了。”他问。
“簿子上只记录换班的情况,并不记录点位。”孙乾说,“点位是根据这次换过的走法推出来的。”
门外有一个人走路的声音。张飞从滩上回来的时候,鞋底上沾满了泥巴,他进门后把鞋子上的泥巴在门坎外边蹭了两下。
“那几处的泥我来回走了两趟。”他说,“走一次,泥色不变,比别处的要实。”
“实多少。”
“脚底下去了之后,边上不会起壳。滩上一夜走过的泥,别处都是松的,一踩就跟着起来。那几处不成。”他说完之后就站在了案边,并没有再往下说。
刘韬把换班簿合上一半之后又推开。他放出去的那句话不到半个时辰就传到了垄头各处。垄上的人都知道福麓以后再也不比下去了,这句话也收不回来了。
但是柳根边上没有人挨过,柳条也没有缺少过;察觉到情况的,反倒是滩上早就丢在那儿的旧点位。
“这次我试的方向是错误的。”他说。
孙乾将两本册子往案里边推了推。桌上落了半日的灰尘,册底压过去,露出白边。尘让开那一道,在空隙处排着几行字。
【旧点位并不是在纸上被抄走的。它本来就长在人的手上】
【漏的不是这一册,是没有人把这当成秘密】
刘韬看见白色的边缘之后没有说什么。他抬手把两本册子再向外移动半寸,使白色的边缘全部都暴露在灯光之下。
“追不追到班上去。”孙乾问。
“不追。”刘韬说。
孙乾将两本册子并排放回案头。张飞走到门后把矛拿过来靠在肩上,先出去了。
当天晚上,册房里只有一盏灯亮着。
刘韬将页面翻到写着“比过”的那一行之后,在下面另起一行,写下“归样”。写的是归还原处,点过两次,一点不少,经手的人是刘韬和孙乾,在后面又加了一行柳根土:土比垄土松,已让原样保留着,不准动。
南段还有一栏。他提笔写的是处置:以后沿南岸行驶的船只不拦截也不阻挡,逐日记录下行驶的情况;在更换走法的那个夜晚,让守段兵在岸边插上一杆草束作标记,并且注明是哪一夜换的。
孙乾站到案前看他写完之后说道:“插标就是在岸边替人留下一个记号。时间长了,对面的人按照这些标数来,就可以把福麓守段的脚程排出来了。”
“记在实处,总比记在心上。”刘韬说,“谁读了也是按照我们自己的册子来读。”
孙乾不再争执,把那一栏抄到自己的本子上。在抄写的过程中,他抬起头来又加了一句:济南那边最近没有派人上垄;乐安那边派人来同量,但是垄还没有量完。
刘韬听完之后,在最后一页的边上把这两条合并成一条。
写到“是谁”那一格时,笔画就停了。
他之前也想过空着,也想过把那一班人的名字填上。留空的话,这一页到头就有一个窟窿;填上之后,这一班人往后人人自危,没有人肯再去上滩站更次。
他不空着,也不填人。
他蘸了墨之后写在那一格里:这一格今日填不进人。
写完之后把笔放下,然后抬手把灯芯拨了拨。灯苗跳起来半寸,桌上的那几行字迹就显得更清楚了。窗外的天空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滩上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灯苗歪了一下。南段的岸根上,他今夜叫人插下的那杆草束,没有人看守。他放出去的标,读的人未必是自己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