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妻过日子(上)
第一章 灶
天没亮。
灶膛里的火先醒了。
她蹲在灶前,拿火钳捅了两下,火星子蹦出来,落在脚边,灭了。锅里添了水,米下了,火舔着锅底,慢慢滚。白气扑上来,扑了一脸。她没躲。
他从里屋出来,头发还乱着,扣子系错了一颗。她回头看了一眼,没说话。拿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走到他跟前,把他那颗错扣解开,重新扣上。
“醒了就去洗脸。水在盆里。”
他去了。回来的时候,桌上摆了两碗粥,一碟咸菜。咸菜是昨儿夜里切的,细,淋了几滴香油。她坐下,端起自己那碗。粥热。喝了一口,放下。
“吃完我去镇上。”
“干啥?”
“卖皮子。攒了五张。”
“几张白的?”
“两张。”
“白的留着。”
“留着干啥?”
“做褥子。你那床褥子薄了。”
他没接话。低头喝了两口粥,喉结动了一下。
“白的能卖一块九。两张三块八。”
“三块八买不着好褥子。”
“三块八能买两斤棉花。”
“两斤棉花絮一床。剩的给你做坎肩。”
他放下碗,看她。
“你先吃。”
“吃着呢。”
“你碗里粥少了。”
“我饭量小。”
他没再说话。起身,把碗摞在灶台上,拎起篮子。篮子上盖着旧蓝布,四角掖得紧。走到门口,停了一下。
“我走了。”
“嗯。”
门开了。风灌进来,带着霜气。他迈出去,反手带上。门板磕在门框上,咔嗒一声。
院里的鸡扑棱了一下翅膀。
她坐了一会儿。粥还剩半碗,不热了。
站起来,走到灶间。灶膛里的火还红着。她蹲下去,拿火钳拨了拨,添了两根细柴。火苗窜上来,舔着锅底。锅里的水开了,咕嘟咕嘟响。
她拿勺搅了搅。心里算着:五张皮子,两张白的,三张灰的。白的卖一块九,灰的八毛。一块九两块,三块八。八毛三张,两块四。加起来六块二。
六块二。
够买两斤棉花。够买一双鞋。够交画塾一个月的束脩。够给石头买两本蒙学。够给二丫买根新头绳。
不够买地。
她拿勺把锅里的水舀出来,倒进盆里。热水冒着白气,她把盆端到堂屋,搁在条凳旁边。回灶间拿了块布,浸了热水,拧干。走到西墙底下,把弓从墙上取下来。
弓弦松了,耷拉着。她拿热布擦弓臂。弓是桑木的,用了好几年,弓臂上全是手印,磨得发亮。她擦了一圈,擦到握把处,停了一下。握把上有一道深槽,是他握出来的。她拿手指头摸了摸那道槽,没说话。
擦完了,把弦重新挂上。粗的那头挂下边,细的那头挂上边。挂好了,拿手指弹了一下,嗡的一声,清亮。
她把弓挂回西墙。退后两步,看了看。弦绷着,油亮油亮的。
第二章 镇
他走到镇上,日头升到半竿高了。
先去了刘庄。刘三在院子里刮皮子,一张羊皮铺在木板上,拿弯刀唰唰地刮。看见他,停了刀。
“来了。”
“来了。”
他把篮子搁在地上,掀开布。五张兔皮,两张白的,三张灰的。白的毛色匀,板子厚。灰的差些,但也是好货。
刘三拿起来,翻看了一遍。
“白的,一块九。灰的,八毛。”
“白的两块。”
“一块九。刘庄就这个价。”
“上回你给的是一块九。这回白的比上回的毛好。”
刘三又翻了翻。白的确实好,毛厚,没杂色。他想了想。
“一块九毛五。”
“两块。”
“你这个人……”刘三笑了,“一块九毛八。再少我不如自己留着做褥子。”
“两块。下回灰的还找你。”
刘三看了他一眼。“行。两块就两块。灰的八毛,三张两块四。一共六块四。”
他数了铜板,六块四,搁在他手里。铜板沉甸甸的,搁在掌心,热乎。
“下回有白的,还找我。”
“行。”
他把铜板揣进怀里。篮子空了,旧蓝布叠好搁在篮底。从刘庄出来,日头偏西一点。
他往镇上走。路过老周铺子,门开着。老周站在门口,看见他,招了招手。
“周顺。”
“嗯。”
“皮子卖了?”
“卖了。”
“多少钱?”
“没多少。”
“没多少是多少?”
“够买两斤棉花。”
老周笑了。“你这个人,有钱买棉花,没钱给自己买双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前头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鞋还能穿。”
“穿啥穿。都露脚了。”
他没接话,继续走。老周在后面喊:“下回有皮子,还卖我不?”
“你价高我就卖你。”
“我价高!”
他没回头。
走到街口,孙家书摊摆着。孙老头坐在马扎上,捧个紫砂壶,嘴对嘴嘬。
“来了。”
“来了。”
他蹲下来,一本一本翻。大多是旧书,封面卷了边。翻到第三本,手停住了。
《千字文》。旧的,封面没了,用牛皮纸糊着。里面干净,字大,行疏。他翻了翻,前几页缺了个角,不影响看。
“多少钱?”
“一毛五。”
“一毛。”
“一毛二。”
“一毛。”
“你这个人……”孙老头嘬了口茶,“一毛就一毛。”
他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孙老头说:“你办学,办得咋样?”
“娃们会写名字了。”
“几个娃?”
“四个。赵家丫头,周家俩小子,村长家小三子。”
“四个够干啥?”
“四个够了。多了教不过来。”
孙老头想了想。“我家有个孙子,七岁。能送来不?”
“送来。一个月五分钱。”
“五分钱?不多。”
“管饭。中午一顿。”
“行。明儿送来。”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怀里揣着《千字文》,和六块四的铜板。
第三章 棉花
到家的时候,日头偏西了。
院门开着,鸡在院子里刨食。堂屋的门也开着,她坐在桌边,面前搁着针线,在纳鞋底。西墙上,弓挂着,弦绷得紧紧的,擦得油亮。
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铜板掏出来,搁在桌上。她数了数。
“六块四。”
“白的卖了两块。刘三给的。”
“比老周高。”
“嗯。灰的也涨了。刘三说,年根底下皮子好卖。”
她把铜板收进铁盒里。铁盒里有十一块一,加上六块四,十七块五。
“十七块五。够撑到开春。”
“够。”
她把针线收了,起身去灶间端粥。粥是热的,一直搁在锅里温着。咸菜还有半碟,又添了几筷子。
他坐下,端起碗,喝了一口。粥热,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
“今儿去镇上,买书了?”
“买了本《千字文》。”
“多少钱?”
“一毛。”
“你这个人,买书比卖皮子还精。”
“跟你学的。”
她看了他一眼。“又跟我学的?”
“你教我,东西揣着,不贱卖。我买书也一样。价压得狠,我就走。他不卖,我就等。等他不等了,自然降价。”
她没接话。夹了一筷子咸菜,搁在他碗里。
“明儿去镇上买棉花。”
“买多少?”
“两斤。给你做褥子。剩的做坎肩。”
“两斤棉花絮一床,剩不了多少。”
“那就买三斤。”
“三斤贵。”
“贵也得买。你那床褥子薄了。冬天又来了。”
他没接话。低头喝粥。喝到一半,放下碗。
“你也做一件。”
“我不用。我那件还能穿。”
“能穿也得做。你出门见人,穿件破袄,人家看不起。”
“我不出门。”
“不出门也得做。过年嘛。”
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开口。
“行。三斤棉花。你一床,我一件。剩的给石头做双棉鞋。”
“行。”
第四章 夜
晚上,他坐在堂屋里,点了一盏油灯。她坐在旁边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今儿刘三说,年根底下皮子好卖。让我多攒几张。”
“攒了几张了?”
“算上今儿的,白的三张,灰的五张。再攒两张白的,就能卖个好价。”
“两张白的得套几只兔子?”
“五六只。”
“套得着?”
“套得着。东头那片林子,兔子多。下几场雪,脚印好认。”
“你一个人去?”
“嗯。”
“我跟你去。”
“你留家。看娃们念书。”
“我留家。可你也别太累。”
“不累。”
她纳了两针,又开口。
“今儿孙老头说,他孙子七岁,明儿送来。”
“又一个?”
“嗯。五个了。”
“五个娃,一天管一顿。粮食够不够?”
“够。我算了,一天多添半碗米。一个月多十五碗。十五碗米,两斤半。两斤半米,一毛五。收的束脩,够。”
“你算得清。”
“不算清不行。不算清,日子就糊了。”
他点了点头。站起来,走到后窗,看了看草帘子。编得密实,边角齐齐整整。
“后窗补得好。”
“补了两回了。入冬再补一回。”
“石头手还笨?”
“不笨了。编了三天,编得像样了。”
他点了点头。走到灶间,搬了张草席,铺在柴堆旁边。
“你睡这儿?”
“嗯。”
“冷。”
“不冷。柴堆暖和。”
她没接话。把自己那床被子抱过来,搁在草席上。
“你盖这个。”
“你盖啥?”
“我盖你的。你那床厚。”
他看了看被子,没推。躺下了。她吹了灯。
灶间黑了。柴堆的影子在月光里显出来,一根一根,堆得整整齐齐。
第五章 五个
第二天,天没亮透,她就起来了。灶膛里的火舔着锅底,粥滚了,舀了五碗。老算盘一碗,他一碗,她一碗。娃们还没来。
他喝了粥,揣上兔子,挎着篮子出门。篮子里是两张灰兔皮。旧布包着,四角掖得紧。
“晌午前回。”
“嗯。粥给你留着。”
他走了。她站在门框里,看他走到老槐树底下,拐了弯,看不见了。
老算盘出来了。“他走了?”
“走了。”
“今儿讲什么?”
“《千字文》。昨儿讲的那页,娃们背了没?”
“背了。石头背得溜,铁蛋差一点。”
“差一点就多背两遍。”
老算盘点了点头。回堂屋拿书。她转身去灶间,把昨儿的剩粥热了,又添了把米。
娃们来了。石头,铁蛋,二丫,狗剩,孙小。五个娃,坐在堂屋里,书摊在桌上。
老算盘拿教鞭敲了敲桌子。
“背。”
石头先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得溜。老算盘点了点头。
铁蛋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卡住了。
“再背。”
铁蛋又背了一遍。还是卡。
“站着背。背会了坐下。”
铁蛋站着。二丫坐下了。狗剩坐下了。孙小坐下了。
铁蛋站着背了三遍。第三遍,背顺了。
“坐下。”
铁蛋坐下,抹了抹额头的汗。
她在灶间听见了。粥滚了,白气扑了一脸。她拿勺搅了搅,舀了五碗,又添了一碗给老算盘。
日头升到头顶了。他该回来了。
第六章 归
他回来了。晌午刚过,日头偏西一点。
篮子里空空的,旧蓝布叠好搁在篮底。怀里揣着铜板,一块六。两张灰的,八毛一张,一块六。
她站在门口。
“回来了。”
“回来了。”
他把铜板掏出来,搁在桌上。她数了数。
“一块六。”
“灰的卖了一块六。刘三说,下回有白的,两块。”
“那就再攒。”
她把铜板收进铁盒里。铁盒里有十七块五,加上一块六,十九块一。
“十九块一。够撑到开春。”
“够。”
她转身去灶间,端了碗粥出来。
“鸡骨头熬的。你喝。”
他接过碗。汤是白的,浓的,上面飘着几点油花。喝了一口,从嗓子眼一路热到胃里。
“香。”
“熬了一个上午。”
“你喝了没?”
“喝了。给娃们也留了。一人半碗。”
他点了点头。把汤喝完了,碗搁在桌上。
“今儿娃们念得咋样?”
“石头背得溜。铁蛋卡了,站了三遍。”
“铁蛋手笨,嘴也笨。”
“笨就多练。练多了就不笨了。”
他没接话。走到堂屋门口,往里看了一眼。老算盘在改作业,拿红笔在纸上画圈。五个娃的纸,一张一张,码得齐齐整整。
“赵先生,晌午歇了没?”
“歇了。睡了半个时辰。”
“晚上想吃啥?”
“粥就行。你婆娘熬的粥好。”
他转身去灶间。她已经在熬粥了。锅里的粥多添了一碗。老算盘一碗,他一碗,她一碗。娃们晌午喝了汤,晚上不来。
“明儿还去镇上?”
“不去了。地里还有活。西头那块地,翻了一半。”
“我跟你去。”
“你留家。看娃们念书。”
“我留家。可你也别太累。”
“不累。”
粥滚了。白气扑了一脸。她拿勺搅了搅,舀了三碗。
第七章 棉花
第二天,他去镇上买棉花。
三斤棉花,一块二。又扯了六尺布,蓝的,粗布,结实。一共两块。六尺布,够做一床褥子面,一件坎肩,一双棉鞋。
他把棉花和布揣在怀里,往回走。路过老周铺子,老周站在门口。
“周顺。”
“嗯。”
“买棉花?”
“嗯。”
“多少钱?”
“一块二。”
“三斤?”
“三斤。”
老周看了看他怀里的布。“又扯布了?”
“嗯。”
“你这个人,有钱买布,没钱买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前头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他没接话,继续走。老周在后面喊:“下回有皮子,还卖我不?”
“你价高我就卖你。”
“我价高!”
他没回头。
走到孙家书摊,孙老头叫他。
“周顺,你抄的纸,又卖了。三毛。给你两毛一。”
他接过钱。
“还有,你要的书,我给你留了。《千字文》下册,一毛五。”
“一毛。”
“一毛二。”
“一毛。”
“你这个人……”孙老头把书搁在架子上,“一毛就一毛。”
他付了钱,把书揣进怀里。孙老头问:“你办学,办得咋样?”
“五个娃了。孙小也来了。”
“孙小是我孙子。”
“我知道。他背得稳,就是声音小。”
“那孩子胆小。你多费心。”
“费心不费心,得他自己开口。开口多了,胆子就大了。”
孙老头想了想。“行。你看着办。”
他点了点头。转身往回走。怀里揣着棉花、布、和一本《千字文》下册。
第八章 絮
晚上,她把棉花铺在桌上。三斤棉花,白的,软的,蓬着。她拿手拨了拨,把棉絮撕开,一层一层絮。
他在旁边看。
“你会?”
“会。我娘教的。”
“你娘絮得好?”
“好。她絮的褥子,用了十年没板结。”
她把布裁好,铺在桌上。棉花铺上去,一层一层,拿手压平。铺完了,拿针线缝。针脚细,密,一行一行。
“你缝得慢。”
“慢才密。密才暖。”
他看了一会儿,去灶间劈柴。斧子一下一下,咔,咔,咔。她在堂屋里缝褥子,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劈了半个时辰,柴劈完了。他回到堂屋,她已经缝好了一床。蓝布面,白棉里,方方正正。
“好了。”
他拿起来,抖了抖。沉的,厚的,暖的。
“好。”
“你试试。”
他把褥子铺在草席上,躺下去。软的,暖的,从脊梁骨一路暖到脚底板。
“暖。”
“三斤棉花,能不暖。”
他坐起来,把褥子叠好,搁在草席上。
“你也做一件。”
“明儿做。布还够。”
她收拾针线,把剩下的棉花搁在柜子里。柜子里还有半匹布,是去年扯的,一直没舍得用。
“明儿把石头叫来,让他试试新棉鞋。”
“鞋还没做呢。”
“鞋底纳好了,就差絮棉花。明儿絮上,晚上就能穿。”
“行。”
她吹了灯。灶间黑了。柴堆的影子在月光里显出来,一根一根,堆得整整齐齐。
第九章 棉鞋
第二天,石头来了。
她把纳好的鞋底拿出来,拿棉花絮上,缝好。石头坐在门槛上,把脚伸出来。她把鞋套上去,试了试。
“大了。”
“我脚还在长。”
“长也得合脚。大了不跟脚,跑起来掉。”
她把鞋脱下来,拆了,重新絮。絮薄了一层,缝上,再试。
“这回正好。”
石头站起来,走了两步。软的,暖的,脚底下像踩着云。
“婶,暖。”
“暖就穿着。别脱了。”
石头穿着新棉鞋,在院子里跑了三圈。鸡被他撵得满院飞,扑棱棱,咯咯叫。
她在灶间听见了。粥滚了,白气扑了一脸。她拿勺搅了搅,舀了五碗。
老算盘来了。娃们来了。石头穿着新棉鞋坐在桌边,脚搁在凳子上,舍不得踩地。
老算盘拿教鞭敲了敲桌子。
“背。”
石头先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得溜。老算盘点了点头。
铁蛋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
卡住了。
“再背。”
铁蛋又背了一遍。还是卡。
“站着背。背会了坐下。”
铁蛋站着。二丫坐下了。狗剩坐下了。孙小坐下了。
铁蛋站着背了三遍。第三遍,背顺了。
“坐下。”
铁蛋坐下,抹了抹额头的汗。低头看了看脚。脚上是一双旧鞋,前头破了,脚趾头露在外面。
石头看见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新棉鞋。没说话。
下课了。娃们散了。石头走在最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铁蛋蹲在院子里,拿树枝在地上画字。石头走过去,蹲在他旁边。
“铁蛋。”
“嗯。”
“你脚冷不?”
“不冷。”
“你鞋破了。”
“还能穿。”
石头把脚上的新棉鞋脱下来,搁在铁蛋脚边。
“你穿。”
“你穿啥?”
“我家里还有。”
“你骗人。”
“没骗你。我婶给我做了一双,还有一双。”
铁蛋看了看鞋,没接。
“你穿。我脚大,穿不了。”
石头把鞋塞进铁蛋怀里,跑了。铁蛋蹲在地上,抱着鞋,没动。
她在灶间看见了。没出去。拿勺搅了搅锅里的粥,白气扑了一脸。
天快黑的时候,刘二来了。
他没进门,站在院门口,手在裤子上蹭了蹭。
“嫂子。”
“进来。”
“不进了。说句话就走。”刘二往屋里看了一眼。铁蛋已经走了,院子里没人。他压低了声音。“嫂子,我听说……老周在镇上说了些话。”
她没接话。
“说你们办学是幌子,说你们卖皮子攒钱是为了跑。”
她还是没接话。刘二有点慌了,搓了搓手。
“我不信。可我婆娘信了。她说……要不让铁蛋先别去了。”
她从灶间端出一碗粥,搁在门槛上。
“刘二,你喝口粥。”
刘二愣了一下。
“铁蛋今天把石头的新棉鞋穿回去了。石头给的。铁蛋没要,石头塞给他的。”
刘二没说话。
“你回去看看铁蛋的脚。鞋合不合脚。合脚,明天就让他来。不合脚,我重做。”
刘二站了一会儿。没喝那碗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头。
“嫂子,那鞋……是石头给的?”
“嗯。”
“石头他婶做的?”
“嗯。”
刘二低头走了。
她站在门口,看着刘二的背影拐过老槐树。然后端起那碗粥,自己喝了。
他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她把事说了。他没接话,坐了一会儿。
“老周怕了。”
“嗯。”
“怕我把娃教出来,没人去他铺子买东西。”
“嗯。”
“刘二明天让铁蛋来吗?”
“不知道。”
她坐下,接着纳鞋底。针扎进去,拔出来,再扎进去。
“明天多熬一碗粥。”
“嗯。”
第二天早上。她蹲在灶前,火舔着锅底。粥滚了,舀了五碗。
娃们来了。石头来了。铁蛋来了。二丫来了。狗剩来了。孙小来了。赵家丫头来了。
铁蛋穿着那双新棉鞋。鞋有点大,他走的时候脚后跟一掉一掉,但他没脱。
老算盘拿教鞭敲了敲桌子。
“背。”
铁蛋先背。“天地玄黄,宇宙洪荒。日月盈昃,辰宿列张……”
背得溜。老算盘点了点头。
她在灶间听见了。粥滚了,白气扑了一脸。她拿勺搅了搅,多添了一碗米。
——上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