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还在下,灰蒙蒙的天压着寡妇屯的屋脊。火把熄了,风卷着雨水往人脖子里灌。林阿蛮站在粮仓顶上,嗓子已经哑得说不出完整句子,耳朵里全是哭喊、踩水声和不知谁家孩子撕心裂肺的尖叫。
底下的人又乱了。
刚才那点刚成形的秩序,像被一脚踹翻的水桶,哗地散开。东头几户人家原本正往北坡挪,突然折返,抱着席子和坛子往低处跑。一个男人扛起半袋米就走,嘴里嚷着:“反正要淹了!还管什么公粮!”他这一动,旁边几个眼红的也冲向偏库。
哄抢开始了。
米袋砸在地上,谷粒混着泥浆滚进水洼。两个汉子为了一袋小米扭打起来,拳脚砸在湿地上闷响不断。有个妇人跪在泥里,死死抱住一捆干柴,嚎得像是被人活活撕开——她男人前年死在河里,她说宁可死在这屋子门口也不走。
林阿蛮跳下梯子时脚底一滑,整个人撞在墙边木桩上,肋骨磕得生疼。她没停,抓起墙角铜锣就敲。铛!铛!铛!三声急响,盖过一片混乱。
“点火盆!”她吼。
立刻有两名巡逻队员冲进粮仓侧屋,抬出三个铁皮火盆。火折子晃了几下才燃,枯枝噼啪爆响,终于腾起三团红光,分别架在空地四角的高台上。昏暗中亮起这几点光,人群动作迟了一瞬。
够了。
林阿蛮直奔粮仓门口,张开双臂挡在门框下。雨水顺着她的发梢往下淌,狼毫笔别在腰间,革带早被泡得发胀。她盯着那几个扛着米袋往外走的男人,声音割破雨幕:“谁动公粮,按屯规重罚。抢一斤,鞭十下;抢十斤,锁三天。”
没人理她。
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啐了一口:“你算什么东西?护国夫人?虚衔罢了!老子饿过三天,现在凭什么不吃?”
林阿蛮没动,只盯着他肩上的米袋。
那人冷笑一声,抬腿就要跨出去。
黑影一闪。
苏青黛从斜后方扑来,快得连雨丝都像被劈开。她一手扣住那人手腕,反手一拧,咔的一声关节脱臼。男人惨叫还没出口,膝盖已被踢弯,整个人跪倒在泥水里。苏青黛抽出布条把他双手反绑,扔给身后护卫:“押去监押点。”
另一侧,两个女人正撕扯一匹粗布,你扯我拽,头发糊在脸上。赵铁柱带着五名护卫冲上去,盾牌一举,硬生生隔开两人。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大吼:“都给我听清了!一家一户,按户点名!老弱优先上山!谁敢抢东西,禁入高坡营地!吃喝全靠屯里统一分配,私抢者一律不发口粮!”
人群安静了些。
但还有人站着不动。一个老头蹲在门槛上,手里攥着空碗,眼神发直。一个少年靠在墙边,低声说:“守规矩就能活?那昨夜王家湾的人怎么死的?他们也守规矩了。”
这话一出,好几个人跟着点头。
林阿蛮听见了。她转身爬上旁边临时搭的木台,脚下木板吱呀作响。她打开随身携带的账册,纸页早已潮湿发皱,字迹晕开,但她记得清楚。
“李三娘家,昨夜带头清沟,搬石两车。”她念,“张婆子,六十八岁,腿脚不便,但让孙子送来了三捆干草垫路。赵大嫂,抱病仍值守西坡旗语岗半个时辰。”
她合上册子,扫视底下人群:“这些人,我记着。现在我宣布,他们全家优先安置,粮食药品优先发放。守规矩的人,我绝不亏待。”
台下有人抽鼻子。
林阿蛮指着北坡方向:“东沟清了三分之一,西坡旗语备好三套,北屋存粮够撑五日——这些不是我说的,是你们自己干出来的。现在倒下,前面所有努力都白费。想活命,就得按规矩来。乱跑的,抢东西的,我不拦你。但别指望我救你。”
她跳下木台,走向议事厅方向。脚步沉,但稳。
苏青黛守在粮仓外围,长剑归鞘,手仍按在剑柄上,目光扫过每一处躁动角落。赵铁柱站在北坡入口,正扯着嗓子点名:“刘家二口!到没?到!王婆带孙女!到没?到!”
人群开始移动。不再推搡,不再乱跑。一个个名字被叫出,一户户人家缓缓上坡。
林阿蛮走到议事厅门前,掏出狼毫笔,在湿透的纸上写下第一行字:**紧急会议,一刻钟内,骨干到齐。**
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