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扇木门“吱呀”一声推开时,檐下的蛛网轻颤了一下。
乐义宝跨过门槛,在冰冷的青石台阶上坐下来。石缝里的青苔蹭过他的掌心,湿漉漉的,带着深秋夜间特有的凉。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仰头望着四合院上方那一方被梧桐枝叶切割得破碎的夜空,没有月亮,只有几颗稀疏的星子,像蒙了灰的碎银,钉在墨蓝色的天幕上。
他来这个世界已经四年了。四年里,他从一个连脖子都撑不稳的婴儿,长成了能跑能跳、能自己穿衣吃饭的四岁孩童。可这四年,他脑子里始终空荡荡的,像一间搬空了家具的屋子,回声撞着四壁,却什么也留不住。上辈子的事,他记得一些,又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看不清细节。他记得自己是个普通人,念过几年书,做过几年事,然后一觉醒来,就掉进了这个奶香和药味混在一起的陌生世界。
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这些天,他试过无数次,像在黑屋子里摸一扇不存在的门。今晚也一样,他只是习惯性地试了试。
眼前猛地亮起一团柔光。
一个简洁得近乎冷漠的搜索框凭空浮现,只有输入栏和“发送”键,没有皮肤,没有装饰,没有新手引导,像一块悬在黑暗中的苍白墓碑。乐义宝一惊,差点从台阶上滑下去,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子。他试探着用手指虚点了一下搜索框,一行提示字浮出来:“只需心里默念问题并确认,搜索框即显示结果。”
他闭上眼,默念:“红旗元年。”
再睁眼时,结果一行行滚动:“红旗元年即1912年,1月1日孙逸仙就任临时大总统,2月12日清帝退位。”
乐义宝盯着那行字,心里翻了一下。他本想说“原来我掉进的是大变革之年”,但话到嘴边,只化作一个念头。他想,这一年的事,他隐约知道一些,可具体到月份日期,脑子里一团浆糊。搜索框给的这些,够他用了。
他伸出手,在搜索框的输入栏里虚虚点了一下,又默念了一句:“搜索:1916年。”光屏闪了一下,浮出几行字:“1916年,红旗五年。北方政府袁慰亭已于六月去世,黎宋卿继任大总统,段芝泉任国务总理。府院之争持续,南北对峙加剧,奉天督军张雨亭扩编军务,各地军阀割据自雄。”
乐义宝把这些字一个一个看过去,心里渐渐有了底。他正想再搜些什么,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踩碎了一地枯叶。一个身影探进小院,是丫鬟小孟,十三四岁,跑得鬓发散乱,扶着门框喘道:“三少爷!老爷、夫人叫您去二厅用饭,就等您了。”
乐义宝撑着膝盖站起来,拍了拍衣袍上沾的尘土,应道:“走。”他回头看了一眼光屏,它已经自动暗了下去,像一盏被吹灭的灯。
沿着抄手游廊快步前行,廊下每隔几步挂一盏羊角灯,昏黄的光晕在夜雾中化开。廊柱的影子一根一根从他身上碾过去,又一根一根落在身后。他走得很快,步子却不大,两条短腿要倒腾好几下才跟得上小孟。
二厅的门敞着,里面几张黑漆方桌拼成一席,桌上摆着粗瓷碗碟,冒着蒸腾的白气。父亲乐咏西坐在上首,手里握着水烟袋,烟锅里一点暗红的光明明灭灭。他穿一件半旧的靛蓝棉袍,领口磨得发白,眉心那道竖纹在灯光下显得很深。母亲张兆莹坐在他身侧,穿一件月白缎子袄,领口的盘扣扣得一丝不苟,只是眼底有掩不住的倦色,一只手搁在膝上,指尖微微按着胸口。
大哥乐元可坐在下首,十七岁的少年,肩背挺得笔直,手里端着一碗粥,慢慢地喝。他旁边是二哥乐孝先,十五岁,坐没坐相,一条腿盘在凳子上,筷子在碗沿上敲来敲去,眼睛盯着桌上那碗豆腐汤,等父亲动筷。
乐义宝在门口站稳,理了理衣襟,躬身作揖:“爹,儿子给您请安;娘,儿子给您也请安。见过大哥,见过二哥。”
乐咏西抬了抬眼皮,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烟袋在桌角磕了磕:“人都到齐了,开饭吧。”
话音一落,二哥的筷子就伸了出去。菜端上来,一盘炒白菜帮子,油星少得可怜。一碟腌萝卜条,泛着暗沉的酱色。中间一碗豆腐汤,漂着几段葱叶。主食是杂面馒头,颜色发灰,掰开能看到粗粝的麸皮。乐义宝爬上自己的位子,拿了一个馒头,掰开,夹了一筷子白菜帮子,嚼在嘴里寡淡如棉絮,面无表情咽下去,舌根却泛上一股苦涩。
他一边嚼一边想,乐家不算穷。父亲开着药铺,虽不是大富大贵,但在这正阳门外的巷子里,也算是体面人家。可饭桌上就这些,连点油水都少见。上辈子他看过一些资料,知道这个年代北方城里的中等人家,平日里也就这个吃法。油、盐、肉,都是要算计着用的。
母亲张兆莹给他碗里夹了一筷子腌萝卜,自己却不怎么动筷,只喝了小半碗粥,便搁下了。她抬手在胸口轻轻按了一下,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皱。乐义宝看在眼里,没说话,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口粥喝干净。
吃完饭,母亲给他掖了掖衣领,嘱咐他早些歇息。他乖顺地点头,退出门去,回到自己那间朝北的小厢房。
他吹亮火石,点燃桌上的油灯,一豆火苗在玻璃罩里跳动。他再一次唤出搜索框,光屏泛着冷冷的荧光,与昏黄的烛火交织成一种奇异的荒诞。
他想着盐,这时代的硬通货。他在心里默念:“搜索:1916年百姓使用的是粗盐还是细盐。”
结果如流水般展开:粗盐仍是主流,土法熬制,颗粒粗粝,含杂质多。而变革已现,1914年北方政府颁布《精盐特许条例》,范永和在塘沽创办永和精盐公司,1916年投产,第一批“海王星”牌精盐问世,但价格昂贵,普及尚需时日。
乐义宝盯着“范永和”三个字,心里盘算了一下。盐的事,门槛太高,要立案、募资、买洋设备、跟旧盐商斗、跟军阀周旋。他现在连门都迈不出去,更不用说碰这些。可他又不甘心,继续在心里追问:“如何开盐厂?”
搜索结果罗列出步骤:发起人立案、募资五万银元、购买洋设备、应对旧盐商阻挠……每一条都像一记闷拳,砸在他作为四岁孩童的无力感上。他咬住下唇,换了个角度:“有哪些势力在竞争?”
答案更令人窒息:旧盐商世袭垄断、东洋人在报纸上造谣“海王星有毒”、西洋公使扬言调军舰封锁天津港、国内十几家精盐公司同室操戈、军阀截留盐税甚至绑架勒索、北方政府本身也磨刀霍霍想加税限产。
乐义宝盯着这些条目,慢慢把视线移开。这条路,走不通。他现在连五万银元长什么样都没见过,更不用说跟这些势力周旋。
他翻了个身,把枕头拍松,又换了一个方向搜:“1916年红旗国有哪些国际科学家?”
安特生、贝熙业、丁韪良、麦克林……一串名字划过屏幕。这些人要么是总统府的医师,要么是协和医学院的筹建者,要么是地质所的外聘顾问,每一个都身居要津,每一个都远非他能触达的阶层。
他试着搜了一下“贝业熙”,光屏闪了一下,浮出几行字:“贝业熙,法国医生,1913年来华,任总统府医师、驻华公使馆医生,曾为袁慰亭临终前诊治。在北京东交民巷设有诊所,与协和医学院筹建有关。此人思想开明,与各派人士均有往来,对进步势力持同情态度。”
乐义宝把这行字看了两遍,记在心里。贝业熙,东交民巷,法国医生。这个人以后可能用得上,但不是现在。
他把目光从搜索框上移开,盯着房梁看了一会儿。终于,他想到一条终极捷径,青霉素。如果能在1916年搞出抗生素,那将是降维打击。他搜索:“制造青霉素的科学家有哪些,1916年在哪里?”
结果如冷水浇头:弗莱明三十五岁,在法国战地实验室当军医;弗洛里十八岁,刚在澳洲读大一;钱恩十岁,柏林的小学生;希特利五岁,英国乡下的幼儿。青霉素的发现要等1928年,量产更要到二战。
乐义宝盯着这行字,很久没有眨眼,直到油灯跳了一下,爆出一朵灯花。他把脸埋进掌心,指缝间漏出一声闷闷的叹息。他想,靠别人不行,这条路也堵死了。
可就在他准备放弃青霉素这条线的时候,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他想起一件被他忽略的事。青霉素发现是1928年,但从实验室到工厂,中间隔了十几年。为什么?因为没有工业化的发酵设备。青霉素量产的关键问题不是“有没有弗莱明”,而是“有没有大容量的发酵罐、蒸汽灭菌设备、乙醚回收装置”。在1916年的红旗国,这些东西只有一种地方有。
他重新唤出搜索框,指尖发颤:“搜索:1916年红旗国有哪些工厂具备医药发酵能力?”
结果弹出来,条理清晰:“北方政府时期,具备蒸汽锅炉和灭菌设备的工厂极少。奉天兵工厂下设制药所,配备有蒸汽消毒设备、玻璃器皿制造车间,主要服务于军队伤药生产。该制药所归奉天督军张雨亭管辖。”
张雨亭。乐义宝的眼睛亮了。他又搜:“张雨亭与医药界的关系。”
结果滚动出来:“张雨亭曾于1908年延请名医治疗奉军伤寒疫情,此后对医药行业持续关注。他身边有一位核心医药顾问,乐镜宇,原济南济仁堂创办人,与张雨亭私交甚笃,曾多次为张雨亭及其亲属诊病,并参与奉天制药所建设。”
“乐镜宇”三个字像一道闪电劈进乐义宝的脑子。他盯着屏幕,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二十一世纪的资料里,“乐镜宇”后面永远跟着“济仁堂”“阿胶”“白景琦原型”这些标签。他只知道大伯在济南开药铺、做阿胶,名震一方,却从不知道大伯和东北那位张大帅还有这一层关系。
他急促地追问:“搜索:乐镜宇与张雨亭合作细节。”
“1914年,张雨亭邀请乐镜宇赴奉天商议制药所扩建事宜,乐镜宇携其独创的九提九炙阿胶工艺赴奉,张大帅以‘乐氏阿胶’作为军需滋补品采购,并允诺乐镜宇可随时调用奉天制药所设备用于新药研发。乐镜宇与张雨亭保持书信往来,张雨亭称其为‘乐七爷’,视为座上宾。”
乐义宝的呼吸急促起来。奉天制药所,蒸汽锅炉,灭菌设备,玻璃器皿车间。青霉素从实验室走向量产,缺的就是这些东西。而他大伯乐镜宇,手里就攥着那把钥匙。
“搜索:乐镜宇现在在哪里?”他在心里追问。
“1916年,乐镜宇在济南与北京两地往返。济南济仁堂总号运营中,北京分号正在筹备。乐镜宇常居济南,但每月赴京一次处理药材采购事务。本月恰逢其在北京,下榻于前门外的济仁堂分号临时住所。”
北京。同一个城市。
乐义宝攥紧拳头。他忽然笑了,那种忍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笑,从胸腔里一点一点往外溢。他找了一晚上,从盐业到科学家,从范永和到张雨亭,兜了一个巨大的圈子,最后发现最大的资源就在自己家里。
他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他自己能听见:“靠大伯。”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推开木窗。深秋的夜风灌进来,带着干枯落叶的焦苦味和远处更夫的梆子声。他回头看了一眼光屏,它依然亮着,搜索框里还留着那行字:“乐镜宇·张雨亭·奉天制药所。”
他伸手拂灭油灯,一缕青烟扭动着升上去。黑暗重新合拢,可他心里的那团火却越烧越亮了。他脱了外袄钻入薄薄的棉被,被窝冰凉如铁,可他蜷起双腿暖着脚心的时候,嘴角是翘着的。
明天。明天一早就去找李二叔。李二叔是府上的老人,跟着乐家干了几十年,哪个门朝哪儿开、哪个药铺在什么街,他闭着眼都能摸到。
他闭上眼,那行搜索结果的最后几个字还在脑海里亮着。他翻了个身,棉被窸窣作响。窗外没有月亮,只有风在屋檐下呜呜地响。
第二天天刚亮,乐义宝就醒了。布鞋踩在结了薄霜的石板上,咯吱咯吱地响。他胡乱抹了把脸,连早饭都没顾上吃,穿过两道月洞门,绕过花厅,在后院伙房外面找到了正蹲在井边洗白菜的李二。
“李二叔。”他喊了一声,嗓子还带着晨起的沙。
李二回过头,沾着水的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咧嘴笑了:“哟,三小少爷,起这么早?”
乐义宝跑过去,一把攥住李二的袖子,仰着脸,眼睛亮得惊人:“李二叔,带我去找大伯。”
李二怔了一下:“哪个大伯?”
“乐镜宇,济仁堂的乐七爷。”乐义宝一字一字地说,拽着李二的袖子晃了晃,“他是不是在北京呢?你知道他在哪儿对不对?”
李二蹲下来,伸手抹了抹乐义宝鼻尖上沾的凉霜,又看了看他那双写满了“现在就要去”的眼睛,愣了片刻,忽然笑了。那种老仆对自家孩子特有的、不问缘由先点头的笑:“知道。前门外济仁堂分号,七爷在那儿落脚。可三小少爷,您这一大早——”
“现在就去。”乐义宝打断他,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小石子一样稳稳地落了地,“李二叔,我有大事要跟大伯谈。天大的事。”
李二看了他几息。那双四岁孩子的眼睛里有一种让老仆没法开口拒绝的东西,不是任性,不是胡闹,是一种沉甸甸的、像大人一样认真的光。他想起这四年里,这个孩子从襁褓里就格外安静,不哭不闹,饿了也只是哼哼两声。他想起这孩子从会走路起就喜欢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一看就是半个时辰,谁叫都不应。那种专注,那种沉静,跟乐家任何一个孩子都不一样。
李二把湿手在围裙上彻底擦干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成。”他说,“您等着,我去套车。”
他转身朝马厩走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几分。乐义宝站在井台旁边,望着李二的背影消失在晨雾里。北京的十一月冷得像冰,呼出的气在眼前凝成白雾,可他一点也不觉得冷。
(第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