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初试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4185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晨雾还没散尽,北京的土路被露水润得发暗,两旁的草叶上挂着碎银子似的光。乐义宝站在济仁堂门口,仰头望着那块黑漆描金的匾额,“济仁堂”三个大字在晨光里泛着温润的沉光。


他跨过门槛。药香涌过来,干燥微苦的气息灌满肺腑,像一整座山在呼吸。铺面里空荡荡的,药柜立在最深处,一整面墙密密麻麻的小抽屉,黄铜拉环被擦得锃亮,排在一起像一片小小的星群。李二跟在他身后进来,在门口站定,清了清嗓子朝账房方向喊了一声:“孙掌柜!七爷在不在?三小少爷来了。”


账房里探出一张圆脸,戴着老花镜,看见乐义宝先是一愣,随即堆了笑:“哟!三小少爷!七爷昨儿连夜整理药材清单,还没起呢。您找七爷有啥事?”


“不急,”乐义宝说,“我等他。”


孙掌柜应了一声,缩回账房去了。乐义宝走到药柜前面,踮起脚尖看着那些抽屉上的字。当归、黄芪、川芎、半夏、金银花、连翘……一排一排的墨字工工整整地贴在小木牌上。他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手指在柜台上慢慢划着。


大约过了小半个时辰,后院传来脚步声,不紧不慢的,踩在青砖地上笃笃地响。蓝布门帘一掀,乐镜宇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灰布长衫,袖子卷在小臂以上,露出结实的手腕,手里捏着一本流水簿,抬眼看见柜台边站着的乐义宝,顿了一下。


“李二说你来了,”他把流水簿往柜台上一搁,“大清早的,什么事?”


乐义宝转过身来,仰着头看他。光屏在他脑海里无声地亮着,上面那行字还没有消失。他把那行字压了压,没有急着提,只是说:“大伯,我来学认药。”


乐镜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带着一种药材行当里练了几十年的审视,不是不友善,是职业本能,像一杆秤,你往那儿一站他就大概知道你的斤两。他伸手从药柜高处拉出几个抽屉,抓了三把药材分别放在柜台上,一字排开。


“这三个,你认认。”他说,“认对一个,今儿中午加个鸡蛋。认错了,中午只有白菜。”


乐义宝走近柜台。他的头顶刚够着台面边缘,踮起脚尖才能看到台上那三堆药材。第一堆暗褐色、切面像菊花纹,他认出来了,黄芪。第二堆灰白色、薄片状、边缘微微卷曲,他盯着看了一会儿。第三堆最细碎,浅黄色的小段,断口处有一点发白。


“……白芷?”他试探着说。


乐镜宇没说话,只挑了挑眉梢。


乐义宝看了半天,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名字,防风?前胡?他拿不准,只好又看了一遍。他偏不搜索,咬了一下嘴唇,说:“这个……像是……独活?”


乐镜宇把三堆药材拢到一起,推回抽屉里,关上铜环。他转过身,低头看着乐义宝,脸上没什么表情。“黄芪认对了。白芷不对,那是葛根。独活也不对,那是羌活。”


他顿了一下,语气里没有责备,是一种陈述。“白芷和葛根,切片之后都发白,但葛根的纹路更细密,咬一口有甜味。独活和羌活,都是伞形科的,颜色也像,可独活的断面发灰,羌活的断面发黄,你回去多闻,多摸,慢慢就分得清了。”


乐义宝垂着眼,看着柜台台面上那三堆药材留下的碎屑。他没有辩解,也没有说“我才四岁”来开脱,只是安静地点了一下头:“记住了,葛根有甜味,羌活断面发黄。”


乐镜宇看了他几息,忽然伸手从柜台底下又摸出一把药材来,一小撮暗褐色的根须,细长如发丝,微微卷曲着。他把那把药材放在台面上:“这个呢?”


乐义宝低下头。这次他没有忍住,瞥了一眼搜索框,一行字浮出来:“生地黄:玄参科地黄属植物块根,清热凉血,养阴生津。”他眨了眨眼,合上光屏,认真地看了看那把药材的纹理和颜色,说:“生地黄。”


乐镜宇的手在半空停了一下。他低头看看那把生地黄,又看看乐义宝,忽然把那把药材拢起来放回抽屉,拍了拍手上的碎屑。


“生地黄和熟地黄,长得也像,”他说,“但生的晒干了是这种暗褐色的细条,熟的经过酒蒸,颜色发黑发亮,你自己抓一把尝尝就能分清楚。中药这行,大部分区别不在你看不看得到,在你能不能尝出来、闻出来。”他顺手一指墙角的柜子,“那边有小铜臼,你要是想学,下午我让人拿几味让你挨个尝。”


乐义宝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好。”


乐镜宇没再说什么,转身走到柜台里面,把方才那本流水簿翻开。他提笔蘸了墨,低头写了一行字,写完了又抬头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还站在柜台前面,小手搭在台面边缘上,目光落在那些药柜的抽屉上,挨个看着那些墨字,嘴唇微微动着。


“你来找我,不止是为了认药吧?”乐镜宇放下笔,声音不高不低。


乐义宝转过头来。他想了想,走到柜台旁边,踮起脚尖,小胳膊努力地够着台面。乐镜宇看了他一眼,伸手把他从台面边缘抱了起来,放在柜台上坐着。乐义宝晃了一下小腿,稳住了,从高处看着乐镜宇。


“大伯,”他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稳稳当当的,“你知道打仗的时候,死人最多的是什么吗?不是刀枪,是伤口化脓。有一种法子,能把这个死人的情况,变得不一样。”


乐镜宇靠在柜台上,双手交叉搁在胸前,看着他:“什么样的法子?”


“有一种青色的霉,长在发霉的橘子上。”乐义宝说,“把它刮下来养在糖水里,它会生出一种东西。这个东西能杀掉伤口里看不见的毒,叫细菌。比石碳酸强一百倍。”


乐镜宇没有打断他。他听完这一小段话,伸手从笔筒里抽了一支新毛笔,又翻了一页流水簿的空白页。他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一眼坐在柜台上的乐义宝,然后说了一句:“你接着说。”


光屏在乐义宝脑海里亮起来了。蓝色文字一行一行地刷下来,分离、培养、传代、过滤、萃取、中和。他开口念,乐镜宇低头写。毛笔在纸面上走得很慢,每一笔都落得稳当。偶尔他抬一下头,问一两个问题:“你说的这个‘传代’是什么意思?”“这个乙醚要多少?”“过滤用什么布?”


乐义宝一条一条地答。有些问题的答案他查了光屏,有些问题乐镜宇自己琢磨了一下就有了答案。写到“中和”这一步时,乐镜宇的笔停了一下,抬头看着乐义宝。


“你刚才说,这个药是从青霉里提的。做好之后,怎么试?”


“先试在动物身上。”乐义宝说,“找一只兔子,腿上划一道口子,让它发炎化脓,然后把药敷上去。如果三天内消肿退烧,就说明做成了。”


乐镜宇在纸上写下了“兔试”两个字,在旁边画了个圈。他把笔搁下,看着纸上已经写满的大半页字,从头到尾默读了一遍,然后用拇指抹了一下纸上多余的墨迹,把纸拿起来吹了吹。


“这个方子,”他说,“你自己想的?”


“我脑子里有一个东西,会告诉我这些。”乐义宝说,“我没有做过,但它告诉我每一步该怎么做。”


乐镜宇没有追问。他把那张纸折好,放进了怀里,贴着胸口。然后他抬起头,看着乐义宝。四岁的孩子坐在柜台上,小腿悬空晃着,手撑着台面边缘,姿势却有一种超出年龄的稳当。


“这个药如果真的做出来了,”乐镜宇开口,嗓音比方才沉了一些,“你打算怎么把它做大?”


乐义宝没有犹豫:“把这个方子给张雨亭看。他手里有一个制药所,在奉天兵工厂旁边,有蒸汽锅炉、大铁罐子、乙醚回收装置。用这些东西,一次能做出几百瓶。一瓶够救一个伤口。几百瓶,就能救几百人。”


乐镜宇的目光没有移开。“你怎么知道张雨亭有制药所?”


“我脑子里那个东西告诉我的。它还告诉我,你认识张雨亭。”


铺子里安静了片刻。捣药声停了,门外街上的驴车铃铛声远远地传进来,叮当、叮当,像隔了一层水。乐镜宇靠回柜台上,手指在台面上慢慢叩了两下,没有立刻说话。他侧过身去,端起一只盖碗喝了一口茶,茶已经凉了,他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1908年。”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平得像是念账本,“奉军闹伤寒,张雨亭派人来找我。我配了三副方子,快马送到奉天。半个月后他派人送来二百两银子和一块玉佩。”他从怀里摸出那玉佩,在掌心摊开,温润的白玉,正面刻着一个“张”字,背面是一条浅淡的云纹。他让乐义宝看了一眼,又收回怀里。


“那个制药所,他确实有一个。”乐镜宇说,“前年我去过一次,厂房不大,一间是煮药的,一间是晾晒的,后院有一台洋锅炉,德国造的,烧煤的。不算大,但你说的那些大铁罐子、蒸汽管子那里有。”


他把茶碗端起来又放下,碗底在台面上磕出一声轻响。“但张雨亭不是开善堂的。你拿一个没做出来的东西去找他,他只当你在吹牛。你拿一个做出来的、试过的、能让他亲眼看见效果的东西去找他,他才会给你开门。”


乐义宝点了点头。“所以先做出来。先在兔子身上试。试成了,再找他。”


乐镜宇伸手把毛笔又拿起来,蘸了墨,在方才那张纸的末尾添了一行字,“第一批剂量:稀释至1:100,兔试后见分晓。”他写完了,把纸举起来对着窗外的光又看了一遍。


“你下午别走了,”他把纸放下,“李二去后院让人给你腾间屋,以后白天就在这待着。换糖水、看菌、记录,都得有人守着。我得去铺子里,不能整天盯着那几只玻璃皿。你自己盯着。”


乐义宝从柜台上滑下来,踩到地面。他抬头看着乐镜宇,发现大伯正看着窗外,窗台上放着一只空玻璃皿,被日光照得通明。


“大伯,”乐义宝说,“你信我了?”


乐镜宇没有转头,声音从侧面传过来,不高不低:“我信你笔写出来的东西。青霉养出来之前,我什么都不信。养出来了,我什么都信。”


他的目光从窗外收回来,落在乐义宝身上,又说了一句:“去后院,把廊檐底下那碗米汤端过来,就是早上我让孙伯煮的那碗。你教我怎么换糖水。”


乐义宝应了一声,转身穿过屏风往后院去了。他走到廊檐底下,蹲下身,看见那只扣着纱布的玻璃皿安安静静地蹲在墙根,麻绳扎得结结实实。他伸手在纱布上轻轻碰了一下,隔着一层布,能感觉到里面有极轻极微的、像什么正在呼吸似的动静。


他端起玻璃皿走回铺子里。乐镜宇已经从柜台底下拿出了一叠干净的纱布和一只新的玻璃皿,新皿里已经晾着一层薄薄的淡糖水。他看了一眼乐义宝端来的旧皿,伸手接过去放在台面上,拿起一把小竹刀,等着乐义宝说话。


“纱布揭开,”乐义宝说,“竹刀要先用开水烫过。把米汤表层的膜,如果长了的话,刮到新皿里。只刮最上面那一层,底下的不要。”


乐镜宇依言做了。动作不紧不慢,竹刀在他手里稳得像一柄小戥子。刮完之后他把纱布重新蒙好,扎口,看了一眼窗外。“放在那边吧,”他说,“斜阳不晒的地方。”


乐义宝把新皿端回廊檐下,放好,又回头看了一眼。乐镜宇正站在柜台后面,把方才那张写满了字的纸又掏出来看了一遍,手指在“奉天制药所”那四个字下面划过。


乐义宝走回铺子里。他站在柜台前面,抬头看着乐镜宇。光屏在他脑海里安静地亮着,像一只不肯熄的灯。


“大伯,”乐义宝说,“我明天一早还来。”


乐镜宇把纸折好放进怀里,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什么也没再说。


乐义宝转身走出济仁堂。门口的阳光厚厚地铺在青石板上,暖融融的,把整条巷子都泡在一种温热的金色里。他跨出门槛,回头看了一眼匾额,“济仁堂”三个字在正午的日光里微微发亮。


(第三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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