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关系
书名:穿越民国当神人 作者:白果 本章字数:4904字 发布时间:2026-09-19

午间的日光从窗棂斜进来,把敞厅的青砖地晒出暖融融的一片。乐镜宇把笔搁下,吹了吹毛边纸上未干的墨迹,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三页纸,从青霉刮取到粗液过滤,写得密密麻麻。


他看完了,把纸折好放进怀里,起身拿了一件厚棉袍递给乐义宝。“穿上,出去吃碗面。你一大早跑来,饿着肚子做不了药。”


乐义宝接过棉袍,比自己身子大出好几圈,裹上去像穿了一件斗篷。乐镜宇低头看了一眼,笑了一声,伸手把棉袍下摆往上卷了两折,露出乐义宝的脚踝。“走吧。”


两人出了济仁堂分号,拐进前门外那条窄巷。十一月的太阳挂在头顶,没什么热度,只把房檐的影子拉成短短一截。乐镜宇步子大,走几步就放慢等一等,乐义宝小跑着跟上。


路边有一家小面摊,支着蓝布棚子,几张长条凳拼在桌前。乐镜宇在条凳上坐下,把乐义宝放到自己旁边的位置,朝摊主喊了一声:“两大碗羊肉面,一碗多加葱花。”摊主应了一声,锅里的热气呼地腾起来。


面端上来,粗瓷大碗,汤头清亮,羊肉切得薄薄的铺在面上,撒了一把碧绿的葱花。乐义宝抓着筷子,夹了几根面往嘴里送,面条筋道,汤头滚烫,一口下去从喉咙暖到胃里。他低头呼噜呼噜地吃,额头沁出一层细汗。乐镜宇吃得慢一些,间或抬眼看看他,也不说话。


吃完了,乐镜宇搁下筷子,从怀里摸出几枚铜板压在碗底,起身拍了拍长衫下摆沾的灰。“走,回药堂。”


两人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过一条巷口时,几个妇人蹲在墙根底下晒棉花,白花花的棉絮铺在竹匾上,在日光里泛着毛茸茸的光。一个穿靛蓝棉袄的小丫鬟正蹲在旁边帮着翻捡,袖口磨得起了毛边,露出里面洗得发白的内衬。


乐义宝多看了那丫鬟一眼。他的目光在她袖口那磨损的布料上停了一瞬,又移向竹匾里那些白净蓬松的棉花。他在心里默算着什么,脚步慢了半拍。


回到济仁堂分号,乐镜宇把敞厅的桌子收拾出来,从后院搬来一只粗陶盆、一把竹片、一叠纱布、两只平底玻璃皿。他把东西一样一样摆在桌面上,动作利落而有条理。


“橘子呢?”乐镜宇头也不抬地问。


“孙伯去买了一筐。”乐义宝指了指厨房方向,“放在灶台旁边那间屋了,说是青霉最多的都挑出来了。”


乐镜宇走进厨房旁边的储物间,提了一小筐橘子出来。那些橘子皮已经蔫了,皱皱巴巴地缩成一团,表面长着一层毛茸茸的青绿色霉斑,像一小片一小片苔藓。乐义宝凑过去看了看,伸手轻轻碰了一下霉斑表面,微湿,发黏,指尖染上一抹淡淡的青绿。光屏在他脑海里悄然亮起,一行信息跳出来:“青霉菌形态确认。青绿色菌落,表面呈粉末状,边缘湿润,符合产黄青霉特征。注意:运输过程中可能有杂菌污染,建议用稀释法分离纯种。”


乐义宝把搜索框翻到“稀释法”那条,快速扫了一遍操作步骤。他抬起头对乐镜宇说:“大伯,这些霉斑上可能有杂菌,不能直接用。需要先做一次稀释,把刮下来的霉放在凉开水里搅匀,取最稀的那层水点到新的糖水上,等它重新长出来,那才是干净的青霉。”


乐镜宇听了,手里那把竹片停在半空。他看了乐义宝一眼,没问“你怎么知道的”,只是把竹片放下,转身从灶台边端来一碗已经晾凉的米汤,那是他方才让孙伯提前煮好的。“用这个行不行?你说糖水,我寻思米汤也差不多,稠一些,放了一勺红糖。”


乐义宝凑过去看了看。米汤已经凉透,淡白色,碗底沉着一些没化开的糖粒子。他伸手在碗沿上碰了碰,光屏上弹出新的信息:“培养基可行性。米汤加红糖,碳源充足但氮源不足,青霉菌生长速度会略慢。可加入少量淘米水补充氮源,或延长培养时间三到五天。建议:初次实验可接受,后续改用玉米浆。”


“行,”乐义宝点了点头,“用这个试试,就是可能会慢几天。下次用玉米面煮水过滤,加一点淘米水会更好。”


乐镜宇把这句也记了,从怀里掏出那三页纸,在空白处添了一行小字。“你接着说,稀释怎么弄。”


乐义宝把光屏上的步骤说了一遍,刮霉、兑水、搅匀、静置、取上层清液做第一轮,再取第一轮的清液做第二轮,最后把最稀的那层点到米汤表面。乐镜宇一边听一边做,手指稳得像在捻一味极细的药材。


第一份米汤被端到后院的廊檐下放着,玻璃皿上面盖了一层纱布,用细麻绳扎了口。乐镜宇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看着那只玻璃皿在午后的光里静静地蹲着。


乐义宝站在他旁边,也看着那只皿。院子里的枣树叶子又落了几片,在地上打着旋。他忽然开口:“大伯,你说种棉花能赚钱吗?”


乐镜宇偏过头看他:“怎么突然问这个?”


“刚才回来路上看见那些妇人在晒棉花,还有那个丫鬟的袖口都磨破了。”乐义宝说,“我在想,棉花的用量很大,衣服、被子、绷带,打仗了更缺。要是自己种棉花,成本比买便宜得多,还能赚一道。”


乐镜宇没有立刻回答。他蹲下身,把玻璃皿往廊檐深处又挪了挪,让它完全避开了直射的日光。然后他站起身来,从腰间摸出烟袋,装了一锅烟丝,划了根火柴点上,吸了一口。


“种棉花这生意,”他把烟从鼻子里缓缓吐出来,声音在烟雾里显得比方才低了一些,“有人做了。”


乐义宝仰着头看他:“谁?”


“张季直。”乐镜宇吐出这个名字的时候,语气里有一种很淡的、像对一道菜做点评式的意味,“南通那边,他办了纱厂,自己开垦了二十多万亩棉田,从种到纺到织,一条龙。他那个大成纱厂,机器都是从英国运来的,织出来的布比本地土布细得多。”


他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在鞋底磕了磕。“张季直是状元出身,手里有朝廷的人脉,有商会的底子,江浙一带的棉农都跟着他走。你跟他做一样的买卖,人家一亩地收成比你高、织出来的布比你好、卖得还比你便宜。你怎么做?”


乐义宝没有说话。他脑海里光屏已经无声无息地亮了起来,搜索框里自动弹出了关键词,“1916年·红旗国·棉花种植区·未开发地块·交通运输”。结果一行一行滚下来,速度快而安静。


他没有急着说出来。他听着乐镜宇继续说下去,像是在跟他解释,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棉花的生意不是不能做,是得找对地方。张季直占的是江南,地肥水多,可那里地价也贵。你要是往北走,山东、河北、河南,地是有的,但气候干,品种不一样,产量少,得用洋种。洋种又得从美国进口,运费贵,遇上旱涝一年就白干了。”


乐义宝等他说完了,才开口:“大伯,如果有一种棉花,耐旱、早熟、绒长、还抗虫,种在山东和河北交界的那片地方,比江南的棉花价格低两成,有人买吗?”


乐镜宇回头看他。烟袋叼在嘴角,火头一明一灭地跳着,把他半张脸照得忽明忽暗。他看了乐义宝几息,把烟袋从嘴里拿了下来。


“你那个东西告诉你的?”


“它告诉我哪里适合种什么。”乐义宝说,目光和声音一样平稳,“1916年,河北南部,山东西北部,黄河故道那一带,有大片荒地没开垦,土壤偏沙,不耐涝但耐旱。本地农民不种棉花是因为没有好种籽,也没有人教。如果从美国引进‘斯通棉’,这种棉种耐旱、抗枯萎病,绒长在三十分之九以上,在那一带试种,第一年就能收。”


他顿了顿,光屏又刷出了一条新的信息,他读完,忽然加了一句:“但种子和地都只是第一步。大伯,这一带种出来的棉花要往外运,得走铁路。津济铁路从天津到济南,正好穿过山东和河北那一带。火车一车皮能拉上百担棉花,比马车快十倍、省二十倍。可津济铁路沿线那几个大站的调度,归北方政府管,而北方政府手里——”


“张雨亭。”乐镜宇接上了他的话,嗓音沉了半度,“津济铁路虽然是北方政府的,可它北边通着京奉线,奉天的煤炭和军需都靠这条线往南运。张雨亭在那条线上有话语权。没有他的火车,棉花种出来堆在地里烂掉也运不出去。”


乐义宝点了点头。“棉花的生长期在夏天,收在秋天。从山东临清一带上车,走津济线往北到天津,装上船走海运到上海,或者从天津直接卖到北京、保定、张家口,每个方向的价都不一样。但前提是,火车得给棉花留车皮。秋收那两个月,粮食、煤炭、军需都在抢车皮,没有人在铁路上说话,棉花就只能排在最后。”


乐镜宇把烟袋从嘴边拿下来,在掌心里转了转,没有点新的烟丝。他低头看着地上那只玻璃皿的边沿,日光在纱布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色。“所以你绕了一圈,又绕回张雨亭身上了。”


乐义宝没有否认。“青霉素要用他的制药所,棉花要用他的火车。两件事,同一把钥匙。”


乐镜宇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烟袋别回腰上,慢慢走到院墙边上,背对着乐义宝站了一会儿。光屏在乐义宝脑海里继续滚动着数据,运费、地价、棉种成本、铁路运费、车皮调度费,一串一串的数字像鱼群一样游过去。


“种棉花的本钱,”乐义宝说,“我算了一下。开荒地、买种籽、雇人、秋收后雇人采摘、打包、运到火车站,刨掉第一年收成之前所有的开销,少说要两万银元。”


“火车呢?”


“车皮要看张雨亭的脸色。他要是点头,运费按市价走就行。他要是摇头,棉花种出来了也等于白种。”


乐镜宇转过身来。脸上那层淡淡的笑意收起来了,换了一种很认真的、像在审一桩大买卖时才有的神情。“我出两万银元。可你刚才说的,津济线的车皮调度权,在张雨亭手里攥着。你让我去跟他谈青霉素,我还能用‘救他兵的命’这个由头去敲门。谈棉花火车皮,我拿什么去说?”


“不用单独谈。”乐义宝说,“青霉素做出来给他看的时候,顺便提一句棉花的事。他在津济线上有自己的人,批几张车皮用不了他多少精力。可他欠了你两次人情,一次是1908年的伤寒方子,一次是青霉素。两次人情叠在一起,一张车皮调度令对他来说也就顺手的事。他不会拒绝。”


“你倒是把人情账算得清楚。”乐镜宇看了他一眼,目光里那层审视的意味又浮上来,但只一瞬就散开了,“你才四岁啊!”


“我脑子里有一个东西。”乐义宝说,“它会算。”


乐镜宇把烟袋从腰上解下来,捏在手里转了转。日光落在他手背上,照出几道细长的旧伤疤,是常年切药、捣药磨出来的痕迹。


“两万银元我出。”他说,“青霉素的方子和棉花的章程,你都得给我写出来。青霉怎么传代,棉花在临清哪个县试种,火车走哪条线、哪个站上车、运到哪个港口,全写清楚。我看了觉得能成,我就投。”


乐义宝点了点头。光屏在他脑海里无声地展开两张表格,一张是“1916年青霉素小规模制备流程”,另一张是“1916年黄河流域棉花种植及运输可行性评估”。两列数据整整齐齐地排列着,像两支等待检阅的队伍。


“三天内给你。”他说。


乐镜宇伸手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不重。“行了,今儿先到这。你那碗青霉还在廊檐底下等着长呢,别惦记棉花把药给忘了。药是做出来的,棉花的车皮是谈出来的,两件事都得一步一步来。”


他转身走向廊檐,弯腰又看了一眼那只玻璃皿。纱布底下,米汤表面平滑如镜,什么动静也没有。他直起腰,回头对乐义宝说:“明天一早你还得来。换糖水的时候你要是不到,我一个人瞎琢磨,弄错了又得从头再来。”


乐义宝从矮凳上滑下来,走到敞厅门口。午后三点的阳光把天井照得一片明亮,水缸里浮着的那几片半枯荷叶在光里泛着金边。他回头看了一眼乐镜宇,大伯正站在廊檐底下,背对着他,一只手指尖点着玻璃皿的边沿。


“大伯,”乐义宝站在门口,忽然又说了一句,“棉花的事,等青霉素做出来再提。你先欠着张雨亭的面子,用青霉素把账存上,再用棉花把利息取回来。顺序不能乱。”


乐镜宇没有回头。但他的肩膀动了一下,很轻微的、像是笑了一下又收住了的颤动。“知道了。你这顺序记得比我还清楚。”


乐义宝跨出门槛,李二在门口的马扎上坐着等他,见他出来,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三小少爷,走?”


“走。”


黄包车在午后的巷子里摇摇晃晃地走,车篷两侧漏进来的风带着干稻草和炊烟的气味。乐义宝靠在李二身上,闭上眼,光屏在他脑海里安静地亮着,棉花种植表和运输路线还没写完,青霉素发酵流程还差两道提纯步骤,张雨亭的制药所规模和铁路调度权限需要进一步确认。事情多得堆成一座小山,可他不觉得累。


他睁开眼,看了一眼车篷外面的天空。十一月的大晴天,蓝得像一块洗过的青石板,干干净净地扣在头顶。他忽然想起廊檐底下那只玻璃皿,此刻正蹲在济仁堂分号的廊檐下,纱布盖着,麻绳扎着,里面有一碗加了糖的米汤和一撮看不见的孢子。它们正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活过来。


而再过些日子,等那碗米汤里长出第一层青绿色的皮,他就可以带着那层皮去说服张雨亭。


黄包车拐进乐府所在的巷子时,日头已经偏西了。暮色从东边的屋檐底下爬上来,把青砖墙染成一层浅浅的灰蓝。乐义宝从车上跳下来,踩上门前的石阶,推开那扇自己住进来四年的老木门。门轴吱呀一声,从院子里传来母亲唤他吃饭的声音,隔着一进院子,模糊而温暖。


他应了一声,跨过门槛走了进去。


(第四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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