拉车的李二几乎是连滚带爬地把车拽进巷子的。
那辆破旧的洋车在青石板上颠得哐当乱响,车轱辘碾过一道浅沟,整个车身猛地一歪,乐义宝差点从座位上栽下去,两只小手死死抠住车帮的木头边沿,指甲缝里嵌进了木刺也顾不上疼。李二的脊背弓得像一只煮熟的虾,粗布褂子从领口湿到下摆,汗珠子顺着下巴颏甩出去,砸在车把上,砸在土路上,砸在身后紧追不舍的嘈杂声里。他的嗓子已经喊哑了,只剩下粗重的喘息。
“让开!让开!”李二沙着嗓子吼,其实巷子里根本没人,家家户户的门窗都关得死紧,只有几只惊飞的麻雀从墙头扑棱棱掠过去。车轮碾过一片被风卷来的告示纸,纸上“戒严”两个字被碾得模糊不清。
乐府门口站着三个人。
奶娘第一个看见他们。她几乎是从门槛里扑出来的,胖墩墩的身子踉跄着下了台阶,一把将乐义宝从车上抱下来,搂得他几乎喘不上气,嘴里“小祖宗”“小祖宗”地念个不停,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母亲张兆莹站在台阶上,一手扶着门框,指节攥得发白,帕子早不知丢到哪里去了。她没说话,只是盯着他看,眼睛一眨不眨。丫鬟小孟缩在门后,两只手绞在一起,探出半个脑袋朝巷口张望,脸都吓白了。
“娘。”乐义宝从奶娘怀里挣出半张脸,叫了一声。
张兆莹这才像回了魂。她快步下了台阶,蹲下身,一把将他从奶娘怀里接过来,上上下下地摸他的胳膊腿,又捧着他的脸看了又看。“跑哪儿去了你?谁让你出去的?外面都乱成什么样了你知道吗?”她的声音又急又高,和平日那个温温吞吞的母亲判若两人。乐义宝被她搂得太紧,鼻尖挤在她肩上,闻到她衣领里汗湿的皂角味,闷闷地说:“我就去了街口。听见枪响,李二叔拉着我就跑。”
“枪响你还不快跑!还去街口!”母亲的声音拔得更高了,手却松了一些。她站起来,牵着乐义宝往院里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吩咐小孟:“把门关上。闩死。谁也不许再出去。”小孟应了一声,跑去关门,门栓落下的声响在暮色里格外沉重。
奶娘跟在后面,还在抹眼睛,嘴里念叨着“菩萨保佑”。李二把洋车拖进院角,整个人瘫在车座上,脑袋耷拉着,汗湿的头发贴在额头上,大口大口地喘气。母亲经过他身边时停了一下,声音低下来:“李二,辛苦了。去厨房喝碗热汤。”李二抬起一张苍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勉强扯了扯嘴角,摆了摆手,连话都说不出来。
母亲牵着乐义宝穿过前院,经过影壁的时候,她忽然停下来,蹲下身,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字地说:“从今儿起,没你爹的话,不许出这个大门。听见没有?”
乐义宝点头。母亲盯着他看了两秒,才站起来继续走。她的手心里全是汗,又湿又凉,把乐义宝的小手攥得紧紧的。
他们刚走到二厅门口,大门外又响起了敲门声。这次敲得不急,但很重,一下一下,沉得像擂鼓。母亲浑身一僵,本能地把乐义宝往身后一扯,用自己的身体挡住了他。奶娘倒吸一口气,小孟从厨房探出头来,脸白得像张纸。
门房跑去开门。门一开,所有人都愣住了。父亲乐咏西站在门槛外,面色铁青,嘴唇紧抿成一条线,右手揪着二哥乐孝先的后衣领,像拎一只偷了食的猫。二哥缩着脖子,头发散着,衣服上沾着泥,一只袖子被扯破了,露出肘弯上一道红印子。他垂着头,不敢看任何人,脚尖蹭着门槛。
“进来。”父亲的声音很低,只说了两个字,却让整个前院的空气都沉了三分。他松开二哥的衣领,大步往书房走,走了两步,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孝先,书房跪着。”
二哥浑身一哆嗦,老老实实地跟了上去。经过乐义宝身边时,他飞快地抬了一下眼皮,那眼神里满是“完了完了”的绝望,嘴角却还挂着一丝惯常的、不合时宜的苦笑。大哥乐元可这时从穿堂里出来,看见这阵势,眉头立刻拧了起来,快步走到母亲身边,低声问:“怎么了?”
母亲摇了摇头,没说话,只是把乐义宝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书房的门关上了。很快,里面传出父亲压着嗓子的训斥声,听不太清具体说什么,只偶尔漏出几个词,“后海”“斗蛐蛐”“学堂”“你像什么样子”,每一个词都像鞭子一样抽在空气里。间或夹杂着二哥含含糊糊的辩解:“没有……我就……不是……”但每次辩解都被父亲更沉的声音压下去,最后只剩下沉默和父亲来回踱步的脚步声。
大哥站在院子里,两手抱在胸前,脸色很难看。他看了母亲一眼,又看了书房紧闭的门一眼,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忍住,低声说了句:“该。早该管了。”母亲瞥了他一眼,他别过头去,下巴绷得紧紧的。
训话持续了大约一盏茶的工夫。书房门打开时,二哥先出来,眼圈红红的,但没哭。他垂着脑袋,从大哥身边经过,大哥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二哥的肩膀往下沉了沉。他没躲,只是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声音闷闷的,像从瓮里发出来的。
父亲最后出来。他的脸色比方才缓和了些,但眉心那道竖纹还没松开。他站在书房门口,扫了一眼院子里的人,目光在乐义宝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对母亲说:“开饭吧。”
饭桌上的气氛很沉。
父亲坐在上首,筷子搁在碗沿上,半天没动。母亲坐在他旁边,低头给乐义宝夹菜,自己没怎么吃。大哥吃得很快,风卷残云一般,但咀嚼的时候下颌绷得死紧。二哥坐在大哥对面,扒饭的动作比平时慢了许多,筷子只往面前那碟咸菜伸,连那盘唯一的炒鸡蛋都没敢碰。他偶尔抬一下眼皮,飞快地扫一眼父亲的脸色,又赶紧低下去。
乐义宝坐在大哥和母亲之间,小口小口地啃着馒头。他左边的大哥吃饭像打仗,右边的母亲吃饭像数米粒,对面的二哥吃饭像做贼。而父亲,父亲从头到尾只喝了半碗粥,搁下筷子的时候,粥还剩大半碗。
“元可,”父亲忽然开口,“明儿个去铺子,把上个月的账册带回来。我要看。”
大哥应了一声“知道了”,没多问。
父亲又转向二哥:“孝先。明儿个起,下了学堂直接回家。路上耽搁一刻钟,我让你大哥去接你。”
二哥的筷子一抖,差点把碗打翻。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对上父亲的目光,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闷声道:“是。”
父亲最后看了乐义宝一眼,什么也没说,站起来走了。他一走,饭桌上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些。二哥长出一口气,筷子立刻伸向那盘炒鸡蛋,被大哥一筷子打在手背上:“爹还没走远呢。”二哥缩回手,龇了龇牙,但到底没敢再伸。
母亲放下筷子,把乐义宝碗里剩的半块馒头掰碎了泡进粥里,轻声说:“吃完。吃完跟娘回屋。”她的脸色还是不太好,眉心有一道浅浅的竖纹,和父亲刚才那道如出一辙。她看着乐义宝的眼神里,除了平日的温柔,还多了一层东西,后怕。那种后怕像一层薄冰,覆在她眼底,一碰就会裂开。
乐义宝低下头,把泡了粥的馒头一口一口吃完。他吃得慢,因为他在想事。他想大哥明天要去铺子,想二哥明天要人接,想母亲那道竖纹,想父亲那半碗没喝完的粥。这个家像一张绷紧的弓,每个人都是弦上的一根丝,稍一用力就会断。
吃完饭,大哥站起来收碗。他摞碗的动作比平时重了些,碗碟碰得叮当响。二哥想溜,被大哥一个眼神钉在了椅子上。“你今天惹的事,自己跟娘说清楚。”大哥的声音不高,但带着长兄的威严。二哥翻了个白眼,小声嘀咕:“说什么说,爹都训过了。”大哥把一摞碗往桌上一墩:“爹训是爹训,娘担惊受怕一整天,你连句话都没有?”
二哥不吭声了。他磨磨蹭蹭地走到母亲面前,垂着头,脚尖蹭着砖缝,憋了半天,挤出一句:“娘,我错了。以后不去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母亲看了他一眼,叹了口气,伸手把他那件扯破的袖子拢了拢:“去把衣裳换了。明儿个我补。”
二哥如蒙大赦,一溜烟跑了。大哥端着碗去了厨房,回来时脸上的表情松动了些。他走到乐义宝身边,低头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在他头顶揉了一把:“你今儿个倒是机灵,知道跑回来。”乐义宝仰头看他,嘿嘿笑了一声,没说话。
“走吧,”大哥朝正房努了努嘴,“去看看娘。她今天吓得不轻。”
乐义宝跟着大哥往正房走。经过穿堂时,大哥忽然放慢了脚步,声音压得很低:“义宝,你说,爹今天在街上到底遇见了什么?二哥说爹本来在铺子里,听见南边枪响才跑出去的。爹那个人,铺子看得比命都重,能让他撂下铺子往外跑的,不是小事。”
乐义宝摇了摇头。他确实不知道。这些天他心里那口“井”一直沉默着,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扔什么下去都没回响。
大哥也没指望他回答,自顾自地往下说:“我明天去铺子,顺便打听打听。你在家老实待着,别学孝先。”他说着,嘴角扯了一下,像是想笑又没笑出来,那表情里有对二哥的埋怨,也有点别的什么。
到了正房门口,大哥先探头往里看了看。母亲正坐在灯下,手里拿着二哥那件破了的褂子,却没在补,只是捏着那块破口发呆。灯光照着她的侧脸,照出了眼角细细的纹路和鬓边几根早白的发丝。大哥站在门口,喉结动了动,喊了一声:“娘。”
母亲抬起头,看见兄弟俩,怔了一下,随即把褂子放下,招呼他们进来。大哥走进去,在母亲对面坐下,说:“娘,孝先的事您别搁心上了。我回头多盯着他点。他那个性子,不盯紧了不行。”母亲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也别太累着自己。铺子里的事,你爹心里有数。”
大哥没接话。他坐了一会儿,忽然说:“娘,我想去趟书房,找两本书看。”母亲点了点头。大哥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正靠在母亲身边,小脸贴着她的胳膊,眼睛却亮亮地看着大哥。
大哥犹豫了一瞬,说:“义宝,你来。帮我掌灯。”
乐义宝看了母亲一眼。母亲摸了摸他的头:“去吧。别待太晚。”她松开手的时候,指尖在他耳朵上轻轻刮了一下,那力道很轻,却带着某种不舍。
乐义宝跟着大哥出了正房。夜色已经沉下来了,院子里只有正房和书房两处亮着灯。大哥的步子很大,乐义宝要小跑才能跟上。两人穿过穿堂,拐进东跨院,进了大哥的屋子。
大哥的屋子不大,收拾得很利落。床铺得平平整整,桌上一摞书码得整整齐齐,墙上挂着一幅他自己写的字,“忍”。墨迹浓重,力透纸背,但落款处有一点洇墨,像是写到最后手抖了一下。乐义宝爬上椅子,把桌上的油灯拨亮了些。大哥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翻找着什么。他翻得很慢,手指在一摞旧本子中间拨来拨去。乐义宝坐在椅子上,两条短腿悬在桌沿下,一晃一晃的,眼睛四处打量。
他的目光落在大哥枕边,枕头底下露出半截纸角,牛皮纸的,毛边,和这间屋子里所有别的东西都不一样。它太旧了,旧得发黄,像被翻看过很多遍。乐义宝只是瞥了一眼,没多想,视线又移回大哥身上。大哥终于从抽屉里抽出一本《古文观止》,随手翻开一页,又停住了。他没有看书,目光越过书页,落在墙角某个看不见的地方,整个人像被什么定住了。
“大哥?”乐义宝轻轻叫了一声。
大哥回过神,摇了摇头,把书合上。“不看了,”他说,声音有些发紧,“你把灯吹了吧。”
乐义宝从椅子上滑下来,正要伸手去够灯罩,大哥忽然转过身,快步走到床边,伸手把枕头底下那封信抽了出来。他的动作太急,带翻了枕边一只粗瓷茶盏,茶盏在桌面上滚了半圈,碰出一声脆响。大哥没管它,只是把那封信攥在手里,站在灯下,一动不动。灯光从侧面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又高又瘦。乐义宝看见他的手指在信封边缘来来回回地摩挲,指甲盖泛着白。
“大哥,那是什么?”
大哥低头看了他一眼。灯光把他脸上的棱角照得分明。他沉默了很久,久到灯花爆了一次,久到窗外的更夫声远远地传过来。然后他把信从信封里抽出来,展开,铺在桌上。信纸很薄,抬头印着“燕京大学堂”四个红字。乐义宝不认识毛笔字,但大哥一个字一个字地看下去,看得极慢,极慢。看完之后,他把信纸重新折好,塞回信封,放回枕头底下,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埋葬什么。
“先生写的一封信。”大哥说,声音平平的,“夸我字写得好。”
乐义宝没有追问。他看见大哥的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节嘎嘎作响,又慢慢松开。屋子里安静了很久。远处有火车经过,汽笛声闷闷的,拖得很长。大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把灯苗吹得晃了晃。
“义宝,”他背对着乐义宝,声音很轻,“你说,一个人要是走了,家里怎么办?”
乐义宝站在灯下,看着大哥瘦削的背影。他太矮了,头只到大哥的腰,什么也看不见,只能看见窗外黑沉沉的夜和远处一两盏模糊的灯火。他想说点什么,想说我以后可以帮娘,想说我虽然小但我会长大,想说你放心去吧。可那些话堵在喉咙口,一个字也出不来。他只是站在那里,安安静静的。
过了很久,大哥伸手把窗关上了。他转过身,吹灭了灯。“回去睡吧。”他在黑暗里说,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明儿个还要早起。”
乐义宝摸黑往门口走。走到门边时,他停了一下,回过头。黑暗中他看不见大哥的脸,但他知道大哥还站在书桌旁边,在那封信的旁边。他张了张嘴,到底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上门,跑了。
小小的脚步声在跨院里响了几下,消失在通往正房的穿堂里。大哥站在黑暗的屋子里,很久没有动。然后他慢慢伸手,摸到枕头底下那个牛皮纸信封,拿出来,贴在胸口,站了很久。
乐义宝跑回自己屋里,自己脱了鞋,爬上床。被子被他裹成一团,他把脸埋进去,闻到了白天晒过的太阳味。外面更夫的梆子声又响了一遍,这次更远了,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
他闭上眼。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大哥站在灯下的那个背影,和枕头底下那半截牛皮纸信封。大哥到底在想什么?是走,还是留?那封信在枕头底下压了多久?他为什么一直不说?
这些问题像几颗石子,在他小小的胸腔里滚来滚去,找不到出口。他不知道答案。也许连大哥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他把被子裹得更紧了些,小小的身体蜷成一只虾米。窗外,1916年的夏夜正缓缓流过北京城的上空,带着远处若有若无的枪声、火车声、更夫的梆子声,和无数人翻来覆去的叹息声。而在乐府东跨院的某个房间里,一个十七岁的少年正对着一封信发呆。那信上到底写了什么,他到底会不会走,谁也不知道。在西厢房的被窝里,一个四岁的孩子正把大哥那个沉默的背影刻进记忆深处,带着满腹的疑问,沉沉睡去。
明天,他们都要早起。
(第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