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透,乐府上下便动了起来。
乐义宝被母亲摇醒,迷迷糊糊地穿好衣裳,扣子系歪了一颗,母亲伸手给他重新扣好。二厅里站满了人。父亲乐咏西坐在上首,手里转着那串檀木佛珠。母亲坐在旁边,大哥乐元可站在母亲身后,二哥乐孝先缩在角落里,脑袋垂着。奶娘、小孟、李二、门房老赵,还有几个铺子里的伙计,全都站在下首,鸦雀无声。
父亲抬了抬眼皮,开口了。
“昨儿个城里的事,你们都听说了。南城戒严,军队搜捕,正阳门外那条街封了大半天。咱们铺子没出大事,是运气。但运气这东西,靠不住。”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二哥身上。
“孝先。”
二哥浑身一激灵,抬起头来。“爹……”
“昨儿个的事,你记住了没有?”
“记住了记住了。以后下了学堂直接回家,哪儿也不去。”
“你上回也是这么说的。”父亲的声音没有起伏,“从今儿个起,你的月钱扣一半。下了学堂,你大哥去接你。你要是再敢往外跑……”
他没说完,只是把佛珠往桌上一搁。二哥缩了缩脖子,彻底蔫了。
“元可。”父亲转向大哥,“你今儿个去铺子,带上张福。”
一个身材魁梧的中年汉子从门外跨进来,足有六尺高,肩宽腰粗,胳膊比二哥的大腿还结实。他朝众人拱了拱手,往大哥身后一站,像一堵会走路的墙。
“张福跟着你,一来护着铺子,二来盯着你。有什么事让他跑回来报信。你自个儿别再往南城那边去。”
大哥点头:“知道了,爹。”
父亲最后环视了一圈,挥了挥手:“都散了吧。”
众人鱼贯而出。大哥带着张福往外走,经过乐义宝身边时低头看了他一眼。乐义宝仰头冲他笑了笑,大哥嘴角扯了一下,大步流星地出了门。
乐义宝正要跟着奶娘回西厢房,身后传来父亲的声音:“义宝,你留一下。”
母亲停住脚步,回头看父亲。父亲对她轻轻摇了摇头。母亲犹豫了一瞬,松开乐义宝的手,蹲下身摸了摸他的头,轻声说:“去吧。娘在外头等你。”
乐义宝走进书房。父亲坐在书案后面,晨光从窗纸外透进来,照在他半边脸上。他手里攥着那串佛珠,没在转。
“过来。”父亲朝他招了招手,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乐义宝走过去,父亲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盖上。四岁的身体很轻,父亲一条胳膊就能圈住。乐义宝闻到他身上烟草和药香混在一起的气味。
“昨儿个,”父亲开口了,声音比方才轻了许多,“你去济仁堂了?”
乐义宝点了点头:“嗯。跟大伯去的。”
“去做什么了?”
“看药材。大伯给我讲了几味药。”
父亲的手在他背上轻轻拍了两下。“你大伯那个人,喜欢小孩子。他愿意带你玩,爹不拦着。但你记住一件事。”
他低下头,把声音压得更低,嘴唇几乎贴着乐义宝的耳朵。
“出了这个门,济仁堂里看见的、听见的,回来跟谁都不要讲。跟你娘也不讲。懂不懂?”
乐义宝点头。
“懂。”他说。
父亲盯着他看了两秒,把他从膝盖上放下来,在他头顶拍了一下。“去吧。你娘在外头该等急了。”
乐义宝跑出书房。母亲果然在廊下站着,看见他出来,蹲下身一把将他搂进怀里。乐义宝闷闷地说:“娘,爹让我跟大哥去大伯那儿,看完就回来。张福也跟着,李二叔拉车。您别担心。”
母亲松开他,看着他的脸,最后只是叹了口气:“去吧。听你大哥的话,别乱跑。”
乐义宝点头,又抱了母亲一下,这才跑出去。
大哥是晌午前回来的。他经过穿堂时看见李二在廊下擦车,停住脚步问了一句:“李二叔,爹在哪儿?”
“在书房呢。”
大哥转身就往书房去了。乐义宝坐在后院的石阶上,看着大哥的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后。
书房的门关上了。大约一个时辰之后,门开了。大哥先出来,父亲站在门口,只说了一句“去吧”,就把门关上了。大哥站在院子里,仰头看了看天,然后朝后院走来。
他走到石阶前,在乐义宝旁边坐下。兄弟俩并排坐着,好一会儿没人说话。石阶被太阳晒得温热。远处的槐树上,知了扯着嗓子叫。
“大哥,”乐义宝先开口了,“你陪我去大伯那儿吧。”
大哥低头看了他一眼。“你去济仁堂?”
“嗯。爹说了,让你带我去。张福也跟着,李二叔拉车。”
大哥沉默了一会儿,捡起地上那根草茎,在手指间绕了两圈,又松开。“行。”他说,“我去跟娘说一声。”
母亲在正房里纳鞋底,听大哥说完,手里的针停住了。她看了看大哥,又看了看跟在后面进来的乐义宝,眉头拧成一团。“又去?昨儿个才出事,今儿个又去。你爹也是,怎么就同意了。”
“娘,”大哥开口了,声音很平,“我跟着,张福也跟着。就在济仁堂里面,哪儿也不去。看完就回来。”
母亲看着大哥,又看了看乐义宝,那小人儿正仰着脸,眼巴巴地望着她。她张了张嘴,最后只是把手里的鞋底往笸箩里一搁,叹了口气。“去吧去吧。早去早回。”
大哥应了一声。乐义宝欢天喜地地跑出去找李二套车。张福已经在门口等着了,高大的身躯往门边一站,门洞都显得窄了几分。
李二把洋车拉出来。大哥抱着乐义宝上了车,自己跟在旁边走。张福走在另一侧,步子稳当,眼睛不住地往两边扫。李二拉起车把,小跑着出了巷子,拐上了大街。
街上比昨天安静了许多。店铺大多开着门,但客人稀少。偶尔有穿灰军装的士兵走过,步子很急,目不斜视。路边的墙上还残留着昨夜的告示,被风撕了半边。
拐过两个街口,济仁堂的匾额便出现在眼前。黑底金字,漆面有些剥落,“济仁堂”三个字却依然苍劲有力,落款是“乐镜宇”三个小字。两扇朱漆门敞着,里面飘出浓重的药香。
李二把车停在门口。大哥抱乐义宝下车,张福跟在后头。三人刚跨进门槛,柜台后面的伙计便认出了乐义宝,笑着朝里喊了一声:“大伯!三少爷来了!”
里屋的门帘一掀,乐镜宇走了出来。
他五十开外,身量不高,但肩宽背厚,走路带风。一张圆脸,浓眉大眼,嘴角天生往上翘,不笑的时候也像含着三分笑意。他穿一件古铜色的团花长衫,外面罩着青布马甲。他手里正拿着一截甘草,边走边嚼,看见乐义宝,哈哈大笑起来。
那笑声极为响亮,像一面铜锣在屋里猛地一敲。他三两步走到乐义宝面前,弯腰一把将他举起来,举过头顶转了一圈,又稳稳地放下来,在他脑袋上拍了一下。
“好小子!昨天才来,今儿个又来了!我就说你比你爹强!”他声如洪钟,震得乐义宝耳朵嗡嗡响。大哥在一旁拱手行礼:“大伯。”
乐镜宇这才注意到大哥,转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又哈哈大笑起来:“元可!长这么高了!像你爹年轻时候,但比你爹好看!”他说着,伸手在大哥肩上重重拍了两下。乐镜宇的笑声又响起来,像一串鞭炮在屋里炸开,伙计们也跟着笑,连张福那张不苟言笑的脸上都浮出了一丝笑意。
“来来来,进来坐。”乐镜宇把乐义宝放下,一手牵着他,一手招呼大哥,往后院走。张福和李二被伙计引到院里的石凳上坐下。乐镜宇回头看了他们一眼,摆摆手:“你们在这儿等着,没事。”
后院不大,但收拾得干净。墙角种着一棵老石榴树,枝头挂着青涩的小果子。树下摆着一张石桌,几把竹椅。乐镜宇把乐义宝和大哥让到竹椅上坐下,自己拉了把椅子坐在对面,从腰间的鼻烟壶里倒了一撮烟丝在掌心,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打了个响亮的喷嚏,又哈哈大笑起来。
“你爹让你来的?”他问乐义宝,眼睛里却看着大哥。
“爹让我跟大哥来的。”乐义宝说。
乐镜宇点了点头,没有多问,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说:“走,看看你那些瓶子去。”
他领着兄弟俩穿过一道月洞门,拐进一间偏房。推开门,一股浓烈的、略带酸味的甜腥气扑面而来。屋里光线暗,只有高处一扇小窗透着光。乐镜宇走到角落的一张木案前,案上摆着一排玻璃器皿,几个大小不一的广口瓶,瓶口用纱布扎着,里面盛着不同颜色的液体和固体。有的瓶里是暗黄色的粉末,有的是灰白色的糊状物,还有的瓶里液体浑浊,表面浮着一层灰绿色的霉斑,散发出一股刺鼻的酸腐气。
乐镜宇在那排瓶子前站定,双手往腰上一叉,下巴朝木案一抬,圆脸上那副惯常的大笑收了几分,换上一个认真打量的神情。“喏,你那些宝贝。我按你说的法子养了四个月,点青霉这东西娇气得很。温度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我这点地方、这点家伙什,能养出两瓶来,已经算运气了。你自个儿瞅瞅,长得怎么样。”
乐义宝走近木案,踮起脚。他先看的是那只结着结晶的广口瓶,纱布揭开,瓶底那层淡黄色的粉末还在,安安静静地躺着。但他的目光往旁边一扫,心就沉了下去。旁边两只瓶子里,液体已经浑浊发黑,表面浮着一层厚厚的灰绿色霉斑。再旁边一只,瓶壁上凝着细密的水珠,里面的东西已经分辨不出原来的颜色,只剩下一团黏糊糊的暗褐色。还有一只,瓶口纱布上积了灰,里面的液体几乎干涸,只在瓶底结了一层干裂的膜。
他一只一只地看过去。五只瓶子里,只有两只还勉强能看出点样子。其余三只,全都失败了。
他闭上眼,在意识深处唤了一声那个沉默已久的搜索框。这些天它一直像一口被堵住的井,但此刻,井口微微松动了一下,一股极细的信息流渗了出来。
“青霉菌培养物。点青霉,表面培养法。青霉素含量:极低。纯度:未经提取。有效性:不适用于临床。”
不适用于临床。乐义宝在心里默默重复了一遍。他睁开眼,目光重新落在那排瓶子上。两只勉强能看的,三只彻底失败的。这就是他和大伯这四个月全部的成果。
“义宝?”大哥的声音把他拉了回来,“你怎么了?盯着这瓶子看了半天。”
乐义宝猛地回神,赶紧摇了摇头,含糊地说:“没事,就是这东西看着奇怪。”
大哥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他看了看那只玻璃瓶,又看了看乐义宝,显然不信。“你到底在看什么?”
乐义宝没有回答。他转过身,朝木案旁边看去,乐镜宇正站在那张小木桌前,背对着他们,手里握着一支秃了头的毛笔,在本子上写写画画。他写得很快,笔尖在纸面上沙沙作响,偶尔停下来,凑到瓶子跟前看一眼,又低头继续写。本子上已经记了好几页,有字有画,还标注了日期和天气。他写得极专注,肩背微微弓着,嘴角紧抿,那张平时总是挂着大笑的圆脸上,此刻只剩下一种沉静的、几乎称得上严肃的神情。
“大伯,”乐义宝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偏房里格外清晰,“这几瓶点青霉,大部分都没养好。”
乐镜宇的笔停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了乐义宝一眼,浓眉挑了起来,圆脸上浮出一个意外又高兴的笑。“你小子,眼睛倒毒。”他把笔搁下,走过来,伸手在那排瓶子上方比划了一下,“我按你说的法子养了四个月,可这东西娇气得很。温度高了不行,低了也不行。我这点地方、这点家伙什,能养出两瓶来,已经算运气了。”
他弯腰凑到乐义宝面前,圆脸上的笑意收了收,露出一个认真打量人的神情。“你倒说说,剩下的怎么弄?”
乐义宝心里一紧。大伯那双浓眉底下的大眼睛正盯着他,眼神里有一种做生意的人特有的精明,也有一种长辈对晚辈的逗弄。但在这两层底下,还藏着点什么,像是一个人在黑屋子里走了太久,忽然听见了另一个人的脚步声。
“得换大屋子,多摆架子,挑几个手稳心细的人专门盯着。”乐义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温度、湿度、时辰,都要记下来。这一批点青霉失败了不要紧,下一批再试。大伯,咱们已经养了四个月,再养四个月,总能筛出一株好的。”
乐镜宇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哈哈大笑起来。那笑声比方才更响,震得瓶子里的液体都仿佛在轻轻晃动。“你小子,嘴比你还严!”他在乐义宝脑袋上拍了一下,“行,大伯就接着养。养不成,权当玩。养成了——”
他没往下说,只是伸手在那排玻璃瓶上轻轻拂了一下,像在抚摸什么活物。
大哥站在木案边上,两只手抱在胸前,眉头微微拧着。他没有再追问那瓶子里到底是什么,也没有再催促乐义宝离开。他只是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在乐义宝和大伯之间来回移动。偏房里的光线暗沉沉的,只有高处那扇小窗漏下一道光柱,照在木案上那排玻璃瓶上,照在两个凑在一起的人影上。一老一少,一个问,一个答。大哥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站在了什么地方的门外,听得见门里有人在说话,却听不清说的是什么。
他没有出声。只是静静地站着,看着。
窗外的石榴树上,有只麻雀扑棱棱地扇了几下翅膀,又归于沉寂。
(第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