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犹豫。
身体在倾斜的金属表面上滑行的速度已经快到了极限,齿轮的齿刃在身侧疯狂旋转,切割着空气,发出尖锐的、像是万千蜂群同时振翅的嗡鸣声。
沈教授的声音在那一刻被彻底淹没,只剩下最后两个字的残响,像是从深水里传来的、模糊的气泡破裂声。
我松开了手。
身体被重力拽向下方,朝着那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深海明珠坠去——但明珠周围的齿轮,正在以一种令人绝望的速度疯狂咬合。
两块直径超过五米的青铜齿轮,正从左右两个方向同时旋转、靠近。
它们的齿刃在幽蓝的光芒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每一个齿尖都沾满了某种暗红色的、已经干涸成黑色的污渍——那是陈年血垢,被无数次啮合研磨成了金属表面的一部分。
我能听到它们靠近的声音。
“嘎吱——嘎吱——”
沉重的、不可阻挡的、像是某种远古巨兽磨牙的声音,每一声都伴随着空气被挤压的爆鸣。
我看着那两块齿轮之间的缝隙在急速缩小——三米、两米、一米半——
然后,我动了。
双脚在坠落的过程中猛地蹬在身后那块正在疯狂旋转的斜齿轮边缘,借着反弹力,身体像是被无形的弓弦弹射出去,朝着那两块即将啮合的巨型齿轮——正面冲去。
沈教授的尖叫在身后炸开,但我已经听不清具体内容。
风声灌入耳膜,带着金属和海盐的气味,冰冷、刺痛、像是无数根细针同时扎进耳道。
两块齿轮的边缘在视野中急速放大。
我能看清它们表面的每一处锈迹、每一道划痕、每一个齿尖上凝结的深色污垢。
我能感觉到它们旋转时带起的气流,滚烫的、带着金属灼烧气息的热浪,扑面而来。
半米。
三十厘米。
十厘米。
我双手猛地按在左侧齿轮的盘面上。
掌心触碰到冰冷金属的那一瞬间,一股剧烈的、像是被高压电击中的刺痛感从指尖炸开,顺着经络疯狂蔓延,直冲脊椎。
金手指。
我“窃取”了。
不是窃取齿轮本身,而是窃取它们旋转时携带的“惯性”——那是一种属于物理运动的、纯粹的动能,是质量与速度的乘积,是牛顿三大定律中最基础、最不可抗拒的那一股力量。
冲击。
像是被一辆高速行驶的列车迎面撞上。
巨大的、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仿佛要将五脏六腑从胸腔里挤出去的恐怖冲力,从掌心灌入,沿着骨骼、经络、血管、神经末梢,以光速扩散到全身每一个细胞。
我的喉咙里冲出一声低吼。
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纯粹的、被极限压力压迫时身体本能的嘶吼,像是野兽被踩住尾巴时发出的哀嚎。
然后,血珠渗出来了。
从毛孔里,从皮肤表面,从每一寸被那股恐怖惯性冲击过的区域,渗出了细密的、殷红的血珠。
它们在金属表面上瞬间被高温蒸发,化成一缕缕红色的、带着铁锈味的轻烟,被齿轮旋转带起的飓风吹散。
但惯性——被我窃取的那股动能——正在我的骨骼里咆哮。
它试图撕裂我,试图将我的肌肉纤维一根根扯断,试图将我的关节一寸寸碾碎,试图将我的身体像一个被过度充气的气球一样撑爆。
我没有让它得逞。
在那股力量即将突破我身体承受极限的前一秒,我猛地松开了双手。
被窃取的惯性失去了束缚,它沿着我身体的运动轨迹,朝着与齿轮旋转相反的方向——疯狂释放。
“嘭!”
我被弹射了出去。
像一颗被弩机射出的箭矢,像一枚被火山喷发弹出的岩石,像一个被龙卷风从地面卷起的纸片——我的身体在那股力量的推动下,以一种不属于人类的速度,穿过了两块齿轮最后啮合的缝隙。
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金属撞击。
两块齿轮彻底合拢了。
如果我晚了哪怕零点一秒,此刻的我,就会像赵四一样,被那些巨大的金属齿刃撕成碎片。
我撞在了一块相对平稳的平台上。
冲击力让我的五脏六腑像是移了位,胃里涌上一股酸涩的液体,呛得我几乎窒息。
但我没有时间调整呼吸,因为那股被我窃取的惯性,还在我的身体里肆虐。
骨骼在发出哀鸣。
我能感觉到它们——肋骨、脊椎、四肢的长骨——每一根都在以某种频率震颤,像是被过度绷紧的琴弦,随时可能崩断。
我咬紧牙关,强行将那股力量压下去。
然后,我扭动了肩膀。
故意的。
左肩向前,右肩向后,然后猛地一拧——
“咔嚓。”
那是我自己制造的、肩关节错位的声音。
很轻,但在这嘈杂的齿轮舱室里,足够让身后的人听到。
“阿海!”沈教授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带着惊恐和担忧,“你的胳膊——”
我转过身,用一种夸张的、扭曲的表情看着他,然后故意让自己的左臂以一种不自然的角度垂下。
“没事。”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强装镇定的虚伪,“疍家……不外传的缩骨功……能把骨头暂时挪开……让身体变小……”
沈教授的眼睛瞪大了,嘴巴张着,想要说什么,但在我那副“痛苦却强撑”的表情下,他选择了沉默。
只是那双眼睛里的疑虑,还没有完全消散。
我没有时间去管他的疑虑。
因为另一侧,传来了金属碰撞的声响。
阿虎。
那个赤裸上身、肌肉虬结的巨汉,此刻正从一堆散落的齿轮残骸中爬起来,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里的凶光丝毫未减。
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把短刀。
那不是普通的刀——刀身只有巴掌长,但通体漆黑,表面泛着某种像是油脂般的、不祥的光泽。
刀刃的边缘极其锋利,在幽蓝的光芒下,几乎看不见它的厚度。
那是特制的。
专门用来对付某种……不是普通人类的东西。
阿虎没有说话。
他只是用那双死死盯着我的眼睛,表达着他的意图——杀了我,不惜一切代价。
然后,他扑了过来。
动作快得像是某种被激怒的猛兽,短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黑色的弧线,直刺我的右侧肋下——那是人体最脆弱的部位之一,没有肋骨保护,只有薄薄的肌肉和皮肤。
我没有闪避。
反而——迎了上去。
右脚猛地向前踏出一步,身体前倾,左手——那只“错位”的、垂在身侧的手——在那一瞬间猛地抬起,掌心朝外,精准地拍在了阿虎刺来的短刀刀背上。
“啪!”
那不是肉掌与金属碰撞的声音,更像是某种更沉重的、带有质量的东西与刀身撞击时发出的闷响。
我“窃取”的惯性,还没有完全消散。
残存在我骨骼里的、那股来自齿轮旋转的动能,在那一瞬间,通过我的掌心,全部灌入了阿虎的短刀。
阿虎的瞳孔在那一刻猛地收缩。
我能看清他眼睛里的每一个细节——血丝、惊恐、还有一丝……不解。
他不明白,为什么一个看起来已经筋疲力尽的人,能爆发出这样的力量。
但他没有时间去思考。
那股从刀身传来的巨力,超出了他的承受极限。
“嘶——”
那是布料被撕裂的声音。
阿虎右臂的袖子——那件粗布制成的、沾满油污和血渍的衣物——在那一瞬间被震成了碎片,像是被无形的手从他手臂上生生剥离。
他的身体失去了平衡,整个人朝着右侧踉跄了两步。
而我——在那一掌拍出的同时,身体已经朝着左侧倾斜,借助那股反弹力,迅速脱离了阿虎的攻击范围。
阿虎的短刀刺空了。
但他的噩梦才刚刚开始。
因为在他踉跄的方向,在他身体失去平衡的那一瞬间——
莫铁出现了。
那尊锈迹斑斑的铜像,此刻正从舱室的上方俯冲而下,黄铜义肢在幽蓝的光芒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手中的长矛高高举起,矛尖指向下方——指向阿虎失去平衡的身体。
“当——!”
那是金属与金属碰撞的声音,尖锐、刺耳、像是寺庙里的铜锣被重锤敲击。
莫铁的铜质义肢,精准地撞在了阿虎的后背上。
火花四溅。
阿虎的身体在那一刻像是被某种巨力拍扁的苍蝇,整个人猛地向前扑倒,手中的短刀脱手飞出,在金属地面上弹跳了几下,消失在黑暗的缝隙中。
而莫铁——那尊被我之前击倒的铜像——在撞击的反作用力下,身体朝着相反的方向弹开,黄铜义肢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然后重重地砸在一块倾斜的齿轮表面上。
两人在火花中纠缠、翻滚、碰撞,像两块被风暴卷起的碎片,朝着舱室的底层——那个堆满了金属废渣、齿轮残骸和……血肉的废渣池——坠落下去。
我没有时间去看他们是否还活着。
因为我的身体,已经在朝着另一个方向移动。
动力心脏。
那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深海明珠,此刻正悬浮在舱室的中心,被一个六角形的精钢囚笼锁住。
囚笼的六面,每一面都镶嵌着某种古老的、散发着淡金色光芒的符文,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像是冰霜般的白色晶体。
我接近了它。
在距离囚笼还有大约十米的位置,我停下了脚步。
因为——
“嗖——嗖——嗖——”
三枚骨箭,从囚笼表面的缝隙中射出,带着破空的尖啸,朝着我的方向飞来。
我侧身闪避。
骨箭从我的肩头掠过,擦破了皮肤,带起一阵火辣辣的疼痛。
然后,我看到了它们的尾端——骨箭的尾端,涂抹着一层暗绿色的、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液体。
那是某种深海生物的毒素,足以让一个成年人在三秒内失去意识,在十秒内停止呼吸。
我没有再靠近。
而是蹲下身,观察。
囚笼每隔三秒,就会射出数枚骨箭,方向固定,覆盖了从六个角度接近的所有路径。
三秒。
我开始计数。
一、二、三——
又是三枚,从不同的缝隙射出,角度略有变化,但整体覆盖范围不变。
我抬起头,顺着骨箭的轨迹看向上方。
水流。
在囚笼的正上方,有一道细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水流,从舱室顶部的某个暗道中流出,以某种有规律的频率脉动。
每一次脉动,都会触发一次骨箭发射。
水流的脉冲频率,控制着骨箭的发射节奏。
我低下头,目光扫过脚下的金属地面。
那里,散落着一些东西——齿轮残骸、金属碎片、血迹,还有——
一块炸药残片。
那是赵四之前使用的黑火药发射器的遗留物,被爆炸的冲击波弹射到了这里。
我捡起它,掂了掂重量。
然后,我找到了目标。
在囚笼的左侧,有一个小型的传动轴,连接着囚笼的旋转机构和上方的主齿轮组。
传动轴的表面,有一道狭窄的齿缝。
我爬了过去。
在骨箭的间隙中——利用那三秒的间隔——我将那块炸药残片,精准地卡在了齿缝里。
“嘎——”
传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呻吟,然后——停了下来。
炸药没有引爆。
但它的质量,阻滞了传动轴的运转,就像一个楔子钉进了齿轮的缝隙。
上方的水流脉冲还在继续,但由于传动轴被阻滞,骨箭的发射出现了延迟——大约半秒。
半秒。
足够了。
我猛地起身,朝着囚笼冲去。
三步。
两步。
一步。
我的手,已经触碰到了囚笼的精钢表面——
然后,我停住了。
因为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从囚笼的后方,从那颗散发着幽蓝光芒的深海明珠的阴影里,传来了一声低沉的、带着浓重血腥味的笑声。
“嘿嘿嘿……”
苏万全。
他从黑暗中走出来,左腿以一种诡异的角度扭曲着,浑身是血,但那双眼睛里的疯狂——那种纯粹的、不计后果的、像是要将整个世界拖入地狱的疯狂——比任何时候都要浓烈。
他的右手里,握着一个东西。
一个巴掌大小的、黑色的、表面闪烁着红色指示灯的装置。
引爆器。
他用拇指,轻轻按在了那个装置的顶部按钮上,然后,冲我咧开嘴,露出一口被鲜血染红的牙齿。
“阿海,”他的声音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低语,“你知道这东西连着哪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