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门房老赵进来通报,说济仁堂的孙掌柜来了,在二厅等着。
乐义宝和大哥乐元可走到二厅,孙掌柜已经坐在那里了,手边放着一只油纸包,面前摆着一盏茶。他见兄弟俩进来,站起来拱了拱手,把油纸包打开,抽出最上面那张纸递过来:“三少爷,大少爷,地契拿到了。”
乐义宝踮着脚凑到案前。大哥站在他身后,伸手把那张纸往他这边推了推。纸上密密麻麻的毛笔字,盖着鲜红的官印。乐义宝认不全,但“东四牌楼”“铁狮子胡同”“后巷”“宅基”“三进”这些字看明白了。
“东四牌楼铁狮子胡同后巷,”他抬起头,“离乐府多远?”
“两条街,拐两个弯就到。”孙掌柜把地契收好,又拿起下面那张手绘的平面图,“三进的院子,前院不大,中院宽敞,后院有一口水井。正北三间瓦房,东西各两间厢房。以前是个皮货商的宅子,生意垮了急着出手。我看了三趟,屋子结实,瓦也没塌,就是院子里草长得高。收拾两天就能用。”
乐义宝的目光在图上走了一圈,手指点着东厢房:“这里摆架子。每间进深两丈,摆四排架子,每排三层,一层十个皿。东西厢房加起来,一次能养两百四十瓶。”
大哥在旁边听着,眉头微微动了一下,没说话。
孙掌柜的笔在流水簿上沙沙地走,一条一条记下来。写完了,他把簿子合上,朝门口看了一眼。乐义宝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门边靠着一个瘦小的少年。
那少年约莫十一二岁,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布短衫,袖口挽了两道,露出的手腕细得像麻秆。圆脸,皮肤微黑,一双眼睛又黑又亮。他站在门框边上,不往屋里凑,也不四处张望,两只脚像生了根一样钉在那里。
“后街那个小子,”孙掌柜说,“姓周,没名字,人都叫他周小子。他爹以前是七爷铺子里的伙计,三年前染了时疫没了。他娘带着他过了一年,也走了。七爷念着旧情,一直让粮行那边照看着。这回七爷说库房这边要人,就让这小子过来了。”
乐义宝看了少年一眼。少年没有躲,也没有讨好地笑,只是直直地回望着他,眼睛里的东西很硬。
“你认得字?”乐义宝问。
“认得一些。”
“会写吗?”
“会写几个。写得不好。”
“写得不好不要紧,跟着学。”乐义宝说,“从今天起你跟着我大哥做记录。不用搬东西,不用跑腿,就是拿笔、看瓶子、记数。”
周小子点了一下头,没有说谢谢,也没有笑。他把两只手从袖子里伸出来,搓了搓。
孙掌柜把地契和平面图重新包好,揣进怀里,站起来朝门口一挥手:“走吧,看看去。”
李二已经在乐府门口等着了,旁边站着张福。乐义宝走在前面,大哥走在他旁边,周小子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张福走在最后。
一行六人穿过两条街,拐进一条又一条越来越窄的巷子。拐过第三个弯,孙掌柜在一扇窄院门前停下。榆木门,漆皮几乎掉光了。门没上锁,只用一根麻绳松松系着。孙掌柜解开麻绳,推开门,门轴发出一声沉闷的吱呀。
院子比乐义宝想象的大。前院不大,迎面一道影壁,砖缝里长满了青苔。绕过影壁,中院豁然开朗。正北三间瓦房,东西各两间厢房,骨架都还结实,只是窗纸破了,风从窟窿里灌进去。院子正中央长满了齐膝高的荒草,枯黄一片,墙角几株野菊撑着几朵碎黄的花。荒草中间隐约可见一条青砖小径,从正房门口延伸到月洞门前。
乐义宝站在中院中央,慢慢转了一圈。他抬头看正房的房梁,又走到东厢房门口,踮脚从破窗往里看。里面空荡荡的,墙皮剥落,地上积了一层灰。他的目光在墙壁、柱子、窗框上来回扫了几遍。
“东厢房三间,进深两丈,够摆四排架子。每排三层,一层十个皿。东西厢房加起来,一次能养两百四十瓶。”他小声念叨着,又转向西厢房,“西厢房做工具间和记录室,靠窗摆桌子,白天不用点灯也够亮。正房中间做堂屋,两边住人。周小子住西间,大哥要是忙得晚了,也能在东间歇。”
大哥站在中院中央,两手抱在胸前,目光从东厢房扫到西厢房,又从正房扫到月洞门。他没有像乐义宝那样凑到窗前往里看,只是安安静静地站着,把整个院子收进眼底。
孙掌柜站在乐义宝身后,把话一一记下。写完了,他把簿子合上,看了看天色,朝兄弟俩拱了拱手。
“大少爷,三少爷,宅子您二位也看了,该量的尺寸也量了。剩下的事,我得先回去跟七爷说一声。木料、玻璃皿、搭架子的工匠,这些都得七爷点头。我做不了主。”
乐义宝点了点头。“应该的。孙掌柜辛苦了。”
“不辛苦。”孙掌柜笑着摆了摆手,又看了周小子一眼,“这小子就交给两位少爷了。明儿个我让木匠先过来,把东厢房的架子搭起来。窗纸和收拾院子的事,两位少爷看着安排就行,回头报个数给七爷。周小子的月钱,七爷说了,从济仁堂这边支,跟铺子里的伙计一样。”
乐义宝应了一声。孙掌柜转身往外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们一眼。“七爷说了,这宅子的事,对外只说是乐府租的库房,放药材用的。两位少爷心里有数就行。”
“知道了。”大哥开口了,声音很稳。
孙掌柜这才放心地点了点头,提着长衫下摆,快步出了月洞门。脚步声穿过前院,院门吱呀一声开了又合,不多时便安静了。
院子里只剩下乐义宝、大哥、周小子和张福。
大哥又看了一圈,走到东厢房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拍了拍,又蹲下去看了看门槛石。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乐义宝说:“架子的事,明天木匠来了你盯着,尺寸别弄错。”
乐义宝点了点头。
“走吧,”大哥朝周小子招了招手,“回家。”
周小子从东厢房门口走过来。他刚才蹲在那里拔了一丛挡门的枯草,两只手上沾满了泥,脸上也蹭了一道灰印子。他在裤子上蹭了两下手,跟在乐义宝身后。
张福走在最后,把那根麻绳重新系在门环上,系得不紧不松。四人出了巷子,拐上大街。日头已经升到头顶了,照在身上暖融融的。乐义宝走在前面,大哥走在他旁边,周小子跟在后面半步远的地方,张福走在最后。
穿过两条街,拐进乐府所在的巷子时,乐义宝放慢了脚步。他回过头,看了周小子一眼。少年正低着头走路,眼睛盯着地上的石板缝,步子不紧不慢。
“周小子,”乐义宝说,“进了这个门,你就说是大伯铺子里的学徒,来府上帮忙的。别的不要说。”
周小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没有多问。
大哥走在旁边,听见这话,侧头看了乐义宝一眼,没有说什么。
乐义宝走到乐府门口,推开门。院子里传来奶娘的声音,在厨房那边喊着什么。他跨过门槛,回头朝周小子招了招手。
“进来吧。”
周小子跟了进去。他的脚步在门槛前停了一瞬,低头看了看那道门槛,然后抬起脚,稳稳地跨了过去。
大哥和张福随后进来。张福把门带上。
院子里,小孟正端着一盆水从厨房出来,看见兄弟俩,先是一愣,随即笑着迎上来:“大少爷,三少爷回来了!”她的目光落在后面那个瘦小的少年身上,脚步顿了顿,又看向乐义宝。
“小孟姐,”乐义宝说,“这是大伯铺子里的学徒,叫周小子。今儿个来府上帮忙的。你带他去厨房,先弄点吃的,等会儿跟我们一起吃饭。”
小孟应了一声,朝周小子招了招手:“跟我来吧。”
周小子看了乐义宝一眼。乐义宝朝他点了点头。他便跟在小孟身后,穿过院子,往厨房去了。
小孟领着周小子走到厨房门口,忽然回过头来,朝乐义宝喊了一声:“三少爷!”
他停住脚步。
“夫人说了,让您和大哥去正房吃饭。”小孟说完,又补了一句,“大哥已经回来了,在正房等着呢。”
乐义宝点了点头,转身朝正房走去。大哥走在他旁边,步子比他大,但放慢了等他。
正房里,母亲张兆莹已经坐在桌边了。桌上摆了四菜一汤,比平日多了两样,一盘红烧肉,一碟炒鸡蛋。二哥的位子是空的。
母亲看见兄弟俩进来,朝他们招了招手:“快坐。你爹今儿个在铺子里忙,不回来吃了。孝先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不等他了,咱们先吃。”
乐义宝爬上椅子,坐在母亲旁边。大哥在他对面坐下。母亲拿起筷子,先给乐义宝夹了一块红烧肉,又给大哥夹了一筷炒鸡蛋。
“今儿个去看房子了?”母亲问。
“嗯。”乐义宝点头,“大伯租的库房,放药材用的。”
“远不远?”
“两条街,拐两个弯。”
母亲又给他碗里添了一勺汤。“你大伯那个人,做事稳妥。他安排的事,娘放心。就是你老往外跑,娘心里不踏实。”
大哥放下筷子,开口了:“娘,我跟着呢。还有张福。出不了事。”
母亲看了大哥一眼,没再说什么,只是低头扒了两口饭。
乐义宝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吃完了碗里的饭。二哥的位子一直空着,母亲往那边看了两眼,叹了口气。
吃完饭,大哥放下筷子,站起来说:“娘,我去书房了。”他朝乐义宝看了一眼,转身出了正房。
乐义宝从椅子上滑下来,正要往外跑,被母亲一把拉住。“急什么,刚吃完饭,坐会儿再走。”母亲把他拉到身边,伸手给他擦了擦嘴角的油渍。
乐义宝顺势靠在母亲身上,小脸贴着她的胳膊,仰头看着她。母亲低头看他,眼神里的那层薄冰化了大半,只剩下温温的水。“怎么了?又想要什么?”
“不想要什么。”乐义宝说,声音软软的,“就是靠一会儿。”
母亲轻轻笑了一声,伸手在他额头上点了点:“你这孩子,一天到晚往外跑,回来就知道黏人。”
乐义宝又蹭了蹭,把脸埋进母亲的袖子里。他闷闷地说:“娘,我下午还出去一趟。”
“又出去?”母亲的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
“嗯。大伯那边还有事。”乐义宝仰起脸,看着她,“大哥跟着呢。”
母亲沉默了一瞬,叹了口气,松开手。“去吧。别太晚回来。”
乐义宝从母亲身边跑开,出了正房,穿过院子,一路小跑到东跨院。大哥的书房门虚掩着,他推开门,探头进去。大哥正坐在书桌前,手里捏着一卷账册。听见门响,大哥抬起头来。
“来了?”大哥看了他一眼,“把门关上。”
乐义宝进去,反手把门带上,走到书桌旁边,爬上椅子。大哥把账册翻了一页,手指在一行数字上停住了,眉头微微拧着。
乐义宝安安静静地坐在旁边,没出声。屋子里只有账册翻页的沙沙声和远处院子里偶尔传来的鸟叫。
过了一会儿,乐义宝开口了:“大哥,周小子来了,可光靠他一个人还是不够。药房那边收拾、搭架子、糊窗纸,人手不够。大伯那边说能凑五个人,可那五个人都在铺子里有活干,不能全抽出来。”
大哥把笔搁下,看了他一眼。“你想说什么?”
“还有没有别的入手?”乐义宝问,“你这边,或者爹那边,能再抽个人出来吗?”
大哥沉默了一瞬,把账册合上,靠在椅背上。他的目光越过乐义宝的头顶,落在墙角那幅“忍”字上,看了好几秒。
“爹那边,抽不出来。”他开口了,声音很平,“铺子里三个伙计,一个萝卜一个坑。再说,这事不能让爹知道太多。”
乐义宝没接话。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搁在膝盖上的手,想了片刻,忽然抬起头来。
“二哥。”
大哥的眉头动了一下。“孝先?”
“嗯。”乐义宝点了点头,“二哥那个人,看着不着调,可他机灵。他天天被关在家里,爹的禁足令还没解,他憋得慌。你要是给他个差事,让他觉得是自己在做大事,他反而能坐得住。”
大哥没有立刻接话,只是用拇指摩挲着账册的封皮。过了几息,他开口了:“他那张嘴,不严。万一在外面说漏了……”
“所以先不跟他说真的。”乐义宝说,“就跟他说,大伯租了个库房放药材,需要人手帮忙搬东西、看仓库。让他来干点杂活,顺便盯着那个院子。等他习惯了,再慢慢让他接触记录的事。”
大哥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有审视,也有一种很淡的、几乎看不出来的笑意。他把账册重新翻开,拿起笔,在废纸上写了一个“孝”字,又在旁边打了个圈。
“行,”他说,“先找他。走吧,我跟你一起去。”
乐义宝愣了一下:“你也去?”
“嗯。”大哥站起来,把账册合上搁进抽屉,“他在家窝着还好,要是又溜出去了,你一个人叫不回来。”
两人出了书房,穿过院子。张福正蹲在廊下擦鞋,见他们出来,站起来把布往腰带上一别,默默跟了上来。
三人先去了西跨院。二哥的屋子门虚掩着,推开门,里面空无一人。桌上蛐蛐罐还在,被子揉成一团,但人不见了。乐义宝伸手摸了摸床铺,凉的。
大哥的脸色沉了下来。他看了张福一眼,张福会意,大步走向门房。门房老赵正蹲在门槛上抽旱烟,张福问了两句,回头朝大哥摇了摇头。
“又溜了。”乐义宝说。
大哥没说话,转身就往大门走。乐义宝和张福跟在后面。出了乐府,大哥步子很快,乐义宝小跑着才能跟上。张福走在前面,眼睛往两边扫。
“蛐蛐市。”乐义宝说。
大哥点了点头,没回头。
三人穿过两条街,拐进城南那片露天市场。天刚过午,蛐蛐市里人声鼎沸,几个棚子下面围满了人。有蹲在地上翻罐子的,有站着看热闹的,还有几个半大孩子挤在人群里起哄。
乐义宝一眼就看见了二哥。他蹲在一个摊子前面,背对着街口,两只手捧着一只蛐蛐罐,歪着头往里看。旁边还蹲着两个少年,一个瘦高,一个矮胖,都是十五六岁的模样,正拍着大腿叫好。二哥的蛐蛐罐里,两只蛐蛐正在开牙,斗得正凶。
大哥站在街口,看着二哥蹲在地上的背影,两手抱在胸前,脸色铁青。张福站在他身后半步,沉默地等着。
二哥毫无察觉,把蛐蛐罐往耳边凑了凑,嘴里喊着:“咬!咬它!”
大哥大步走过去。走到二哥身后,站定。二哥旁边那个瘦高少年先看见了大哥,愣了一下,扯了扯二哥的袖子。二哥不耐烦地甩开:“别闹,快赢了……”
“孝先。”
大哥的声音不高,但很清晰。二哥的手僵在半空,整个人定了一瞬。然后他慢慢转过头,仰着脸看见大哥站在身后,脸上的笑一点一点地冻住了。
“大……大哥。”二哥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只蛐蛐罐。
“爹让你在家待着。”大哥说,声音平得没有起伏。
二哥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大哥没给他机会。他朝张福偏了一下头:“张福,带他回去。”
张福走上前一步,伸手抓住二哥的胳膊。二哥挣了一下,张福的手像铁箍一样,纹丝不动。二哥的脸涨红了,张嘴想嚷,大哥看了他一眼,那目光沉沉的,像一盆冷水浇下来。二哥把话咽了回去。
“出了事我担着。”大哥对张福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了地。
张福点了一下头,拉着二哥往街口走。二哥被他拽着胳膊,步子踉跄,回头看了大哥一眼。大哥站在原地,没有看他,只是看着那个摊子上被人遗忘的蛐蛐罐。罐子里两只蛐蛐还在斗,却已经没人看了。
四人穿过蛐蛐市,拐上大街。二哥被张福拉着胳膊,走在最后面。他垂着脑袋,步子拖沓,经过乐义宝身边时抬了一下眼皮,那眼神里有窘迫,也有点别的什么。乐义宝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乐府,张福把二哥送到西跨院门口才松手。二哥一声不吭地进了屋,把门关上了。大哥站在院子里,看了那扇关上的门一眼,朝乐义宝说:“明天上午,叫他一起过去。”
乐义宝点了点头。
(第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