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光散尽得比预想更快,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生生掐灭了源头。
可它留下的并非宁静,而是更深沉的、法则层面的破碎与紊乱。
陆离的双臂,在强光掠过的瞬间,皮肤便如干涸的河床般寸寸崩裂,露出下面暗金色的、流淌着熔岩般光泽的筋肉与骨骼。
几滴粘稠的金血刚从伤口溢出,便被空气中残留的、肉眼不可见的高温直接汽化,只留下一丝微苦的焦糊气味。
“唔!”身旁传来白璃压抑的闷哼。
她反应快到了极致,在强光爆发的同一刹那,身后九尾天狐的虚影便嘶鸣着展开,九条尾巴瞬间燃烧起苍白刺目的净火,交织成一面半透明的、流转着符文的火焰屏障,将她自己和附近的磐石、昏迷的瘴婆笼罩进去。
第一波纯粹的法则震荡,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这面“九尾本源护罩”上。
屏障剧烈凹陷、变形,表面火焰疯狂摇曳,发出不堪重负的、玻璃即将碎裂般的“嘎吱”声。
白璃脸色一白,唇角溢出血丝,但眼神冷冽如冰,十指结印稳如磐石,硬生生扛了下来。
可真正的麻烦紧随而至。
残余的、并未被完全吸回炉内的“液态浊气”,如同拥有生命的黑色水银,在地面上蜿蜒流淌。
几缕触须般的浊流,恰好溅到了护罩边缘。
“滋啦——!!!”
刺耳的腐蚀声猛然炸开!
坚不可摧的护罩与那些暗红污浊接触的地方,立刻冒起浓烈的、带着腥甜恶臭的黑烟,净火如同被泼了强酸,发出痛苦的哀鸣,肉眼可见地黯淡、消融下去。
那不再是能量的对抗,而是更本源层面的“污染”与“湮灭”。
白璃身体一晃,险些维持不住护罩。
“磐石!稳住!”陆离的吼声在耳边炸响。
他根本没时间处理手臂的伤势。
神魂被刚才强行逆转阵法的反噬撕扯得如同裂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钢针刮过脑髓的剧痛。
但他单膝跪地,左手五指如钩,狠狠扣进脚下的白骨地面——尽管那骨骼已在能量潮汐中酥脆如灰。
识海深处,万象坛核心发出濒临破碎的哀鸣,但依然在陆离意志的疯狂驱动下,挤出了最后一丝稳固之力。
一道淡紫色的、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晕,以他手掌接触点为中心,艰难地蔓延开来,形成一个勉强能容纳四人的、歪歪扭扭的锥形空间。
外界狂暴的能量乱流、飞溅的碎骨、尚未平息的法则震荡,撞在这层薄薄的紫色光晕上,发出“砰砰”的闷响。
光晕剧烈波动,仿佛随时会溃散,但终究是将那毁灭性的潮汐隔绝在外,给了众人一丝喘息之机。
几乎就在安全区撑开的同时,那原本作为影尊者投影支撑的血色光柱,猛然向内坍缩,随即化作一个直径数十米的、疯狂旋转的暗红色能量旋涡!
恐怖的吸力从旋涡中心传来。
四周那些崩碎的白骨建筑残骸、断裂的墙壁、巨大的肋骨支架,如同被无形的巨手攫住,发出呜呜的破空声,接连不断地被扯入那暗红的涡流之中,瞬间被搅碎、吞噬。
一根粗壮得需要数人合抱的、刻满残破图腾的巨柱,从高处倒塌,裹挟着万钧之势,朝着旋涡边缘、正护着同伴的磐石当头砸下!
“吼——!”
磐石喉咙里爆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咆哮。
他那岩石般的皮肤上,土黄色的光芒以前所未有的强度迸发,双腿如同生了根般,深深扎进白骨地基,脊背弓起,每一块肌肉都贲张到了极限,竟硬生生用后背,顶住了那根倒塌的图腾巨柱!
“咔嚓……咔嚓嚓……”他脚下的地面寸寸龟裂,双臂青筋虬结如老树盘根,七窍都隐隐渗出血丝,但那根巨柱,真的被他用血肉之躯,顶在了旋涡吸力范围的边缘!
“瘴婆!”磐石从牙缝里挤出嘶哑的呼唤。
他背上,那原本装着老泥鳅的简易箩筐旁,昏迷的瘴婆因为剧烈的颠簸和能量冲击,身体竟然滑脱,朝着旋涡的方向滚去!
那瘦小干枯的身体一旦被卷入,瞬间就会化为齑粉!
陆离瞳孔一缩。
他维持安全区的手不能松,另一只手臂更是动弹不得。
电光石火间,他猛地一甩头,束发的、沾染着自己金血的锁链如同活过来的毒蛇般窜出,精准地缠住了瘴婆的腰肢!
“回来!”陆离低喝,脖颈上青筋暴起,硬生生将瘴婆拽了回来,甩到磐石脚下相对安全的位置。
做完这一切,陆离眼前阵阵发黑,喉头涌上浓烈的血腥味。
但他强迫自己冷静,左眼中暗金色的光芒急速流转,扫视着那毁灭的中心。
万象坛的提示,细若游丝,却清晰地传入他即将干涸的识海:能量读数异常,坍缩未完成…核心转移…深层裂隙…
坍缩的中心,那暗红旋涡的最深处,并没有传来预想中彻底湮灭的波动。
反而,在极致的压缩下,产生了一种奇异的“空洞感”——不是物理空间的空洞,而是能量、法则乃至重力层面的短暂失衡!
浊源核心…那最污秽、最顽固的本源,并没有消失!
它被爆炸和坍缩的合力,像钉钉子一样,压进了归墟废墟更深层的、不知道通往何处的古老裂隙里!
这发现非但没有带来安慰,反而让陆离心底寒意更盛。
隐患埋得更深了。
“白璃!”陆离嘶声吼道,声音在狂暴的旋涡呼啸中几乎被撕碎,“旋涡左侧!三点钟方向!最大火力,狐火注入!快!”
白璃没有丝毫犹豫,尽管维持护罩已让她摇摇欲坠。
她强行分出一缕神识,操控着九尾虚影中一条尾巴,朝着陆离所指的方向,喷出一股凝练到极致的苍白火线!
那火线精准地射入暗红旋涡的侧翼。
极寒的净火与狂暴污浊的浊气能量,乃至残余的逆转化炉法则,发生了最剧烈的冲突!
“轰——!”
不是爆炸,而是局部能量状态的骤然改变。
冷热极端交替,引发了恐怖的气压紊乱。
那原本稳定朝着中心吞噬的旋涡,猛地一滞,边缘处甚至出现了短暂的逆流和膨胀!
就是这微不足道的一滞和偏转,产生的后续效应却救了所有人的命!
那股死死拉扯着众人和周围一切的恐怖吸力,出现了致命的断档和错位。
磐石感觉背上图腾柱的重量骤减,脚下也是一轻。
陆离撑开的锥形安全区,压力大减。
能量潮汐的流动轨迹,被强行改变了。
致命的破碎洪流,擦着他们所在区域的边缘,轰然掠过,冲入了远方无尽的黑暗,而不是将他们卷入中心绞碎。
呼啸声渐渐低落,旋涡虽然仍在旋转,但规模和吸力都开始减弱。
四周翻腾的血光和浊气缓缓沉降,更多的碎片簌簌落下。
终于,熔炉的碎片和暴走的能量彻底沉寂下去。
四周,陷入了绝对的、令人窒息的漆黑与死寂。
只有能量残余偶尔发出的、如同余烬般的“噼啪”声,以及众人粗重、压抑的喘息。
陆离手中的净心铃,似乎耗尽了最后的力量,光芒黯淡到了极致,仅剩下铃心一点微弱的、仿佛随时会熄灭的幽蓝光点,在这无边黑暗中,成为唯一的光源。
磐石小心翼翼地放下背上的箩筐。
老泥鳅那颗布满粘液的脑袋,颤巍巍地从筐沿探出来,绿豆大的眼睛在黑暗中极力睁大,惊恐地四处张望。
忽然,他的身体猛地一僵,一只短小的鳍肢,哆哆嗦嗦地指向正前方。
那里的地面,在刚才的坍缩和能量冲击下,裂开了一道巨大的、深不见底的深渊裂口。
裂口边缘参差不齐,如同被巨兽啃噬过。
而老泥鳅指着的,是那幽暗裂口的深处。
在那里,隐约有成片的、冰冷的、如同打磨过的黑曜石般的光芒在闪烁。
它们排列得整齐而诡异,一排接着一排,向下延伸,消失在黑暗的更深处。
那光芒并非死物,而是在极其缓慢地、有韵律地……起伏着,仿佛在呼吸。
“那……那不是宝物……”老泥鳅的声音带着哭腔,抖得不成样子,“是鳞甲!活的鳞甲!是……是‘秽地食腐妖虫’的老巢!它们……它们被惊醒了!”
陆离的瞳孔缩成了针尖。
他不需要老泥鳅提醒,万象坛那微弱的感知,已经将那片鳞光反馈的真实信息,如同冰水般浇进他脑海:密集、庞大、处于深沉的休眠态,但被刚才的爆炸和能量冲击所扰,生命波动正在如同潮水般缓慢复苏、增强。
那不是个体,是成千上万的、专门啃噬法则残渣和能量污秽的、群居的深渊妖虫!
一旦它们完全苏醒,嗅到这边浓郁的能量残渣和活物气息,这片区域瞬间就会被虫潮淹没。
“走!这边!”陆离没有丝毫犹豫,声音斩钉截铁。
他强撑着几乎散架的身体,指向侧后方一处相对完整的骨质墙壁。
那墙壁下方,隐约能看到一个被震裂的、向倾斜向下延伸的狭窄缝隙,似乎通往地底更深层的废弃水道。
白璃收回残存的护罩力量,脸色苍白如纸,但动作依旧利落,一手扶起几乎脱力的磐石。
磐石则一把捞起脚边昏迷的瘴婆,扛在肩上。
老泥鳅怪叫一声,缩回了箩筐。
陆离殿后,左手紧握净心铃提供微光,右手垂在身侧,暗金血液仍在缓缓渗出,拖拽出断断续续的血痕。
他最后扫了一眼那黑暗的深渊,以及深处越来越密集、仿佛开始缓慢移动的鳞光。
就在他的身影即将没入那狭窄水道裂隙的前一瞬。
异变陡生!
“咔嚓……轰!”
深渊边缘的地面,猛地炸开!
一只覆盖着湿滑、浓密、仿佛无数年未见天日的墨绿色长毛的巨大爪子,破土而出!
那爪子的尺寸骇人听闻,仅仅是一根指节,就比磐石的身躯还要粗壮。
爪尖漆黑如钩,闪烁着金属般的寒光,上面还沾染着粘稠的、散发着刺鼻腥气的暗色液体。
一股恐怖到令人灵魂冻结的气息,如同海啸般以那爪子为中心轰然爆发!
这气息之强,之凝实,之充满蛮荒的压迫感,远远超过了刚才影尊者那依靠阵法和投影制造的威势!
这是真正属于洪荒巨兽、且实力处于巅峰状态的骇人波动!
陆离的脚步,僵在了水道入口。
他猛地回头。
借着净心铃最后一点微光,他看清了那巨爪的掌心。
那里,浓密的绿毛间,赫然烙印着一个清晰无比的、由暗红色线条勾勒出的图案——一弯残缺的、仿佛滴着血的红月!
仙界处刑者的独有标记!
陆离浑身的血液,仿佛在这一瞬间彻底冻住了。
追兵……不是投影,不是杂碎,而是真正能执行“处刑”的、跨界而来的、实力恐怖的存在!
那巨爪五指微微曲张,似乎在适应着破土而出的感觉,掌心红月标记幽幽闪烁,散发着冰冷、绝对的杀戮意志。
它的目标,显然就是他们,就是刚刚捣毁了逆转化炉的陆离!
没有任何交流,也没有给陆离任何思考或准备的时间。
那巨爪,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水道入口,朝着陆离他们,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拍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