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巨爪,带着碾碎一切的威势,朝着水道入口,朝着陆离他们,缓缓地、却无可阻挡地……拍了下来!
空气被压缩到发出尖锐的哀鸣,尚未及体,狂暴的气浪已经将几人立足不稳的碎石卷飞。
生死一瞬,陆离根本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凭借无数次生死搏杀锤炼出的本能,爆发出最后一丝气力,嘶吼道:“跳!”
他一把扯住离自己最近的白璃的手臂,合身朝着侧后方那狭窄、漆黑、未知深浅的水道裂隙滚去!
磐石反应也不慢,扛着瘴婆,夹着老泥鳅的箩筐,如一颗沉重的石球般翻滚撞入。
几乎就在他们身影没入裂隙的同一刹那——
“轰!!!”
那覆盖着墨绿长毛、烙印着血色残月的巨爪,结结实实地拍在了裂隙边缘的白骨墙壁与地面交界处。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沉闷到令人心脏骤停的撞击声,伴随着骨骼与岩石被纯粹蛮力碾成齑粉的、令人牙酸的“喀嚓”声。
大块的白骨墙体崩塌、坠落,烟尘混合着残余的血腥与浊气弥漫开来。
裂隙入口被硬生生扩大了小半,边缘处满是蛛网般的裂痕。
陆离只觉得背后仿佛被一座山峰擦过,气血翻腾,喉头一甜,又是一口金血呛出。
他们跌落的下方并非实地,而是一条倾斜向下的、湿滑的水道。
粘稠的墨绿色液体瞬间包裹上来,冰冷刺骨,更带着一股强烈的、直冲脑门的麻痹感。
陆离皮肤接触的瞬间,就感觉四肢百骸传来阵阵酥软。
“水里有毒!闭息!”他低喝一声,腰间的净心铃几乎在同一时间发出一圈柔和的青白涟漪。
“叮铃……”
铃声清越,涟漪扩散所及之处,那粘稠的墨绿水流和其中蕴含的麻痹毒素,竟被暂时推开、净化,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三尺的洁净气泡,将几人笼罩其中。
气泡内的空气虽然稀薄,却至少没有那令人作呕的腥甜气味。
白璃反应极快,落地的同时,玉手已掐出幻诀。
一层无形的涟漪以她为中心荡开,瞬间改变了众人体表散溢的气息。
陆离感觉到自身气息迅速收敛、变化,变得如同脚下粗糙的水道石壁,或是沉在水底的普通碎石,毫不起眼。
就在这时,水道深处传来隐约的、令人心悸的“哗哗”声,并且迅速靠近。
老泥鳅在水里的感知最为敏锐,他吓得从箩筐里猛地探出半个身子,声音发颤:“浊……浊化鱼妖!一大群!它们被上面的气息引过来了!”
果然,借助净心铃的微光,可以看到墨绿色水流中,正有密密麻麻的暗影从下方急速游来。
那是一种形似巨鲶、却生着骨刺和复眼的怪鱼,通体覆盖着粘液,眼中闪烁着残忍而混乱的暗红光芒,正是被浊气长期侵蚀变异的产物。
它们对活物气息和能量波动异常敏感。
“别动,别运功,收敛所有能量反应。”白璃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但依旧冷静。
她的幻术正在发挥作用,那些浊化鱼妖游近后,似乎有些困惑,在气泡外焦躁地绕了几圈,发出“唧唧”的怪响,但终究没能锁定“碎石”和“石壁”的异样,又成群结队地向上游,朝着那巨爪造成的动静和残余的能量气息追去。
直到鱼群远去,水道重归那令人心悸的寂静,只剩下水流无声的粘稠涌动,众人才暗暗松了口气,但这口气松得极其勉强。
上方是未知的恐怖巨爪,下方是弥漫毒素与潜在危险的水道,前路未卜。
陆离正欲观察水道方向,身旁一直死寂般的瘴婆,却忽然动了动。
她依旧趴在磐石宽厚的背上,气息微弱,但那双一直黯淡浑浊的眼睛,在净心铃的微光映照下,竟奇异地有了一丝微弱的神采。
那不是清醒,更像是一种被环境触发的、深藏的本能。
她的目光,缓缓扫过水道壁。
这里并非天然形成,墙壁上有着明显的人工凿刻痕迹,虽然被厚厚的污垢和绿色粘液覆盖,但仍能看出一些古老的纹路。
“图……腾……”瘴婆的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如同梦呓般的声音,“找……暗刻……钥匙……”
“图腾?什么图腾?”陆离心中一动,靠近水壁,用净心铃的光芒仔细照去。
光芒触及之处,污垢下的确隐约显露出一些模糊的线条,似乎组成某种古老的图案,但残缺不全,难以辨认。
“婆婆,您清醒点?图腾在哪里?”白璃也凑近,轻声问道。
瘴婆却仿佛没听见,她的手指艰难地抬起,指向左前方水道拐角的方向,然后又无力垂下。
但她的指引明确无疑。
“走,去那边看看。”陆离当机立断。
瘴婆的异常表现,很可能与她泽国后裔的身份有关,或许这片沉入水道的遗迹,唤醒了她血脉中某些沉睡的记忆。
磐石背着她,按照指示前行。
水道岔路众多,如同迷宫,但瘴婆偶尔会再次发出微弱的指示。
陆离仔细观察,发现她指引的方向,水壁上的古老凿痕似乎更密集一些。
他尝试用妖力小心擦去一片区域的污垢,下面显露的并非完整图腾,而是一些断裂的、仿佛无意义的线条和凹点。
“这些……好像是某种密码,或者地图的碎片?”白璃蹙眉道。
“泽国的密道,肯定有他们的开启方式。”陆离沉吟,想起泽生临终传递的那些破碎信息。
他尝试将一丝妖力注入那些凹点,却如泥牛入海,毫无反应。
就在他们按照瘴婆断断续续的指引,在这片错综复杂的地下水道中摸索前进,逐渐深入时,前方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十字交汇的巨大空间,水流在这里汇聚成一个小小的旋涡。
交汇点的正中央,矗立着一扇巨大的、完全由某种青铜色金属铸造的闸门,阻挡了主水道的去路。
闸门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锈蚀和水藻,但依旧能看出其巍峨与坚固。
而闸门之前,水流忽然变得清澈了少许,不再是粘稠的墨绿,但其中蕴含的灵压却陡然提升。
水流无声汇聚,竟然在闸门前凝聚成了一个模糊的、人形的半透明身影。
那身影看不清面目,只能勉强看出上身为人形,下身则完全融入水流,它“站”在那里,一股古老、残缺、却带着某种不容置疑规则性的气息弥漫开来。
“止步。”一个毫无情绪起伏、如同金石摩擦般的声音,直接从那水流身影中传出,回荡在水腔中,“净水圣坛,非请勿入。出示……泽国皇族……血脉凭证。”
守护灵!
而且是残影!
陆离眼神一凝。
万象坛的感知瞬间反馈:这残影并非实体,其存在基础是下方水流和闸门本身的古老规则,能量攻击会直接穿透,并被水流吸收重组,几乎无法消灭。
“我们无意冒犯,只是追寻先祖遗迹,寻求真相。”陆离上前一步,沉声说道,同时暗中示意白璃和磐石准备。
“凭证。”守护灵残影机械地重复,没有任何通融的余地。
陆离眉头紧锁。
强行破阵?
以他们现在的状态,恐怕很难短时间内击破这依托地利和规则的残影,反而可能引来更大的动静。
正当他犹豫是否要动用一丝妖帝威压尝试压制时——
“我……有。”
一个沙哑虚弱的声音响起。
是瘴婆。
她在磐石背上挣扎了一下,磐石连忙小心翼翼地将她放下,搀扶着她站稳。
瘴婆摇摇晃晃,挣脱搀扶,自己站直了身体。
她枯瘦的手指,颤巍巍地抬向自己的眉心。
她闭上眼,脸上浮现出一种混杂着痛苦、挣扎和某种决绝的神情。
下一刻,她尖锐的、如同鸟爪般的指甲,狠狠刺入了自己的眉心皮肤!
没有鲜血迸溅,只有一声轻微的、仿佛什么东西破裂的“啵”声。
一滴血液,缓缓渗出。
但那血液的颜色,并非鲜红,而是呈现出一种黯淡的、仿佛淤积了无数岁月的灰黑色,粘稠得如同油膏,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陈腐的气息。
瘴婆用指尖蘸取这滴灰黑色的血液,没有丝毫犹豫,屈指一弹!
那滴血液划过一道微弱的弧线,精准地落在了布满锈蚀的闸门中央。
嗡——!
闸门猛地一震!
那滴灰黑血液落下之处,锈蚀如同拥有生命般向后褪去,露出下方青铜本色。
血液迅速被吸收,一道道复杂而古朴的暗红色纹路,以血液落点为中心,如同被点燃的导火索,迅速在闸门表面蔓延开来,勾勒出一个残缺却威严的图案——隐约是一只踏浪而行的水兽图腾,只是破损严重。
闸门内部传来沉重的、仿佛积压了万年的机括转动声。
“轰隆隆……”
巨大的闸门,向着两侧缓缓升起,露出了后面更加幽深的通道。
而那水流汇聚的守护灵残影,在闸门开启的瞬间,便悄然崩散,重新融入水流,消失不见。
一条明显由人工修筑的、更加宽阔的通道出现。
通道并非水道,地面是干燥的、铺着某种洁白石材的阶梯,向下延伸,没入一片柔和的、不知来源的淡蓝色光辉中。
阶梯两侧,没有壁画,没有雕刻,而是整齐地、间隔相等地,站立着一尊尊石像。
不,不是石像!
陆离瞳孔微缩。
那些是保持着生前战斗姿态的妖兵!
它们通体呈现出一种被彻底石化的灰白色,肌肉贲张,爪牙狰狞,有的手持巨斧,有的张弓搭箭,有的则保持着扑击之势,神态栩栩如生,眼神中甚至凝固着愤怒与不屈。
每一尊石化妖兵的额头正中,都端端正正地贴着一张符纸。
符纸非布非帛,材质特殊,散发着淡淡的、却极为精纯高远的仙灵气息,与这地底遗迹格格不入。
正是这些符纸,维持着妖兵的石化状态,并散发着强大的镇压之力。
陆离走到一尊妖兵旁,仔细端详那额头的仙符。
万象坛核心微微转动,传来细微的解析波动。
“这些是……仙界‘镇灵符’。”陆离低声道,脸色凝重,“强行维持石化,并汲取它们的残存生命灵韵和战斗意志。你们看,符纸的灵力流向……”
他指向阶梯深处。
所有妖兵额头的仙符,其散发的微光都如同细线,隐隐指向同一个方向——阶梯的尽头。
“仙灵气息在向圣坛中心汇聚。”白璃立刻明白过来,“有人在利用圣坛的能量,维持这些妖兵的石化,或者说……囚禁?同时也在抽取圣坛的力量?”
陆离尝试用神识小心地探向一尊妖兵。
信息反馈回来:生命状态:深度石化(封印)。
能量循环:被仙符强制抽取、逆向供给符纸及未知终端。
潜在状态:狂暴。
解除条件:移除仙符,或仙符能量耗尽/被干扰。
“如果揭开符纸,”陆离说出推演结果,“它们会瞬间解封,但抽取过程中积累的怨气、被镇压的战斗意志以及仙符带来的反向刺激,会让它们立刻陷入无差别的狂暴状态,攻击一切活物。以我们现在的状态,闯进几十上百个狂暴的、实力未知的石化妖兵阵里……”
结果不言而喻。
“但如果不揭开符纸,”他看向阶梯尽头那柔和却明显带有强大阻隔意味的淡蓝色光幕,“尽头的灵力屏障,恐怕也与这些符纸抽取的能量有关,甚至可能以它们为‘节点’。不处理掉这些符纸,我们过不去。”
硬闯不行,绕过不可能。
陆离的目光再次落在那些仙符上。
仙灵气息……圣坛能量……抽取……
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心中形成。
“试试这个。”他低声对白璃道,同时沟通识海中的山海万妖图。
万妖图光芒流转,一股模拟出的、精纯而平和的仙灵气息,从陆离身上弥漫开来,并非强大,却异常“正宗”。
白璃立刻会意,她也运转幻术,配合陆离,将这股模拟的仙灵气息巧妙地覆盖在众人身上,尤其是体表能量波动最明显的部位。
仙灵气息将他们自身的妖力、血腥气乃至生机都完美遮掩。
“屏住呼吸,收敛一切,把自己当成一块石头,跟着这股‘仙气’走。”陆离传音道,声音凝重,“一步都不能错,别碰任何东西。”
众人小心翼翼地踏上了汉白玉阶梯,步入那排列着石化妖兵的森严队列之中。
模拟的仙灵气息如同一件无形的外衣,将他们包裹。
从旁边经过时,那些妖兵额头的仙符似乎微微波动了一下,但并未做出敌对反应,仿佛默认了这股“同类”气息。
水道里粘稠的触感被脚下坚实的石阶取代,但空气中弥漫的威压和死寂更令人心悸。
每一个妖兵凝固的表情都近在咫尺,它们石化的瞳孔似乎都隐隐指向行进中的“入侵者”,让人如芒在背。
磐石块头最大,走得也最是小心,庞大的身躯努力缩小,脚步轻得几乎无声。
他背上的瘴婆似乎又陷入了半昏迷,对外界毫无反应。
一切似乎很顺利。
就在他们堪堪走到石像阵列中段时,“咔哒”一声极其轻微、但在死寂中却无比清晰的碎裂声响起。
是磐石!
他脚步微不可查地一顿,一块不知何时粘在他脚后跟上的、比指甲盖还小的白色石屑,脱落掉地,轻轻磕在了汉白玉阶梯上。
声音传出的一瞬,陆离心头警铃大作!
几乎同时,距离磐石最近的两尊石化妖兵,那灰白色的、毫无生机的石质眼球,竟然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滞涩感,朝着石屑落地的方向,“转动”了一下!
紧接着,是第三尊,第四尊……如同多米诺骨牌,附近五六尊妖兵的石眼都开始轻微偏移,隐约锁定了磐石所在的区域!
它们额头仙符的光芒,似乎也微微亮了一分,一股无形的扫描和审视意味,弥漫开来。
动,还是不动?
继续走可能立刻暴露,停下则可能被逐渐增强的探查识破!
电光石火间,陆离眼中厉色一闪。
不能等!
他没有任何犹豫,心念沟通妖帝核心,一股凝练如实质、浩大如天倾、却又被他强行压缩控制在极小范围内的……妖帝威压,骤然以自身为中心,无声爆发!
这不是攻击,而是更高层次的、源自血脉与境界的绝对压制!
那股威压如同无形的巨手,瞬间拂过周围那几尊刚刚有所异动的石化妖兵。
嗡……
妖兵石化的身躯微不可查地一颤,那几颗微微转动的石眼,猛地一僵,随即如同被无形的力量强行扳正,重新恢复了原本直视前方的死寂姿态。
额头仙符的光芒也黯淡下去,似乎刚才那一瞬间的异常只是错觉。
妖帝威压,对这些妖族残存战魂所化的石化状态,竟有着超出预期的震慑效果!
陆离不敢多留,低喝:“快走!”
众人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穿过剩余的妖兵阵列,冲到了阶梯尽头那层淡蓝色的灵力屏障前。
屏障流光溢彩,看似柔和,却散发着坚固的阻隔意味。
而他们身后的妖兵阵列,重归死寂,仿佛刚才的一切从未发生。
陆离没有回头,只是将模拟的仙灵气息微微调整,如同密码钥匙,轻轻印在那淡蓝屏障之上。
屏障无声地向两侧分开,露出后面的景象。
然后,所有人,包括陆离在内,都瞬间屏住了呼吸。
眼前是一个巨大无比的天然空腔,仿佛一座地底掏空的山腹。
空腔中央,并非实地,而是一座悬浮在半空中的、完全由湛蓝色水光凝聚而成的平台——净水圣坛!
圣坛下方,是深不见底的幽暗,但其中却奔腾着一条宽阔无比、水流却异常清澈平静的大河,河水呈现出淡淡的金色,散发出纯净无比的生机气息,那正是归墟深处真正的净化之水,与上方污浊的墨绿水道判若云泥。
而圣坛的正上方,空腔的穹顶处,却并非岩石,而是垂挂着一张巨大无比的、几乎笼罩了整个圣坛的……网!
网丝晶莹剔透,如同最纯净的水晶拉成,却又坚韧无比,闪烁着冰冷的光泽。
这些透明丝线交织成极其复杂的结构,每一根丝线都延伸向空腔边缘,没入岩壁,仿佛在抽取着什么。
巨网的中心,无数丝线汇聚、缠绕,竟然囚禁着一个……魂魄。
那是一个半透明的婴儿形态的魂魄,蜷缩在网心,一动不动,散发着微弱的光芒。
它看起来是那么脆弱,那么无助。
但就在陆离目光触及那婴儿魂魄的瞬间,他心脏猛地一跳,识海中的万象坛剧烈震动,一股源自血脉最深处的、无比亲切又无比悲伤的共鸣感,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体内的白泽血脉,以前所未有的热度沸腾起来,仿佛在呼唤,在哀鸣。
那魂魄身上散发的气息……与他同源!
那是……血脉之灵?白泽一脉失落在此的、最本源的灵魂碎片?
陆离怔怔地望着那圣坛,望着那巨网,望着那沉睡的婴儿魂魄。
一种明悟混杂着巨大的悲愤,冲击着他的脑海。
所谓的净水圣坛,竟然是这样一个所在?
囚禁着同源之灵,抽取着净化之水……
他缓缓抬起脚,踏上了通往悬浮圣坛的第一级湛蓝色水光阶梯。
就在他足尖落定的瞬间——
下方那一直平静流淌的金色净化之水,毫无征兆地……开始轻微沸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