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金属拖拽声在寂静的冰原上回荡,像是某种远古巨兽在雪地下爬行的低吟。
陆临渊的瞳孔骤然收缩。
那串脚印的深浅完全不符合常理——每一个印记都深陷雪地将近十厘米,这意味着留下它的人不仅体重惊人,还拖拽着某种极其沉重的物件。
而那金属摩擦声,更是让他的脊背泛起一阵凉意。
“临渊?”顾清晏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一丝不安,“怎么了?”
“没什么。”陆临渊转过身,脸上挂着一贯的从容笑意,“可能是野兔吧,这片冰原上应该有极地兔群。”
他说着,自然地搂住她的肩膀,引导她向木屋走去:“外面太冷了,你先进去把壁炉点起来,我检查一下周边的情况。”
顾清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却还是没有多问,转身推开了木屋的门。
陆临渊目送她进去,直到门关上,他才收回脸上的笑意,眼神变得锐利如刀。
他快步回到屋内,径直走向角落里的应急装备箱。
掀开箱盖,里面整齐地摆放着卫星电话、GPS定位仪、手电筒以及一把备用的格洛克19。
但他的目标不是这些——他的手指在箱底摸索了一阵,最终抽出了一台老式的应急电台。
这台电台是阿德特意准备的,军工级别的设备,能够在极地环境下保持通讯畅通。
陆临渊熟练地调试着频率,然而,当天线竖起的瞬间,他的眉头猛地皱了起来。
“嗞——嗞嗞——”
通讯频道里只有一种声音:高频底噪。
那是一种极其规律的电磁干扰,像是有人刻意在所有频段上释放的屏蔽信号。
它不是自然磁场产生的静态杂音,而是带着明显人为特征的数字化噪声。
陆临渊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从业二十年,太清楚这种干扰意味着什么——近距离、强力、人为。
有人在附近。
而且,这个人带着专业的反监听设备。
他深吸一口气,将电台放回原位,转身走向正在壁炉前生火的顾清晏。
“清晏。”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地下储藏室的门锁了吗?”
顾清晏愣了一下:“锁了,怎么——”
“我要你进去。”陆临渊打断她,“现在。”
“临渊,发生了什么?”顾清晏站起身,目光紧紧盯着他的眼睛。
陆临渊沉默了一秒,然后伸手抚上她的脸颊:“相信我。储藏室里有一个急救包、足够三天的食物和水,还有备用氧气罐。不管外面发生什么,都不要出来。”
“你要去哪?”
“处理一些……旧账。”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淡笑,“放心,很快回来。”
顾清晏张了张嘴,想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总是这样。”
“对,所以我需要你活着。”陆临渊低下头,在她的额头上印下一吻,“等我。”
说完,他转身披上防寒服,推开木屋的门,消失在茫茫雪原之中。
寒风立刻灌入领口,像刀子一样割在皮肤上。
陆临渊拉紧面罩,顺着那串杂乱的脚印向前追踪。
脚印一路向东北方向延伸,穿过一片低矮的冰丘,最终停在了五百米外一座破旧的气象站前。
那座气象站是苏联时代留下的遗物,早已废弃多年,红色的铁皮屋顶被风雪侵蚀得锈迹斑斑,墙壁上的俄文标语已经褪色得几乎看不清。
只有那根高耸的气象塔还在风中吱呀作响,像是某种垂死挣扎的信号。
陆临渊放慢脚步,从腰间抽出那把格洛克19。
他的呼吸在面罩后凝成一层薄雾,脚步轻得几乎与风雪融为一体。
气象站的铁门虚掩着,从门缝里透出一丝昏黄的光芒。
陆临渊贴在墙边,用余光向内窥视——
然后,他的手指在扳机上骤然僵住。
气象站内,一个男人正坐在角落里。
他瘦得只剩下一层皮包骨,脸颊深陷,颧骨突出,灰白的头发凌乱地贴在头皮上。
曾经意气风发的沈家掌门人,此刻看起来就像一具从坟墓里爬出来的干尸。
但真正让陆临渊屏住呼吸的,是沈维恩身上的东西。
一整圈粗制滥造的土制炸药,缠绕在他的躯干上,用铁丝和胶带固定着。
炸药旁边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电线,而在电线的末端,是一枚老式雷管。
沈维恩的手里,紧紧攥着一个金属触发器。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嘴角挂着扭曲的笑容。
“来了啊,陆临渊。”他的声音嘶哑得像是砂纸摩擦,“我等你很久了。”
陆临渊推开门,走进气象站。
他的脚步很稳,枪口始终对准沈维恩的方向:“你不该出现在这里,沈维恩。你应该在云海市的监狱里。”
“监狱?”沈维恩发出一阵嘶哑的笑声,笑得浑身发抖,震得身上的炸药都跟着颤动,“你以为陆家那些死士是吃素的?”
他猛地站起身,虽然身形摇晃,却依然透着一股狰狞的疯狂:“一场精心策划的车祸,一次完美的金蝉脱壳。沈家培养了几十年的死士,总算派上了用场。”
陆临渊的眼神微微一凝:“你逃出来了?”
“逃?”沈维恩嗤笑一声,“我用二十年的积蓄,雇佣了一支跨国蛇头。他们把我藏在集装箱里,从天津港一路北上,穿过西伯利亚,最终把我送到了这片冰原上。”
他的目光落在陆临渊身上,带着刻骨的仇恨:“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来这里吗?因为我要在你母亲最终安息的逻辑起点,把你彻底抹除。”
陆临渊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目光扫过沈维恩身上的炸药装置,快速评估着风险。
“别费心了。”沈维恩看出他的意图,嘴角的笑容愈发扭曲,“这枚雷管是独立供电系统,不受任何电子干扰。而且它使用的是机械撞针结构,除非你能把撞针拔出来,否则只要我按下这个按钮——”
他扬了扬手中的触发器:“这座气象站、这个冰原、还有你,都会化为灰烬。”
“包括你自己。”陆临渊淡淡地说。
“哈哈哈哈!”沈维恩狂笑起来,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我?我早就该死了!沈家没了,我的名誉没了,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但是你不一样,陆临渊——”
他的笑声戛然而止,眼神变得阴冷如蛇:“你销毁了那些证据,假装自己是一个救赎者。你以为烧掉那枚胶片,就能洗清你手上的血债?你以为做做慈善、泡泡极光,就能成为一个圣人?”
“错!”沈维恩的声音陡然拔高,“你不过是另一个伪君子!和我一样,和陆家所有人一样!你们嘴上说着正义,心里想的全是利益!”
陆临渊依然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他的目光从沈维恩的脸上,移到了他的脚下。
“沈维恩。”他的声音很平静,“你知道你站在什么地方吗?”
沈维恩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这座气象站。”陆临渊的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它是建在冰原上的。它的地基,不是冻土层,而是一层浮冰。”
沈维恩的瞳孔骤然收缩。
“三十年前苏联人建这座站的时候,冰层还足够厚。”陆临渊慢慢向前踱了一步,“但这些年全球变暖,这片区域的冰层一直在萎缩。尤其是这座气象站下面的位置——”
他顿了顿:“正好是一条冰裂缝的边缘。”
沈维恩下意识地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下。
那里是气象站的中心位置,地面铺着一层陈旧的木板。
从表面上看,和其他地方没有任何区别。
但就在这时,一声极其细微的“咔嚓”声从脚下传来。
那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但沈维恩听到了,他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
“冰层已经在崩裂了。”陆临渊的声音依然平静,“你身上的炸药,或许能把我炸上天。但在你按下按钮之前,你会先掉进零下四十度的北冰洋里。”
沈维恩的手开始颤抖。
“而且——”陆临渊又向前迈了一步,故意将自己的身影暴露在沈维恩的视线里,“你以为我真的什么都没准备吗?”
他的右手悄悄探入防寒服的内袋,摸到了那块强力磁铁。
沈维恩的情绪已经完全失控了。
他的呼吸变得粗重,眼神中只剩下愤怒和恐惧交织的疯狂。
“陆家的人……”他的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都是叛徒!都是叛徒!”
他开始剧烈地挥舞手臂,试图抓住什么来稳定自己。
而就在这一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断裂声在气象站内炸响。
沈维恩脚下的木板突然塌陷,露出了下面漆黑一片的冰裂缝。
他的身体猛地向下坠落,手中的触发器被下意识地按下——
“砰!”
但预想中的爆炸并没有发生。
雷管的撞针被强力磁铁干扰,机械结构完全卡死,只发出一声闷响便归于沉寂。
“不——不——!”
沈维恩的身影坠入黑暗的裂缝中,只剩下两只枯槁的手还攀在冰层边缘。
他的脸上写满了不甘和疯狂,嘶哑的咆哮声从裂缝深处传来:“陆临渊!你以为你赢了?!你什么都不是!你不过是一个——”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在坠入冰冷海水的前一刻,沈维恩用尽全身力气,将一部东西抛向了陆临渊。
那是一部卫星电话。
陆临渊下意识地接住,目光落在屏幕上。
屏幕亮着,上面显示着一串坐标和一个正在跳动的倒计时数字。
01:47:23。
陆临渊盯着那个数字,眉头微微皱起。
就在这时,一个嘶哑的声音从冰裂缝深处传来,被冰冷的海水迅速吞没:
“去吧……去查查……陆家……百年前……那块地……到底埋着什么……”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只有风声在空旷的气象站内回荡,卷起一片细碎的雪花。
陆临渊握着那部卫星电话,站在已经崩塌的冰层边缘,目光深邃得像是一口看不见底的古井。
顾清晏还在木屋里等他。
而现在,他的面前又多了一个谜团。
百年前的地。陆家百年前的那块地。
他的拇指轻轻摩挲着卫星电话的屏幕,那个倒计时还在跳动。
00:00:00。
就在这时,屏幕突然闪烁了一下,弹出了一行字:
“检测到异常信号源。是否启动追踪协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