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门被缓缓合上，沉闷的轻响落下，将山道上残留的人声喧嚣隔绝在外。丙区外门木屋狭小逼仄，四壁是打磨粗糙的松木墙板，屋顶木梁之上，还能看见些许风干的松针碎屑。一盏油灯悬在房梁矮钩处，灯芯微微跳动，橘黄色光晕铺洒下来，在青石板地面投下不断摇曳的长短阴影，屋外山间穿来的夜风，顺着木窗缝隙钻进来，吹得灯火一阵晃荡。
沈砚缓步走到屋中央那只蒲团之前，屈膝缓缓坐下。经过昨日周莽带人登门的一番胁迫，他对青云宗外门的生存现状，又多了一层刺骨的体会。世人传闻之中，青云宗乃是方圆千里赫赫有名的正道仙门，无数凡俗少年梦寐以求的求道之地，人人都以为踏入山门，便可潜心悟道，同门之间守望相助，共求长生大道。可真正身处底层才看得明白，那些镌刻在山门石碑之上堂堂正正的门规，很多时候仅仅只是摆出来给外人观看的装饰。
真正支配外门这片天地的，是资历、修为与资源。
实力更强、入宗更久的弟子，可以肆意压榨新来的后辈，抢夺任务，侵占灵草生长的地界，用各种旁敲侧击的手段索取好处。门规摆在明面上，可只要做得足够圆滑，不留下实打实的重伤证据，执事大多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底层弟子太多，琐事繁杂，执事不可能时时刻刻盯着每一处山道、每一片后山。
周莽的上门挑衅，不是一桩偶然冲突，而是所有新晋外门弟子都要面对的现实考验。
沈砚指尖搭在自己的膝盖，心神沉静，在脑海之中反复推演三日后演武场的那场切磋。
若是自己一味退让，答应周莽无理的要求，哪怕这一次躲过交手，消息很快就会传遍整个丙区。所有人都会知晓新来的沈砚软弱可欺，往后还会有第二批、第三批如同周莽一般的弟子找上门，或是索要灵石，或是强占任务成果，无穷无尽的麻烦会缠上自己。潜伏在青云宗之内，首要条件便是拥有一处安稳的立足之地，若是处处受人拿捏，连修行的环境都保不住，更不要说暗中探查伪修的秘密，翻阅被封存的古老典籍。
可若是登台之后全力出手，干净利落击败引气三层的周莽，同样会招来大祸。
他明面上的身份仅仅只是一名刚刚拜入山门，修为停留在引气一层的新人。以一层修为碾压三层的老牌弟子，太过惊世骇俗，必然会落入执事乃至内门长老的视线之中。到那时，便会有人深究他的修行根基，探查他灵力运转的异样。墟印的秘密一旦暴露，在这座遍地伪修的山门之内，便是死路一条。
一退是泥潭，一进是危墙。
思来想去，唯一可行的道路，便是打出一场看上去拼尽全部气力，经过数十回合艰苦缠斗，最终力竭惜败的对局。既展现出自己不容随意欺凌的实力，打消一部分人无端欺压的念头，又不会表现出超出身份的诡异战力，维持住普通有为新人的外壳。
想要演好这样一场分寸极其微妙的比试，光靠熟记招式远远不够。
招式可以依靠日夜苦练补齐，可肉身根基、灵力储备，是实打实的硬鸿沟。周莽在外门苦修两年，按月领取宗门例俸，多次完成任务兑换丹药淬体，经脉被灵力反复拓宽打磨，肉身筋骨经过丹药滋养，无论是续航能力，还是肉身承受打击的能力，都远远胜过初入山门的沈砚。
沈砚闭上双眼，运转体内两股截然不同的力量。
表层流转的，是正统的青云引气诀，一缕缕淡青色灵力顺着经脉缓缓游走，完全复刻普通外门弟子的运转轨迹。而在丹田最深的角落，墟印静静蛰伏，漆黑幽微的墟道本源敛得严严实实，一丝一毫都不向外泄露。墟力可以滋养肉身，可他万万不能动用这份力量来强化表面肉身，一旦肉身强度远超引气一层该有的水准，同样会引人怀疑。
一切提升，都必须依托宗门之内能够正常获取的丹药、灵草，走一名普通弟子该走的路。
他抬手摸向腰间的储物小囊，将里面的物件尽数倒在木桌之上。入门之时宗门发放的物资已经所剩无几，两枚低阶灵石早先就换成了淬体草药，只剩下几包普通的固本干草，没有任何能够快速强化肉身的丹药。
资源，此刻就成了横亘在面前最大的一道关卡。
沈砚心中细数外门弟子获取修行物资的三条路径。
其一便是宗门每月下发的例俸。外门新人每月可以领取一枚低阶灵石，三份普通淬体草药，数量少得可怜，仅仅够维持日常修行消耗，根本不足以支撑短时间内的肉身提升，而且本月的份例已经发放完毕，要再等整整一个月才能够领取下一批，时间上完全赶不上三日之后的小考。
其二，便是师门长辈的赏赐。可他只是一名无门无派的记名外门弟子，没有拜入任何一位师长门下，没有人为他指点功法，自然也谈不上赏赐丹药灵石。在青云宗，绝大多数好的资源，都会优先流向有师父照拂的弟子，像他这般孤孤零零的新人，只能一切依靠自己。
剩下唯一可行的道路，便是承接宗门任务，赚取贡献点，再拿贡献点兑换丹药与灵材。
心念落定，沈砚不再继续静坐耗时间。窗外天色已经微微发亮，山间的晨雾弥漫在连绵的山峰之间，正是外门弟子前往任务阁接取任务的时辰。他将桌上草药收回储物囊，拿起自己那枚桃木外门腰牌，推开木屋木门走了出去。
山间清晨空气潮湿，云雾缠绕在一座座山峰之间，远处可以看见重重叠叠的殿宇屋檐隐没在白雾里。丙区的山道之上，早已人来人往，无数外门弟子匆匆赶路，大多面色紧绷，步履匆忙。在这里，没有人能够安逸闲散，每一点修为的精进，背后都要付出奔波与争抢。
沿途一路走来，沈砚亲眼看见两处争执。一处是两名弟子为了争夺同一个低阶任务，站在榜单之下口角相争；另一处，几名资历老些的弟子，拦住一名少年新人，低声说着什么，那名新人垂着头，满脸无可奈何。弱肉强食的氛围，渗透在外门的每一寸土地。
任务阁修建在丙区的中心高地，整座阁楼以巨大的青云古木搭建而成，层层飞檐向着四周舒展，阁楼门口人潮涌动，人声嘈杂。一面数丈高的玄铁巨榜立在阁前，上面密密麻麻刻满各色任务，灵力铭文流转，不断刷新任务的承接与完成状态。
任务划分的界限十分清晰。最底层是杂役类任务，清扫山道、打理药圃，修缮屋舍，门槛最低，任何人都能接取，可是贡献点报酬少得可怜，耗费一整天辛劳，往往只能得到零点几个贡献点，想要攒够兑换淬体丹的点数，要耗费数日功夫，时间完全来不及备战小考。
往上一层，便是初等野外任务，采摘灵草，捕捉灵虫，巡查外门边界，适合引气一层到二层的弟子执行，危险程度不高，报酬相对可观。再往上，便是猎杀妖兽、探查废弃古址一类中高阶任务，回报丰厚，却伴随着实实在在的性命凶险，以沈砚明面上引气一层的修为，绝对不能触碰。一旦遭遇危机，若是展露墟道力量脱身，一切伪装便会付诸东流。
沈砚的目光快速扫过玄铁榜单，很快锁定一行铭文。
【采摘青雾草】，初等任务，需求修为引气一层以上。任务要求，进入青云后山外围，采集三十株完好无损，根茎完整的青雾草，不得枯萎破损。完成奖励，三点宗门贡献点，可兑换一枚低阶淬体丹。
青雾草喜阴湿，生长在后山外围溪流滩涂，没有凶猛妖兽出没，只有一些普通山林野兽，风险可控。淬体丹正好可以淬炼筋骨，补足他肉身上面的短板，是当下最好的选择。
穿过拥挤的人群，沈砚走到任务阁内部的执事台前。值守的是一名面容枯槁的中年修士，一身青色执事道袍，修为达到筑基初期，神色淡漠，日复一日处理海量弟子的任务往来，早已见惯外门之中种种纷争。
沈砚躬身拱手，态度恪守弟子礼仪：“弟子沈砚，前来承接采摘青雾草的任务。”
那名执事眼皮微微抬起，目光落在他手中崭新的桃木腰牌上，知晓这是一名刚刚入宗没多久的新人，淡淡出声叮嘱：“后山外围虽无凶兽，可是林间瘴雾伤人，切记不可越过划定的外门界限，踏入山林中层。任务时限一日，逾期直接作废。”
“弟子谨记教诲。”
执事指尖灵光一点，将沈砚的身份录入任务玉牌，一块巴掌大小的玉牌递到他手上。握着温热的玉牌，沈砚转身离开任务阁，径直朝着青云后山的方向行去。
青云后山广袤无垠，以界限石碑划分为外围、中层、腹地三大片区域。外门弟子只被允许在外围百里之内活动。踏入外围地界，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草木繁茂，薄薄的白雾飘荡在林木之间，溪水潺潺流淌，鸟鸣此起彼伏。表面看上去一派祥和安宁，可暗地里的争夺一刻不曾停歇。
不少外门弟子已经分散在山林各处，弯腰低头搜寻灵草。人与人之间刻意隔开很远的距离，彼此互相提防。灵草的产出是有限的，别人多采摘一株，留给自己的就少一株。一旦谁发现一片灵草丛生的滩地，便会默默占据，不希望旁人靠近。
沈砚避开扎堆的人群，顺着溪流的流向缓步向前。墟道带来的超凡五感，让他可以轻易捕捉到草木之间微弱的灵气波动，能够快速定位青雾草的位置，这份便利，他只能藏在心底，表面依旧装作仔细搜寻，一点点拨开草丛的模样。
没过多久，一片临水滩涂出现在眼前，水边树荫之下，一丛丛青雾草静静生长，叶片之上萦绕一层淡淡的乳白色薄霭。沈砚走上前，小心翼翼俯身，指尖轻柔捏住草茎，完整将根茎一同掘起，避免损伤植株。
短短半个时辰，他的竹篓之中，便已经躺下十余株品相完好的青雾草。
这份效率，很快就引起旁人的注意。
不远处树丛之中走出两名外门弟子，都是入宗一年多的老人，修为在引气二层。高瘦的那名弟子眼神不善，死死盯住沈砚竹篓里的收获，低声对着身边同伴说道：“就是这个新来的沈砚，昨日周师兄找过他的麻烦，没想到找灵草倒是有一手。这片溪滩，我们两个先来，便是我们的地界，不能让他在这里继续采摘。”
矮胖弟子点点头，两人并肩迈步上前，直接拦在沈砚继续前进的道路上。
高瘦弟子抱臂而立，一身外门弟子服饰，语气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新来的师弟，懂点后山的规矩。这一处溪滩，是我们二人长期搜寻的地盘，你速速离开，到别处去找灵草，不要在这里抢我们的收获。”
“后山乃是宗门公地，任务榜单之上，从未划分私人地界。”沈砚手上还捏着一株刚刚采下的青雾草，神色平静，没有半分退让，“两位师兄若是需要灵草，大可去往别处搜寻。”
“公地？”高瘦修士一声嗤笑，引气二层的灵力微微释放，淡淡的威压压向沈砚，“门规写的是死文字，后山的活规矩，要老人教给你。乖乖走开，免得吃些皮肉苦头。”
矮胖弟子在一旁帮腔：“别不识抬举，真闹起来，就算是同门切磋失手受点伤，执事也不会为了你一个新人出头。”
周遭不远处搜寻灵草的弟子纷纷侧目，却没有任何人打算上前劝解。抢夺采草地盘，在后山早已是家常便饭，谁也不想无端招惹两名二层修为的弟子，给自己徒增麻烦。所有人都抱着旁观的心态，等着看这名新来的少年受窘退走。
沈砚心中清楚，若是此刻退让，丢掉这片溪滩，接下来再想凑齐三十株完好的青雾草，将要耗费成倍的时间。距离三日后的比试本就时间紧张，他耗不起反复退让。
“我不会离开此地。”沈砚的声音不高，却十分坚定。
高瘦弟子脸上戾气浮现，不再多费口舌，抬手一掌径直拍向沈砚手中的竹篓，打算直接打飞他辛苦采摘得来的灵草，逼迫他狼狈退走。这一掌留有余地，不伤人命，只为羞辱震慑。
沈砚脚步轻挪，踏出青云宗基础步法，身形如同流云般侧移躲开攻势，手腕翻转，用的完全是青云外门传授的基础格挡手法，稳稳架开对方的手掌。
“嘭。”
灵力相撞发出沉闷的轻响，高瘦弟子只觉一股沉稳力道传来，整条手臂发麻，脚步不由自主踉跄往后退了两步，脸上写满错愕。他万万没有料到，仅仅引气一层的新人，招式功底竟然扎实到这种地步。
“有点本事。”矮胖弟子见状，脸色沉下，不再轻视，两人一左一右同时扑杀上来，两套基础灵技轮番施展，灵力呼啸，封锁沈砚的躲闪空间。
沈砚心神高度集中，自始至终，只调动表层那一层青云灵力，墟力一丝一毫都不动用。他将前一夜反复演练的十二套基础拳脚尽数施展，进退格挡，每一次化解攻势，都精准捕捉对方招式的破绽。
他刻意控制力量输出，不打出碾压式的重击，看上去步步险象环生，好几次仿佛就要被拳风扫中，凭借身法堪堪躲开。数十回合交手，两名引气二层弟子攻势猛烈，却始终难以真正伤到沈砚，反倒是几番强攻之后，自身灵力消耗巨大，气息渐渐粗重紊乱。
四周围观的弟子神色接连变化，原本以为新人很快便会落败，眼下局势却大大出乎所有人预料。
缠斗继续，沈砚算准时机，故意露出一处细微破绽。高瘦弟子见状大喜，全力一拳轰出。沈砚假意躲闪不及，借着对方拳头上传来的冲击力道，身形顺势向后一晃。两名弟子求胜心切，一前一后猛冲，招式撞在一起，力道互相冲突，两个人脚下打滑，扑通两声，双双摔进溪边的湿泥滩，衣衫沾满浑浊泥水，模样狼狈不堪。
两人又羞又怒，从泥泞地上爬起来，却清楚知晓继续打下去只会输得更难看，死死瞪着沈砚，却不敢再度上前动手。
沈砚收住招式，呼吸刻意放得急促，模拟出大战过后灵力大量损耗的状态，声音平稳响起：“同为承接宗门任务，各凭本事采集灵草。若是再无端寻衅，扰乱任务秩序，一旦被巡山执事撞见，罪责需要二位自行承担。”
一番话说完，两人脸色青白交错，狠狠甩了一下衣袖，带着满腔愤懑转身离去。
围观众人看向沈砚的眼神已经彻底改变，再没有之前那种看待软柿子的轻视。此地再无旁人敢过来搅扰，沈砚得以安心继续搜寻青雾草。依仗着远超普通弟子的感知，没过多久，竹篓之内，三十株根茎完整的青雾草已经全部备齐。
不敢在后山多做逗留，沈砚提着竹篓快步折返，重新回到任务阁。
值守的筑基执事接过竹篓，一株一株仔细查验，每一株青雾草都保存完好，没有损伤腐烂，完成质量远超绝大多数新人。执事抬眼，看向沈砚的目光带上一丝讶异：“采摘速度很快，灵草品相上佳。”
指尖灵光闪动，三点贡献点记入沈砚的弟子玉牌，一枚莹白圆润的淬体丹被推到台面之上，淡淡的药香缓缓弥散开来。
指尖捏住这一枚淬体丹，温热的药力气息传入掌心，沈砚心中稍稍安定。有这枚丹药，便可以在接下来两日淬炼肉身筋骨，拉近和周莽之间肉身底蕴的差距。
可仅仅一枚淬体丹，依旧算不上充裕。演武场上变数颇多，多积攒一点资源，便多一分回旋余地。
他抬眼看向执事，再度开口：“弟子，想再接一份初等采摘灵草任务。”
执事没有多问，再度帮他登记录入任务玉牌。
走出任务阁的时候，日头已经升到中天，金色阳光穿透山间云雾洒落下来，落在连绵的青云群山之上。
沈砚低头，看着掌心静静躺着的淬体丹，远处一座座高耸的山峰巍峨耸立，仙雾缭绕，看上去宛若人间仙境。可只有身处底层，才能体会到这片仙山之下，无处不在的资源争夺。
资源难求，人心难测，往后潜伏在此处，这样的冲突只会越来越多。
隐忍不等于任人拿捏，展露实力又必须守住分寸。三日后演武场的那一场切磋，便是他在青云外门立足的第一关。前路漫漫，步步皆是荆棘，他必须谨慎走好脚下每一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