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坠落西山,赤红的霞光一点点褪去,青云宗外门的群山迅速被厚重暮色吞噬。连绵的屋舍顺着山势层层铺开,一间间木屋错落分布在林木之间。白日里演武场上此起彼伏的呼喝练拳声慢慢归于沉寂,只剩下晚风吹动树叶,沙沙不绝,混着几声虫鸣,填满山间的空旷。
丙院是外门最底层弟子居住的区域,这里的居所谈不上半分仙府气象。木屋木料粗糙,木板缝隙纵横交错,山风毫无阻碍地钻进来,入夜之后寒意便源源不断涌进屋内。屋内陈设简陋到极致,一张木板搭成的床榻,一张磨得凹凸不平的老旧木案,墙角堆着一小捆干柴,除此之外再无他物。住在这里的弟子,大多是刚刚拜入宗门,没有背景、没有天资加持的普通人,所有修行资源都要靠完成宗门任务一点点换取,日子过得拮据又艰难。
沈砚伸手,将木门轻轻合上。老旧木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刺耳闷响,把院外的人语喧嚣隔在门外。他低头看向自己身上这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粗布外门弟子袍,衣摆处还留着白日与人冲突时蹭上的泥土痕迹。白天演武场旁那场勒索对峙的画面还清晰地刻在脑海,那名外门老弟子的傲慢、跟班的嚣张、周围一众新弟子敢怒不敢言的模样,一一在心头闪过。
潜伏进入青云宗,从来都不是为了求什么长生仙缘。
他是背负血海过往的逃亡者,体内藏着墟力这个足以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置身于这群修炼伪道功法的修士当中,每一步都如履薄冰。只要有一丝一毫的异样泄露,等待他的就只会是雷霆灭杀。外门弱肉强食,欺凌早已成为常态,今日躲过一劫,往后麻烦绝不会就此消失。想要活下去,想要挖掘当年墟民被抹除的真相,他就必须彻底吃透青云宗流传的这套修行体系。
看透敌人的法门,借伪法作掩护,暗中滋养自身墟力,这才是他潜伏于此的根本目的。
走到木案之前,沈砚缓缓落座。一轮弯月升上山头,清冷月光穿过狭小木窗,斜斜洒落,在桌面上铺下一片惨白。他从贴身的衣襟之内,取出一卷薄薄的旧册。这是他前些天从外门藏书阁申领得来,正是所有外门弟子必修的基础功法《青云引气诀》。
册子年岁已久,纸页泛黄发脆,边角卷翘磨损,上面的墨字是一代代人手抄流传下来的。这卷被无数底层弟子视作踏入修行大门钥匙的典籍,内里却埋藏着歹毒无比的陷阱。
指尖掀开纸页,粗糙的触感从指尖传来。一行行口诀映入眼帘。无数少年怀着憧憬拜入山门,日夜按照这套法门吐纳灵气,苦修不辍,满心以为自己在积蓄力量,叩问大道。可他们根本无从知晓,这套引气诀看似引天地灵气淬炼肉身经脉,实则会在潜移默化之间抽取修士自身本源,源源不断供给上层的宗门强者。
多少外门弟子耗尽青春,修为始终停滞不前,寿元早早衰败,到死都看不破这一层骗局。
沈砚没有急着跟着口诀运转气息,他闭目凝神,脑海中不断回放白日所见。演武场上众多弟子运转功法时,周身浮动的灵气看似莹白纯粹,内里却缠绕着一缕极难察觉的暗色丝线。那丝线顺着修士的呼吸钻进经脉,悄无声息啃噬本源根基。
丹田深处,沉睡的墟力感受到这股掠夺性质的力量,本能泛起一阵躁动排斥。沈砚眉头微敛,立刻沉下心神,死死压制住墟力波动。一旦墟力外泄散发出独有的气息,隔壁木屋居住的弟子很容易就会察觉异常。在这片外门,人人运转青云灵气,唯独他不能展露半分不同。
小屋之内安静下来,唯有窗外晚风呜咽。
沈砚一页页细读旧册,逐字推敲每一句吐纳口诀,把引气入体、灵气游走经脉、汇聚丹田的全部行气节点,牢牢记在心中。寻常弟子拿到功法,一心只想尽快修炼突破,拿到更多灵石与丹药,极少有人愿意沉下心,去琢磨文字缝隙里藏下的猫腻。沈砚却恰恰相反,他要把这套伪法所有的圈套、所有的破绽全部找出来。
通读完整本功法,他合上旧册,抬眼望向窗外沉沉夜幕。远处内门方向,道道灵光冲破夜幕,流光漫天,仙光璀璨。内外两域,判若云泥。外门弟子拼死争抢微薄资源,苟延残喘;内门高人坐享无尽供养,高高在上。这份差距背后,便是无数底层修士被损耗掉的本源。
“字字皆是障眼,步步皆为牢笼。”沈砚压低嗓音自语,声音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
功法表面的行气逻辑合乎常理,可在几处关键经脉转折位置,行文故意写得模棱两可,留下模糊的缺口。修士顺着指引运转灵气,天地灵气入体的同时,那一缕掠夺本源的暗力便会顺着缺口侵入经脉。日积月累,修士外表修为看似有所增长,根基却已经被蛀蚀得千疮百孔。日后想要冲击更高境界,便会寸步难行,终生困死外门。
但倘若人为改变那几处关键节点的行气走向,截断暗力入侵的通道,这套伪法就能够变成绝佳的伪装。他可以在外人面前完整演绎《青云引气诀》的运行表象,模拟出青云修士该有的灵气波动,蒙骗所有人的神识探查,外表做足青云弟子的模样,体内却不受暗力侵害,悄悄积蓄属于自己的墟力,这便是借假养真的真谛。
心念既定,沈砚再次翻开旧册,指尖凌空,在木案之上慢慢描摹灵气流转的路线。脑海之中不断推演模拟,何处应当放缓气息,何处需要调转流转方向,何处要封死暗力渗透的缺口,一遍又一遍试错,推翻,再重新推演。
夜色不断加深,山间气温越来越低。
案头一盏粗劣油灯燃着昏黄火光,灯芯偶尔发出噼啪的轻响,跳动的光晕映出少年沉静肃穆的侧脸。白日执行宗门任务奔波劳碌,又经历同门寻衅对峙,肉身本就带着几分疲惫,可沈砚毫无睡意。逃亡路上的种种遭遇不断在心底浮现,破碎的故土、穷追不舍的追兵、舍命相助的义士,时时刻刻提醒他,此刻的安稳不过是假象,绝不能有半分松懈。这里不是避难所,是敌巢。
屋外时不时传来晚归弟子的脚步声,说笑打闹声顺着门缝飘进来。每当人声靠近,沈砚便立刻停下所有推演,收敛全部心神,端坐不动,装作闭目休憩。等到脚步声渐渐走远,周遭重归寂静,才重新沉浸到功法的拆解推演之中。即便是夜深人静,也容不得半点疏忽。
时间缓缓流逝,油灯当中的灯油飞速消耗,火光愈发微弱飘摇。
沈砚缓缓停下动作,长长吐出一口积压在胸中的浊气。整本《青云引气诀》完整的行气脉络、暗藏陷阱、可供篡改变通的位置,已经完完整整烙印在他的脑海。纸上推演已经得出可行思路,可终究只是空想,绝对不能贸然直接运转改动后的功法。一旦行气出错,轻则经脉受创内伤缠身,重则激起气息异变,触发宗门遍布山间的监察阵法,瞬间暴露自身。
“推演终究是虚,还需要更多佐证。”沈砚目光凝重。
他需要观察更多外门弟子修行时的气息变化,对照印证自己的猜想。外门藏书阁之内,除了这一本引气诀,必然还留存不少年代久远的同类修行旧册。不同手抄版本之间,字句的出入,或许更能暴露出这套功法被刻意修改过的痕迹。明天,他必须再去一趟藏书阁,翻阅更多残卷旧册。
他伸手轻轻摩挲泛黄脆弱的纸页。这卷在旁人眼中通往仙途的功法,于他而言,只是一件用来掩护身份的铠甲。
小心把旧册收拢,贴身收好。沈砚移步走到窗边,望向沉沉夜幕笼罩的群山。整片青云宗点点灯火散落山间,光鲜仙门的外壳之下,掩埋着无数被耗尽本源的修士命运。多少少年怀揣长生大梦奔赴此地,最后沦为供养上层的养料。
山风穿过窗棂,寒凉扑在脸颊上。沈砚拢了拢身上单薄的袍服,思绪飘向更远的地方。
当年墟民反抗旧秩序,最后落得覆灭流亡的下场,世间流传的史书全部被篡改,墟民被污为祸乱天下的妖魔。青云宗作为当世顶尖大宗,定然深度参与过那场浩劫。在宗门藏书的深处,一定封存着被刻意抹除的真实过往。
只是外门藏书阁权限低微,只有入门粗浅典籍。真正记载上古秘事的古籍残页,全部锁在内库重地,由长老把守。以他一个丙院外门弟子的身份,连靠近都没有资格。
想要触碰到那些尘封的真相,就必须往上爬。
要在外门站稳脚跟,拿到更高的弟子权限。可向上的道路步步荆棘。资源紧缺,同门倾轧,无处不在的猜忌窥探。白天被他挡回去的那名勒索弟子,不会就此罢休,今日受挫,日后必然会想方设法伺机报复。
沈砚转身,目光落向屋内简陋的木板床。
今夜不宜贸然尝试修行运转功法,调动气息风险太大,极易留下破绽。他盘膝坐于床板之上,不催动任何功法,只默默调养肉身,化解白日打斗留下的细微暗伤。丹田深处的墟力被死死禁锢,一丝一毫都不向外泄露。
屋外传来铠甲碰撞的轻响,是宗门夜间巡逻的执事队伍,沿着木屋之间的小路巡查,专门探查夜间异常的修行波动。一旦捕捉到不属于青云法门的气息,便会直接破门而入严加盘问。
沈砚闭上双眼,呼吸放得悠长平缓,看上去就只是一个劳累整日、静坐休养的普通少年弟子。
巡逻的脚步声在门外缓缓走过,没有停留,声响慢慢消散在夜色深处。
确认巡逻队伍走远,他才重新睁开眼睛。案头油灯终于燃尽,火光彻底熄灭,小屋陷入昏暗,唯有月华透过窗棂流淌而入,满地如霜。
这一夜,他睡得极少。大半时间都在反复复盘引气诀的行气路线,不断演算修改之后,灵气对外会呈现出何等模样,模拟被外人神识扫过时该有的状态。
修为不能太过突出,锋芒太盛,会招来嫉妒与算计;亦不能太过孱弱,软弱可欺便会永无宁日。他必须拿捏好这微妙的中间分寸。
夜色缓缓褪去,东方天际透出淡淡的鱼肚白。山间晨雾升腾弥漫,笼罩整片外门院落。四周木屋接连传来木门推开的声响,早起的弟子开始新一日的忙碌,属于青云宗外门的又一天,就此开启。
沈砚缓缓起身,周身筋骨发出一阵细微的噼啪脆响。一夜静坐调息,肉身疲惫一扫而空,一双眼眸清亮坚定。
今日藏书阁之行势在必行。他要翻查更多旧册,细细辨析法诀之中掩藏的重重瑕疵,为往后亲身修习这套伪修行法门做好万全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