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如絮，缠绕在青云宗外门连绵的峰峦之间。山间草木沾着厚重露水，风一吹，便有细碎水珠从枝叶滚落，滴落在青石路面上，打湿来往弟子的袍角。

外门各处院落陆续苏醒，脚步声、说话声此起彼伏。不少弟子攥着任务木牌，匆匆赶往任务堂领取当日差事，也有一部分人径直朝着藏书阁方向而去。外门藏书阁坐落于丙院与乙院交界的山坳处，不算宏伟，只是一座三层木楼，外围围着一圈朱红木栏，楼前两株古柏苍劲挺拔，枝叶郁郁苍苍。

此处是外门弟子为数不多可以翻阅典籍的地方，却也有着严苛规矩。外门弟子依照院分划分权限，丙院弟子只能够翻阅一楼的粗浅功法、杂记，二楼以上的书卷，需要乙院乃至甲院的身份才能够准入，更不要说宗门真正珍藏秘卷的内库。

沈砚将弟子玉牌收好，混在一众早起的弟子当中缓步前行。身上依旧是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外门长袍，神色平平，既不张扬，也不显怯懦，看上去就和千千万万普通新入山门的少年别无二致。

昨夜一夜推演，《青云引气诀》的框架陷阱，他已经烂熟于心。但纸上推演终究隔着一层，他需要更多不同版本的手抄功法残卷相互对照。同一套功法，代代传抄，有心人动过手脚的地方，总会在不同版本的字句差异之间露出马脚。

走在路上，沿途不少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彼此交谈，话语大多绕不开灵石、丹药、任务酬劳，还有演武场之上的切磋较量。

“听说了吗，昨日丙院那边，周奎带人去找新来弟子索要份例，反倒吃了瘪。”

“周奎在丙院横行这么久，极少碰钉子，那新来的胆子倒是不小。就怕后续唉，周奎绝不会善罢甘休，他背后可是认识乙院的人。”

“底层弟子，硬碰硬又能如何，这外门，拳头硬才是道理。”

断断续续几句闲聊飘入沈砚耳中。他脚步没有半分停顿，面上不起一丝波澜。周奎的报复，早就在他预料之内，躲是躲不开的，只能静待对方出招。如今首要之事，依旧是吃透青云宗这套伪修行的法门。

不多时，已经走到藏书阁楼前。

楼门口站着两名守阁外门执事，一身灰布道袍，面无表情。来往弟子都需要出示身份玉牌核验，登记姓名院分，才能够入内。

“丙院，沈砚。”

沈砚递出自己的玉牌，执事指尖一抹，玉牌微光一闪，记下他的身份信息，随手挥了挥手。

“只许在一楼阅览，不得私自带走书页，不许涂改典籍，阅完放回原处，违者废除修为，逐出宗门。”冰冷的告诫，是每一个进入藏书阁的弟子都会听到的话。

“弟子谨记。”

沈砚微微颔首，迈步踏入藏书阁大门。

楼阁之内光线偏暗，一排排高大木书架沿着墙壁层层排列，书架之上堆满一卷卷竹简、线装手抄册子，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纸张、朽木与淡淡墨汁混杂在一起的味道。寥寥数十名弟子分散在书架之间，有人蹲在架下翻找书卷，有人坐在靠窗的木案前低头细读，整座楼安静异常，只有书页翻动的沙沙声响。

一楼存放的大多是引气类基础功法、山野妖兽纪要、丹药草药粗浅图谱。真正高深修行要诀半分不见。

沈砚没有耽搁，径直走向存放引气功法的那一片书架。

一排排册子整齐堆叠，数十种不同抄本的引气类功法静静陈列于此。有《青云引气诀》的数次复刻版本，也有其他旁支衍生出来的入门吐纳法门，皆是外门弟子可以修习的内容。

他伸出手，一连取下七八卷旧册，抱到靠窗一张空置木案之上。

册子新旧各不相同，有的抄写工整，墨迹崭新，是近些年宗门统一誊录分发；有的纸页枯黄破损，边角残缺，乃是几十年，甚至上百年流传下来的旧抄本。

沈砚落座，将书卷一一铺开在案头。

先拿出来的，便是他昨夜研读的那一本常用版本《青云引气诀》，以此作为基准，再逐本对照其余抄本。

指尖拂过泛黄纸页，一行行口诀反复比对。

果不其然，新版本抄录的功法，在那几处经脉转折的关键位置，语句皆是模棱两可，故意留下含糊不清的缺口，引诱修行者走入陷阱。

可那几卷年代久远的古旧手抄本，文字却略有出入。同样一段行气描述，古本写得严谨缜密，经脉走向清晰，并无那一处模糊缺口。

沈砚的眼神渐渐凝重起来。

显而易见，早期的引气法门，并没有这般歹毒的掠夺设计。不知在哪一段岁月，宗门高层暗中修改了功法抄录文本，改动几处关键字句，不动声色埋下陷阱。后世一代代弟子修习的，便是被篡改过后的版本。旧的抄本没有尽数销毁，只是被丢在一楼藏书架角落，蒙尘积灰。绝大多数弟子拿到的都是统一发放的新册，很少有人会费心翻阅这些残破古卷，自然也就无从发现其中的差别。

“改动字句，便可篡改一门功法的根基，手段何其隐蔽。”沈砚心中暗叹。

若是没有墟力本能对掠夺力量的排斥警醒，他和其余弟子别无两样，拿到宗门分发的功法便埋头苦修，至死都不会察觉自己正在一点点被抽走本源。

他逐字逐句比对，把新版本刻意模糊的三处行气节点全部标记出来。

第一处，手太阴经脉交汇处，新版本写“灵气顺势漫行”，古本原文乃是“灵气敛束循脉，不可漫溢四散”。一字之差，修行之时灵气漫溢，暗力便可顺着经脉缝隙侵入体内。

第二处，胸腹丹田外围绕行通道，新版本省略一道敛息关隘，古本却明确要求灵气绕行之时需筑一道短暂屏障，隔绝外来杂力。

第三处，尾闾流转归源，新版本引导灵气直入丹田，古本记载需过滤一遍驳杂气息再行收纳。

三处改动，看上去都只是无关紧要的细微文字出入，对于不懂内情的修士，读来几乎察觉异样，可实际修行，便是这几处缺口，成为吸食修士本源的通道。

沈砚取来案头备好的炭笔，却不敢直接在典籍上留下半点笔迹，只能在自己随身携带的空白简纸之上，一笔一笔，把新旧版本的差异完整记录下来。

窗外晨雾渐渐散去，朝阳升高，金色阳光透过木格窗斜斜照进楼内，落在案头书卷之上。时间缓缓流逝，周遭弟子来来去去，有人翻阅片刻便离去领取任务，也有少数人留在此处苦读。

中途有两名乙院弟子上楼，趾高气扬直接越过一楼，登上二楼楼梯。守阁执事视而不见，身份权限不同，待遇便是天差地别。

就在沈砚埋头沉浸在典籍对照之中，身后传来一阵细碎脚步声，有人走到了他这张木案的近旁。

沈砚心神不动，手上书写记录不停，余光悄然扫过。

来人正是昨日被他顶撞过的周奎身边其中一名跟班。少年斜着眼，瞟了一眼案头摊开的一堆引气旧册，目光又落在沈砚记录的简纸之上，眼神带着几分阴恻恻的恶意。

“倒是挺用功，躲在这里啃老书。”那跟班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嘲讽，“昨天你扫了奎哥的面子，别以为事情就这么了结。丙院这一亩三分地，不是你一个新来的可以放肆的。”

沈砚没有抬头，手中炭笔依旧落在简纸之上，淡淡出声：“宗门规矩，藏书阁之内禁止喧哗。师兄若是要翻阅典籍，自便便是，若是寻衅，此处有执事，大可请执事过来评理。”

一句话，直接点出守阁执事就在不远处。

跟班脸色微微一变，他固然想要找麻烦，却不敢在藏书阁之内公然闹事。一旦惊动执事，要受宗门责罚，周奎也不会为了他去承担惩戒。他狠狠瞪了沈砚一眼：“你给我等着，走出这藏书阁，有你好受。”

撂下一句威胁，这名少年恨恨转身，悻悻走开，临走之前还回头恶狠狠地回望了几眼。

沈砚这才缓缓停下手中动作，抬眼望向对方离去的背影。

麻烦果然接踵而至。周奎那边，已经开始盯着自己。藏书阁之内有规矩束缚，对方不敢动手，可一旦踏出这栋木楼，就难保不会埋伏动手。

他低头看向案上一堆抄本，心中快速权衡。

若是此刻就此离开，极有可能落入对方埋伏。可这些典籍还差一小半没有比对完毕，若是现在放下，下次未必能够凑齐这么多古旧抄本。

略一思忖，沈砚没有匆忙收拾书卷离开，依旧坐回原位，继续翻看旧册。只是神识悄然铺开，留意楼阁入口方向的动静，同时也将周身气息收敛到极致，墟力牢牢锁死在丹田深处，一丝一毫外泄都不允许发生。

他故意放缓翻阅的速度，耗着时辰。藏书阁临近正午，会有一轮弟子大批前来还书取书，人流最为繁杂，到时候混在人群当中离开，对方想要动手，投鼠忌器，便难以设伏。

时间一点点推移，日头越升越高，楼内弟子渐渐多了起来，人声也稍稍喧闹几分。

沈砚把余下几卷抄本全部对照完毕，所有功法破绽、新旧文本差异尽数记录在简纸之上。他将借来的一册册旧卷，小心翼翼按照编号放回原本的书架位置，没有留下任何挪动错乱的痕迹。

做好这一切，他把记录的简纸贴身藏入衣襟内侧。

此时楼门口进进出出弟子络绎不绝，人潮涌动。沈砚混在人流当中，不疾不徐，跟着大批弟子一同踏出藏书阁大门。

门外广场空地，周奎果然带着三四名弟子，就守在不远处古柏树荫之下，目光死死锁定藏书阁出口，显然一直在蹲守等候。

当看见沈砚随着一大群弟子走出来，周奎眉头紧锁，想要上前，可周遭往来弟子众多，众目睽睽之下，贸然动手寻衅，风险极大，只能死死攥紧拳头，压下当场动手的念头，一双眼睛满是戾气，牢牢钉在沈砚身上。

沈砚视若无睹，神色如常，顺着人流，朝着丙院的方向返回。他知道，这一次躲开埋伏，仅仅只是暂时。周奎心中积怨已生，冲突，迟早还是要来。

走在回院落的山道之上，沈砚脑海之中还在不断复盘方才比对出来的法诀瑕疵。

知晓陷阱在哪里，是第一步。接下来，便是要尝试模仿这套伪法的吐纳表象，封闭三处缺口，做到外显青云灵气，内里不被暗力侵蚀，以伪法外壳，庇护自己的墟力慢慢滋长。也就是大纲之上写的——借假养真墟。

可此事万万急不得。

他还需要寻一处足够隐蔽，不会被旁人突然闯入的地方，才敢做第一次尝试运转改动之后的功法。丙院木屋居住太过密集，隔壁便是其他弟子，稍有气息异动，立刻就会被察觉。

思索之间，山道旁灌木丛晃动，几只山雀扑棱翅膀飞起。远处演武场方向传来一阵阵兵器交击的脆响。

青云宗这处光鲜的修行牢笼，每一处角落，都藏着看不见的暗流与杀机。

沈砚脚步不停，心中已然有了打算。外门任务堂，有不少去往后山幽谷采药的差事，后山部分偏僻幽谷人迹罕至，正好适合用来秘密试验功法行气。明日，便去任务堂申领一份后山采药的任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