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秋推开病房门的时候,陆沉舟靠在窗台边,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暗着。
她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白色的,上面印着一家老式粥铺的logo。陆沉舟认识那家店——城南开了二十三年,只做粥和蛋羹,老板换了三茬,味道没变过。
"你没睡。"沈砚秋说。
"睡了半小时。"陆沉舟撒谎了。他连眼睛都没合过。
沈砚秋没拆穿。她走到床边,把保温袋放在床头柜上,动作很轻,像怕惊动什么。安安还在睡,呼吸比昨天平稳了一点——至少监护仪上的波形没再报警。
沈砚秋拉开椅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她看见了那个黑色U盘,和顾言留下的股份分布图。
"他来过了。"不是问句。
"凌晨三点。"陆沉舟说,"留了东西。"
"录音?"
"七段。我听了两段。"
沈砚秋没追问内容。她打开保温袋,取出一个瓷盅,掀开盖子。蛋羹的蒸汽冒上来,带着一点葱花和酱油的咸香,在这间充斥消毒水气味的病房里显得格外突兀。
"你什么时候出去买的?"陆沉舟问。
"六点。"沈砚秋用勺子沿着蛋羹边缘划了一圈,"医院门口那家粥铺五点半开门。我排了七分钟。"
"你一晚上没睡。"
"你也一样。"沈砚秋抬眼看他,"我们扯平。"
她低头继续划蛋羹,把表面那层划成均匀的小方块,像在做一件精密的事。陆沉舟看着她的手指——沈砚秋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有薄茧,是常年握笔留下的。她做这些动作的时候表情平静,但陆沉舟注意到她划蛋羹的勺子顿了两次。
"顾言给你一周期限。"陆沉舟说。
"我知道。"
"你决定不签。"
"对。"
"为什么?"
沈砚秋放下勺子,抬起头。她的眼睛下面有青黑色的阴影,但眼神是陆沉舟在这七天里见过最清亮的。
"因为他不会销毁原型一。"她说,"顾言追了五年,不是为了逼我签一份股权转让协议。他想要的是沈知远手里剩下的东西——备份数据、流通股、还有那三十个家庭的名单。如果我签了,他拿到沈氏的控制权,沈知远就真的没有筹码了。到时候顾言拿到原型一,沈知远会怎么做?"
"鱼死网破。"
"对。他销毁原型一,所有人一起死。"沈砚秋的声音很平,"但如果我不签,他还有念想。他以为能从我手里拿到股份,就不会急着毁掉唯一的解药。"
"你在赌。"
"我在买时间。"沈砚秋纠正他,"安安还有两支解毒剂。第七天凌晨打完最后一针,要么她醒,要么——"
她没说完。勺子重新拿起,继续划蛋羹。
陆沉舟看着她。沈砚秋在这七天里瘦了一圈,颧骨凸出来,锁骨在衬衫领口下面支棱着。但她坐在这里划蛋羹的样子,让他想起更早以前——安安第一次被送进医院的时候,沈砚秋也是这样,坐在病床旁边,削苹果,一刀不断皮,削完整整一个不折断。
那时候安安还能笑。
"你听录音了吗?"沈砚秋问。
"听了两段。我父亲和沈知远的。"
"内容?"
陆沉舟把手机递给她。沈砚秋单手接过去,点开第一个音频文件,把手机贴在耳边。
陆振庭的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漏出来,被她用手掌捂住扬声器,只漏出一点模糊的尾音。她听完了第一段,又点开第二段。第三段。直到七段全部听完。
她把手机还给他的时候,指尖是凉的。
"变量。"她说。
"对。"
"他说安安是变量。"
"不是目标。"
"有区别吗?"沈砚秋的声音终于裂开一条缝,"被标记的人没有区别。变量也好,目标也好,都是他棋盘上的子。"
她低下头,看着瓷盅里已经快凉了的蛋羹。
"安安如果醒了,她要听这些吗?"
"她有权利知道。"陆沉舟说。
"我知道她有权利。"沈砚秋的语气里有一丝他没听过的东西——不是愤怒,是疲惫,"我只是不知道她听了之后,还能不能像以前那样看我们。"
沉默又涨上来。监护仪的滴答声填在中间。
沈砚秋重新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块蛋羹,送到安安嘴边。安安的嘴唇干裂,微微张着,但没有任何吞咽的动作。
"她还没醒。"陆沉舟说。
"我知道。"
沈砚秋没收回勺子。她等了几秒,然后把那块蛋羹放回瓷盅里。
"等她醒了再喂。"她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沉舟看着她。沈砚秋把瓷盅盖子重新盖上,保温袋拉链拉好,动作一丝不苟。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睡一会儿。"陆沉舟说。
"不睡。"
"你一晚上没合眼。"
"你也一样。"她重复了之前的话,但这次嘴角动了一下,几乎算是一个笑,"而且我得守着蛋羹。凉了就不好吃了。"
陆沉舟没再劝。他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外面的天已经全亮了,阳光打在住院部楼下的花坛上,几个家属在长椅上坐着,有人在抽烟,有人在看手机。
普通人的早晨。
他回头看了一眼病床。沈砚秋闭着眼睛,但陆沉舟知道她没睡——她的手指还搭在保温袋的拉链上,像怕人偷走。
安安的呼吸平稳了一些。监护仪上血氧饱和度从昨天的88%升到了91%。不多,但陆沉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分钟,它没掉回去。
六支解毒剂还剩一支。方予那边两支是底线。顾言的一周期限从今天十点开始倒计时。Genesis内鬼韩副总监已经被方予盯上。周远声的线收了回来。
还有沈知远。
还有那七段录音。
还有"变量"两个字。
陆沉舟把手机屏幕点亮,找到顾言的号码。光标停在输入框里,一个字没打。
他不知道现在该说什么。问沈知远会不会提前现身?问原型一的安全?还是问那个没说出口的问题——如果第七天安安没醒,顾言说的"亲手杀了他",是认真的吗?
他锁了屏幕。
沈砚秋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很轻,像怕吵醒安安,又像自言自语:
"我小时候,我妈也给我蒸蛋羹。"
陆沉舟没接话。
"她蒸蛋羹有个习惯,要在碗底垫一片白菜叶。说这样蛋羹不会粘碗,而且有一股清甜味。"沈砚秋的眼睛还是闭着的,"我后来自己蒸,怎么都蒸不出那个味道。不是蛋的问题,是火候。她用蒸锅,我用微波炉。快了三十秒,味道就不对。"
"你妈什么时候走的?"陆沉舟问。
"安安七岁那年。"沈砚秋说,"胃癌。从确诊到走,四个月。"
病房里安静了很久。
"安安那时候不懂。"沈砚秋的声音平了下来,像在讲别人的事,"她问我,妈妈去哪了。我说妈妈出差了。她等了一个月,又问。我说妈妈在国外。她又等。后来她不问我了。"
"你没告诉她。"
"我怎么告诉一个七岁的孩子,妈妈死了?"沈砚秋睁开眼,看着天花板,"后来她长大了,自己查到了。她没怪我。但她从那以后就不吃蛋羹了。"
陆沉舟转过身。
"你说她小时候吃蛋羹?"
"对。七岁之前,每周一次。我妈蒸的。"沈砚秋坐直了身体,重新打开保温袋,掀开瓷盅盖子,"所以今天这个,不是给她'恢复日常'的。"
"那是为什么?"
"因为她该重新开始了。"沈砚秋说,"从吃一口蛋羹开始。"
陆沉舟看着瓷盅里那块被划成小方块的蛋羹,蒸汽已经没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
"你妈垫白菜叶吗?"他问。
"垫了。"沈砚秋说,"我五点半去菜场买的,挑了最嫩的芯。"
她把瓷盅重新盖上。
"等她醒。"
不是"如果她醒"。是"等"。
陆沉舟走回床边,在沈砚秋旁边坐下。两张椅子挨着,中间隔着那个保温袋和一碗蛋羹。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
第七天的倒计时,从今天十点开始。
而安安还在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