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零七分,顾言的电话打进来。
陆沉舟看了眼来电显示,没立刻接。屏幕上那个名字跳了三次,震动贴着掌心一下一下地敲。他滑开接听,把手机架在耳朵和肩膀之间,另一只手去摸床头柜上的水杯。
"倒计时开始。"顾言的声音带着一点刚醒的沙哑,像一整夜没合眼又强行撑起来的那种粗糙,"十点整,我发了消息给沈知远。他没回。"
"用什么发的?"
"他私人号码。不是助理,不是秘书,是他枕头底下那部。尾号0714,跟保管箱编号一样。"顾言停了一拍,"我赌他醒了第一件事是看这部手机。"
"回了没有?"
"没有。但三分钟前,Genesis内部系统有一条异常访问记录。"顾言的语速比平时快,键盘敲击声从听筒里漏出来,"有人调取了S-17项目的封存档案,权限级别是董事会最高级。不是沈知远的账号——他那部从上周四就停用了,IP地址定位在浦东,但那是障眼法。"
"谁?"
"韩。"顾言说,"你那个内鬼。采购部副总监,沈知远的表侄。"
陆沉舟看了一眼沈砚秋。她已经睁了眼,靠在椅背上,手指搭在保温袋拉链上,听到"韩"字的时候指尖收紧了一下。
"方予已经盯了他十二个小时。"陆沉舟说。
"不够。"顾言说,"韩在四十分钟前——就是九点半——预约了今天下午三点的私人飞机,目的地苏黎世。机型是湾流G550,注册号B-7321,从虹桥起飞。"
"他要把备份带走。"
"对。沈知远把东西转移了。"顾言的声音沉下去,"保管箱里的原型一你拿走了,但数据备份——实验原始数据、三十个家庭的完整基因图谱、胚胎影响报告的未删减版——不在保管箱里。周远声被关的那间地下室,墙上刻着一组坐标,我让人去挖了。"
"挖到什么?"
"一个军用级加密硬盘。外壳烧过一半,但芯片没坏。需要沈知远的生物密钥才能解密。"
"所以韩飞苏黎世不是为了销毁,是为了交接。"
"对。把硬盘交给沈知远,或者交给他在苏黎世的接应人。沈知远不在国内了,陆沉舟。他昨晚走的。"
陆沉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塑料边框硌进掌心。
"你怎么知道?"
"周远声。"顾言说,"他剁了两根手指都没松口的那条线——沈知远的出境记录。不是本名,用的是'林政修',但周远声认得那张脸。二十年了,他说他忘不了。"
"周远声在哪?"
"安全屋。方予的人守着,门口两个,楼道一个。医生在里面,说是轻度感染,伤口处理过了。"顾言顿了顿,"但他现在见不了人——失血加上之前拷问的后遗症,医生说至少再躺两天。我拿到了他嘴里最后那段话的录音。你要听吗?"
"发过来。"
挂了电话。十秒后,一段音频文件发到手机上。陆沉舟点开,把音量调到最低,贴着耳朵听。
周远声的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刮过生锈的铁皮。中间夹杂着咳嗽、吞咽口水、还有床单摩擦的窸窣声。背景里有仪器的滴答声,间隔均匀,像某种倒计时。
"……天窗……他说天窗打开了……"
"谁说的?" 顾言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墙另一头的人听见。
"沈知远。他打电话的时候我偷听的。手机开的外放,他以为我昏过去了。他说……天窗打开了,变量已经不需要了……"
"变量?"
"对。他说'既然她已经废了,天窗就打开吧。让剩下的人看到光。'……然后他笑了。我从来没听过他那样笑,像……像骨头折断的声音。"
周远声咳了一阵。有人递水的声音,塑料杯碰牙齿的轻响。
"他还说了什么?" 顾言追问。
"他说……第二阶段。三十个家庭,全部激活。他说'既然最大的那个醒了又怎样,她已经不是原来的她了'……我不知道他什么意思……"
"出境时间呢?他说了没有?"
"昨晚。十一点四十的航班。从……从浦东T2,走贵宾通道。他让韩送的机……"
音频到这里断了。
陆沉舟反复听了两遍。第三遍的时候沈砚秋凑过来看屏幕,他没挡。
"变量。"她说。
"他说的变量是安安。"
"天窗是什么?"
陆沉舟没回答。他打开浏览器,输入Genesis内部系统的域名——顾言之前给过一个临时权限账号,级别够查项目代号。登录进去,搜索栏里输入"S-17 天窗"。
零条结果。
他又搜"天窗",过滤条件选"项目代号",时间范围不限。
一条记录弹出来。
天窗计划(Project Skylight)
状态:已激活
激活时间:今日 09:47
激活人:韩(权限代理:沈知远)
备注:变量终止,进入第二阶段。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
执行序列:按优先级排序,第一批次10个家庭,指令下发时间 14:00。
陆沉舟的喉咙发干。现在是上午十点十二分。距离第一批次指令下发还有三小时四十八分钟。
"什么叫变量终止?"沈砚秋的声音从他肩膀上方传来,她的呼吸落在他耳廓边上,是温的。
"意思是安安对他没用了。"陆沉舟关掉屏幕,把手机扣在腿上,"天窗打开——是第二阶段开始的信号。三十个家庭,全部激活。"
"第二阶段是什么?"
"之前沈知远是通过隐性持股和基因标记间接控制那些家庭。那些中层不是自愿的,是被S-17的基因锁拴着——他们的配偶、子女,体内都有标记,不听话就断药。"陆沉舟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拉开一条缝,"天窗打开之后,这个模式变了。他不再隐藏了。他要公开使用控制权——让这些人主动服从,以'合作'的名义。"
"他们怎么会同意?"
"因为天窗计划里有一项'豁免条款'。"陆沉舟转过身,"只要主动配合,家庭成员的基因标记可以被'冻结'——不是解除,是暂停。对那三十个家庭来说,这就是救命稻草。他们会在第七天之前全部签字。"
沈砚秋的脸色变了。
"他疯了。"
"他不是疯了。他是算过了。"陆沉舟走回床边,看着安安,"安安如果醒了,她是唯一能公开指认S-17受害者身份的人。她废了——在他的判断里——天窗就可以打开,没有后顾之忧。没有人能证明那些家庭里有人被标记。"
"那如果安安醒了?"
"天窗计划就会被迫中断。因为变量重新生效。她的证词加上基因数据,能直接证明沈知远非法人体实验。"陆沉舟拉过椅子坐下,"所以他赌她醒不过来。"
"我们赌她醒过来。"
"对。"
沈砚秋站起来。她的膝盖磕了一下椅子边,没在意。她走到床边,把瓷盅从保温袋里取出来,掀开盖子。蛋羹表面那层膜已经完全凝固了,但她还是拿起勺子,沿着边缘划了一圈,把蛋羹重新划成小方块。
"她还没醒。"陆沉舟说。
"我知道。"
她舀了一小块,送到安安嘴边。安安的嘴唇干裂,微微张着,但没有任何吞咽的动作。
沈砚秋没收回勺子。她等了大概三十秒,然后把那块蛋羹放回瓷盅里。
"等她醒了再喂。"她说,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
陆沉舟看着她。沈砚秋把瓷盅盖子重新盖上,保温袋拉链拉好,动作一丝不苟。然后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韩下午三点的飞机。"陆沉舟说,"方予能拦吗?"
"拦不了。私人飞机,合法航线,没有逮捕令。"沈砚秋闭着眼说,"但如果硬盘在韩身上,过了海关就完了。瑞士的银行保密法加上沈知远的本地关系,硬盘一旦入境,解密之前就追不回来了。"
"所以必须在起飞前拿到。"
"对。"
"方予有多少人?"
"三个能动的。加上我这边两个。"沈砚秋睁开眼,看着他,"不够硬抢。虹桥T1的贵宾通道有沈知远的人守着,韩不是一个人走。"
陆沉舟沉默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翻到顾言的号码,打了一个字:"拦"。
顾言五秒后回:"怎么拦。没有手续。"
陆沉舟打字:"周远声说的坐标,地下室的硬盘,能不能远程擦除?"
顾言:"芯片级加密,远程擦除需要物理接触。而且如果沈知远有备份——"
陆沉舟打断他,又打了一行:"如果韩的飞机起飞了,你那边能追到苏黎世吗?"
这次顾言回得慢。三十秒后:"能。我有那边的人。但硬盘一旦解密,数据就是他的了。你确定要赌?"
陆沉舟没回。
他看着安安。监护仪上的血氧数字跳了一下——92%。
比昨天高了四个点。不多,但没掉回去。
"砚秋。"他说。
"嗯?"
"第七天。第七天凌晨四点,最后一针打完。如果她醒了——"
"她会醒。"
"如果她醒了,我们需要证据。硬盘里的基因图谱是最直接的。但如果追不回来——"
"录音。"沈砚秋说,"顾言的七段录音,加上周远声的证词。够了。"
"够刑事立案,不够打跨国官司。"
"那就先立案,再引渡。"沈砚秋的语气像在说一件已经推演过无数遍的事,"沈知远走了,但他的人还在国内。三十个家庭,只要有一个愿意站出来——"
她没说完。安安的手指动了一下。
不是抽搐。是手指弯曲,像在抓什么。陆沉舟和沈砚秋同时看见了,两个人谁都没出声。
安安的手指又动了一次。这次扣住了床单的边缘,攥了一下,松开。
沈砚秋的手覆上去。安安的手指碰到她的掌心,微微蜷缩,像抓住了一根树枝的藤蔓。
"她刚才动了。"陆沉舟的声音压得很低。
"我知道。"
沈砚秋没抽手。她坐在那里,手指被安安攥着,一动不动。
监护仪上血氧从92%跳到93%。
陆沉舟盯着那个数字看了三分钟。它没掉回去。
窗外传来救护车的声音,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上午十点二十分,阳光打在花坛上,普通人的早晨。而在这个房间里,倒计时在每一台设备、每一组数据、每一口呼吸里走着。
三小时四十分后,第一批次指令下发。
下午三点,韩的飞机起飞。
第七天凌晨四点,最后一针。
而安安的手指还扣在沈砚秋掌心里,一点一点地,收紧。
天窗打开了。
但变量没废。